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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太子除了賞賜物件下來之外,還讓宮人傳了嘉獎的口谕,說了幾句‘克勤慎己,褆躬淳厚’之類的聽起來很牛逼,但是沒啥意義的廢話,沈岑風和玉瑤郡主本想着要不要進宮謝恩,幸好太子在末了提了一句,兩人就省事不用去了。

今天大概是個送信的好日子,沈家剛打點好來傳口谕的宮人,門口就又送信過來了。

沈晚照一看是江如月的書信,忙把探頭瞧熱鬧的沈朝擠到一邊,抖開信紙一瞧,就見上面寥寥數語,大概就是自己因為家父有事兒明天不能來參加賞花會的致歉之語,不過字跡潦草,話語裏隐帶憤憤。

她這樣的老實人也會發火,沈晚照看的一臉懵逼。

接下來江府又送來一封信,竟然是江大人親手書寫的致歉信,說小女不懂事兒讓沈晚照惱了,明天的賞花會一定會按時到達雲雲,還說自己要登門致歉什麽的,讓沈晚照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沈晚照捧着信,懵逼.JPG

……

江府那邊如今也亂作一鍋粥,江大人手裏舉着竹板讓人請家法,江如月梗着脖子跪在地上不說軟話,大有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歸然不動的架勢。

江如蘭本來見到沈晚照給江如月下的帖子,心裏便動了心思,想要會一會這位京裏久負盛名的貴女,不過江如月不想帶她去,于是她就想法子把這事兒傳到親爹的耳朵裏。

江大人沒想到自己的小女兒竟然和錦川侯府搭上了幹系,想到侯府的門第名望之後大喜過望,他最是個愛鑽營的,養子又不大聽話,能有這等結交權貴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一疊聲地命令江如月要把沈晚照小意奉承好,把江如蘭帶上,兩人最好多結識幾個貴姬。

他叮囑完了也不放心,有想要自己插一腳進去,直接去拜訪沈二爺,反正兩人的女兒相熟,他去也算師出有名。

江如月覺得吧,她跟沈晚照相好是因為性子相投,彼此能說得上話,要按照江大人的說法那成什麽了?

于是順嘴頂了句:“您老人家還是歇歇吧,我娘這幾天不在,沒人給您抻筋骨您就又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了,一大家子去沈府像什麽樣子,這不成蹭飯的了嗎?”

這話說的江大人懼內又沒本事,雖然實情如此,但做女兒的卻是不好說的。

她講話素來直接,對親爹也是一般,這一番下來把江大人氣得胡須亂顫,差點沒有上家法。

她手掌皮都給打厚了,才不怕家法,只頭疼親爹如此做派讓沈晚照為難,讓沈家人嫌惡,所以給沈晚照去了信過去,表示自己不去了,家裏這一幫子不着調的也別想去了,一起安安生生地在家裏窩着吧。

她書信才放出去沒多久就被江大人發現了,他惱怒之下立刻寫了封補救的信過去,心裏着實忐忑,想把擅作主張的江如月拎出來狠狠責罰一通。

沒想到剛一到大堂,就見跪着的江如月正嘻嘻哈哈的跟小丫頭說笑話,臉上全無悔意,他氣得七竅生煙,真恨不能一下子把這個孽障生生打死。

“你這孽障,白養你這麽多年了,讓你為家裏人的前程幫幫忙有錯嗎?”

江如月一副滾刀肉的德行,無所謂地道:“爹這話就是過了,要是讓女兒幹別的事兒女兒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但讨好人的事兒可幹不出來,回頭一不留神把人得罪了還不知道,您就放過我吧。”

江大人氣的面色紫脹,額頭中風一般抽搐。

江如蘭走過來罵道:“看你把爹爹氣的,不過是讓你幫忙跟沈家建個交情而已,怎麽就跟要了你的命似的難?你以為官場上行走是怎麽回事兒?不過就是你幫我我幫你,沒有一味讨好,也用不着你奉承,只讓你幫忙搭個橋罷了,一點小事你也要這般頂撞爹爹,你到底是哪家親生的?”

她這長姐素來巧言,江如月被問住了。

江大人來了勁頭,拿出親爹的架勢硬逼着江如月答應下來。

如今她娘去娘家探親,好幾日不在,沒人能阻止她爹犯渾,他一擡出孝道的名頭江如月也招架不如,雖然被迫答應了,但心裏卻極為不贊同他這種做法,又給沈晚照去了第三封信。

信上的意思大抵是,我爹要去拍你爹馬屁了,你跟你們家裏人說說,他要是有什麽出醜的地方你們多擔待雲雲。

收到前兩封信的沈晚照本來一頭霧水,等拿到第三封信才她才明白原委,捧着信紙差點笑噴,有這麽說自己老子的嗎?

