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研究所的小吳過生日，邀請所有人去晚上一起慶生。

“晚上小吳生日你去？”周睿站在許予身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面無表情。

擡起頭，許予拉過一把椅子，示意他坐：“嗯。”

“能行？”坐下來，周睿看着許予，目光探究：“別太勉強。”

“不勉強，”她輕笑着回：“本來是想拒絕的，小吳說，他追的女孩子也在，讓我幫忙看看。”

“讓你幫忙看看？”周睿輕搖頭：“小吳腦子不大好。”

“你呢？去麽？”許予細細觀察周睿的臉：“師兄，你好像比以前更白了，最近有沒有做檢查？”

“你去我能不去麽，”站起身，周睿沖許予擺手：“安心，定期檢查，我很惜命。”

晚上，研究所一行人來到小吳訂好的酒店，二十人的包間，除了研究所的幾位，小吳追的那位姑娘，也帶了自己的朋友來。

開始大家聊天還很含蓄，随着姑娘朋友說要喝酒，幾杯下去，話匣子都打開了。

研究所的小夥子們，整天泡在研究裏，能追上個女孩真不容易，大夥都幫着小吳說好話，捧得的小吳臉色緋紅，飄乎乎的。

周