但這種攀附的事兒她也見多了,心裏倒是并無所謂,她樂了一會兒之後怕江如月在家裏為難,便提筆回了信,不過她回的就委婉多了,伯父出身名門,怎麽會有失禮之處呢?就算真有,按照咱們倆的情分也不妨事,你只管放心大膽地過來。

江如月收到回信之後心裏放下一半,江如蘭這時候湊過來看沈晚照的回書,自己娟秀端正,雖不如她的規整好看,但也有股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大氣。

她垂眼掩住眼底的情緒,微微笑着問江如月:“那位沈姑娘是個怎樣的人?我怕明天做的不對的地方,犯了她的忌諱,那倒是弄巧成拙了。”

江如月知道今天這事兒就是她抖露出去的,說話也不客氣起來,冷冷道:“你沒收到帖子硬要去做客,難道不是犯了忌諱?”

言下之意是既然都犯了一條了,再裝模作樣有什麽意思?

江如蘭:“……”

她們兩姐妹真是合!不!來!

不管過程多麽辛酸曲折,江大人終于帶着姐妹倆開開心心地踏上了攀附權貴之路。

沈晚照今日為了配合春景,特意穿了身鮮嫩嬌豔的衣服,上面穿了蜜合色折枝花卉風毛圓領褙子,底下特地配了蹙金牡丹彩碟戲花羅裙,外面系着繡了兩指寬銀邊的素色紗衣,稍稍掩住濃冶的豔色。

她走動間頭上的點翠蝴蝶步搖叮咚作響,上面的五縷銀穗各挂了一枚小小玉珠,離的進了還能聽見珠玉碰撞的細碎響聲,雖只是含笑站在垂花門處,卻輕巧壓住了滿園的春色。

回眸一笑百媚生,原來世上真有能豔壓群芳的美人。

這是江如蘭見到她的第一反應。她原來一直以為女人只有美的和醜的,醜人千姿百态,而美人不分高低,稍稍修飾打扮誰也不比誰差了去,現在瞧來……世上竟真有別人拍馬也難及的絕色。

有一種人,就算是穿着麻袋,也勝過旁人萬千。

她本來就存了和沈晚照一較長短的心思,特意好好裝扮了一番,卻見沈晚照裝扮明麗,神态雖然平和娴雅,但眉宇間盡都是被尊嚴出來的落落氣韻,端的是顧盼神飛,精彩飛揚。

她暗暗皺了皺眉,心思複雜。

江如月覺得親爹心術不正,親姐也有些不對,所以被硬逼着帶着家裏人過來心裏十分不痛快,于是全程拉着個臉,見到沈晚照的時候臉色才稍稍和緩,指着江如蘭,簡短地介紹道:“這是我長姐,江如蘭。”

沈晚照這才注意到她身邊的高挑女子,這女子體态豐盈,姿容婉媚,一颦一笑皆是無限風情,只有淡色的雙眉才稍稍流洩出幾許端莊文氣。

她記得江如月有位姐姐年約二十有二正在做官,至今未嫁,甚至馬上就要入內閣做參學了,本以為是個清秀古板的女子,沒想到竟生的這般高挑婉媚,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江如蘭身上穿的煙紫色松鶴紋的長衣,好些跟溫重光的某件有些相似,不過她的是女子款式,倒像是兩人穿情侶裝,沈晚照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她甩了甩頭,先跟江如蘭見過禮,笑道:“大姑娘好。”

江如蘭回了她一禮:“沈姑娘客氣了。”

她聲音也異常嬌媚,每個字都讓人酥到心坎裏,不像是上輩子某些明星故意學來的嬌音,而是真正天生的一把好嗓子。

沈晚照聽到耳朵裏也覺得耳朵一酥,她就又笑道:“在家裏聽我妹妹說沈姑娘了好幾回,我妹妹素來是個牛脾氣的,對你也這般贊譽,我心裏對你又是傾慕又是好奇,厚着臉皮貿然前來,實在是多有叨擾,還望你不要見怪。”

她說話倒是喜人,只是沈晚照對她不知怎麽的,總也喜歡不起來,便只回以禮貌一笑:“客氣了,高興還來不及。”

江如蘭便又親近而不過分地輕輕打量她幾眼,輕笑道:“難怪我這妹子喜歡姑娘,果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讓我好生欽羨。”

沈晚照見她說話得體又不過分,只得好生周旋,故作腼腆道:“姑娘說的哪裏話,你少年時便過了女子科舉,如今不過雙十年華就在朝中任了要職,我才是對你敬仰萬分,真是客氣了。”

這話并不全是客套,江如蘭不僅順當考了女子科舉,如今在官場上也算是順風順水,馬上又要入閣,好些人私下說她是次輔第二。

兩人不如何相熟,沈晚照只客套兩句就由管事把她帶到了宴客的地方,她跟江如月說話就輕松多了,笑嘻嘻地道:“你這表情是給誰看呢?臉拉的這麽長,莫非是嫌我招待不周?”

江如月擺擺手:“不關你的事,是我家裏……”

沈晚照見她就要竹筒倒豆子就要說出來,忙打斷道:“你也是膽子不小,敢在心裏那般編排你爹,小輩沒個小輩樣子,你活膩歪了不成?”

江如月不以為意地道:“我爹自來都是這樣的,可惜最近我娘不在我,我又勸不住他老人家,只得由着他過來了。”

她解釋一番沈晚照才明白,原本江大人就是個愛時不時犯糊塗的,所以家中大小事不管內外,都是她娘說了算,江大人瞎指揮過幾次,弄得自己差點貶官流放,就再也不敢瞎折騰了,所以江大人這個一家之主名不副實,當爹也當的沒什麽威望。

沈晚照瞠目結舌,同情地看了一眼江如月,有這麽一個常常犯渾的老爹,做子女的應該很是辛苦吧?

……

由于上回的尴尬,沈岑風這回把決定把男女席面分開來做,沒想到這回分開也沒好到哪裏去,江大人瞧見趕來賞花的首輔,頓時跟烏眼雞似的,心裏的怒氣自然而然地顯到了面上來。

要說江大人這人也有意思得很,溫重光跟他們家大有淵源,他放着這人不巴結,偏偏來巴結那些不着調的,而且每每見了溫重光就跟見了殺父仇人似的,好像真不知道溫重光動動手指就能碾死他一樣。

溫重光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裏,目光都沒有給他一個,只跟沈岑風說話談笑:“二爺這些日子可還安好?我正好得了只雪參,我留着也沒甚用處,不如就送來給二爺和二夫人補身子吧。”

沈岑風雖然對他拐跑自己女兒十分不滿意,但對他的乖覺感覺還不錯,人前也不會落他面子,只笑道:“你有心就是好事,其他的送不送倒也無妨了。”

江大人在後面看見了,心裏越發不痛快,等到衆人談到一位守備的兒子不孝順,整天酗酒爛賭,累的那守備丢了官職的時候,他逮住機會插話,高聲道:“親生之子尚且如此不孝,我聽說有的人家好心收養了養子,真不知又是如何光景。”

衆人有不少知道江北川和溫重光的養父子關系,但也隐約聽到過風聲,說溫重光親娘之死跟這位江大人都不可說的關系。

衆人正覺着無聊,便只瞪大了眼睛等着瞧兩人好戲。

沈岑風就是自己再不待見溫重光,到底是自家準女婿,也見不得他被人這般擠兌,沉吟道:“說這些做什麽,如今在座的諸位都兒女孝順,家中和樂,再說這些豈不是無病呻吟?”

這話暗暗含了提點,江北川不知道聽出來沒聽出來,卻也低了頭不說話了。

溫重光倒是不懼和他鬥嘴,只是不想和他說話,自己也跌了身份,直沖着沈岑風微微一笑。

沈岑風心裏舒服多了,繼續和衆人進行友好會談,江北川知道自己招了人的嫌,他這點眼色還有,便只緊着奉承,再不敢說難聽話了。

相比于男客這邊的友好,女客的氣氛就有些稍稍的不對了,沈晚照就見那江如蘭落座之後伸手去取茶盞,廣袖翩翩滑落一截,上面露出一串佛珠來,竟也和溫重光腕子上挂的一串有些相似。

她這回可沒傻到繼續當做是巧合,眼含探究地看了江如蘭一眼,直到殷懷月過來,她去外面迎人,這才稍稍把疑慮放下。

沒想到等她回來的時候江如蘭已經無意般的把自己和溫重光自幼相識的事兒透露出去,美男人人都愛,更何況這人位高權重,好些姑娘便湊到江如蘭身邊細問起來。

江如蘭便把幼時的事兒說了兩三件:“……重光小時候很是安靜,跟老師讀書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等年紀漸長,也有不少自命風流的同窗要拉着他亂來,他也只是拒了,從來不和這些人同流合污……”

姑娘們無比羨慕:“……你的運氣可真好,首輔小時候的事兒也知道的這般清楚。”

江如蘭微微一笑:“哪裏,只是和重光小時候相熟罷了。”

沈晚照:“……”重你麻痹!

她現在有點炸毛啊,不得立時把溫重光揪過來問問那衣裳佛珠還有小時候是個怎麽回事!

江如蘭說完這話的時候偏頭瞧了瞧,視線正跟沈晚照對上,兩人視線微微一頓,同時展顏而笑,一時之間滿屋生輝。

出于女人對某些事兒的敏感,沈晚照現在确定了,江如蘭是在試探她時不時真的跟首輔真的有婚約在身,同時也是在炫耀,就算你們有婚約又怎樣,我才是小時候跟着他長大的那個。

這時候衆姑娘裏已經有些說什麽‘青梅竹馬’的,江如蘭沒有否認,只微微一笑。

倒是江如月聽不下去了,怕再多說幾句給家裏惹出麻煩來,皺眉道:“哪有的話,我們家是分內外院的,我們姐妹幾個小時候跟首輔見的次數兩個巴掌就能數的過來,後來年紀大了他就外出求學去了,也沒有熟到哪裏去,可千萬不要亂傳。”

江如月倒不是瞧不出什麽來了,而是單純地看不慣家裏人小時候對溫重光不好,現在來攀關系了,溫重光那邊也未必樂意啊,小心攀關系不成再惹來什麽禍端了。

此言一出,江如蘭雖然強作笑意,但眼裏卻閃過一絲恚怒。

衆貴女本來聽八卦聽的正高興,聞言不由得面露鄙夷,原來不熟啊,你又在這裏充什麽青梅竹馬的?

沈晚照心裏大爽,面上和氣地笑了笑:“罷了,都是人家家裏的私事兒,快別議論了。”

這話其實是跟江如蘭聽的,她在袖籠裏的手指一動,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失言了,提到重光難免多話些。”

殷懷月算是溫重光的路人粉,對首輔的家世有些了解,她這性子說好聽了是嫉惡如仇,說難聽了是有些嘴上不饒人的。

她不悅道:“我倒是聽說了些事兒,在這裏想要問問這位姐姐,聽你這話音好似和首輔關系很好似的,可是既然關系好,為何多年沒有往來,就連過年都是趕了初八初九才過去的?”

沈晚照有種大吐了口氣的感覺,江如蘭平生最不喜與這種直性子的人來往,面上已經有幾分尴尬,還是強自圓了回來:“家父這些年都在外外放,首輔又在京裏,兩人平時都事忙,所以往來難免少了些。

剛才不還重光嗎?轉眼就叫首輔了?沈晚照暗暗翻了個白眼,還是盡了地主之誼,命下人備飯上菜。

江如蘭似也沒什麽好說的了,轉眼就忘了方才的不愉快,與周遭人吃菜說笑,應酬得體。

沈晚照暗暗側目,這也不是個簡單的。

她旁敲側擊地找江如月打聽了一時,江如月自己不大關心這些事,是沒瞧出什麽來的,但問出來的話也能聽出這位江家長女對溫重光的感情非同一般,她暗暗地哼了聲,招來下人低聲說了幾句。

等飯畢,她又推說自己身子不适,要下去用安神的丸藥,讓殷懷蘭先幫忙招待,自己悄咪咪地溜去了後院。

下人傳話到了沈岑風的耳朵裏,定親之後父母幫着兩人制造機會也屬常事,沈岑風就是心裏再不情願也只得幫着拉一回皮條,随意尋了個借口:“首輔,我方才好像瞧見你的玉佩落在後面院子裏了,你要不要返回去找找?丢了可不好了。”

溫重光何等機靈的人物,一看見他眼神立即明白了,笑着應和道:“多謝沈二爺提醒,我正暗自納悶呢,原來是掉在後面院子裏了。”

他說完就擡步走了出去,站在一株柳樹下,人還未來得及站穩,一陣香風就撲面而來了,他伸開雙臂正準備迎接佳人,沒想到佳人一把捏住他胳膊,惡狠狠地道:“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啊?”

她腦補着兩人一個重光哥哥一個蘭妹妹的場景,火氣就撲撲地往外冒,還重光?叫的倒是親熱!

溫重光微微一怔,失笑道:“你又是瞧見哪裏不對了,我怎麽就瞞着你了?”

沈晚照緊盯着他神色:“你可認識江如蘭?”

溫重光神色一沉,語調也淡漠下來:“怎麽,你見着她了?她今日也過來了?”

沈晚照見他神色毫無異常,帶了幾分提到江家人時慣帶的嫌惡,心裏先松了口氣,拍着大腿抱怨道:“可不是嗎?她穿的衣裳跟你很像,搞得跟你們兩人穿情侶裝似的……”

又把他的手腕扒拉出來給着腕子上挂的佛珠:“還有這串佛珠,也跟你一模一樣,讨厭死了!”

她都沒有呢,憑什麽江如蘭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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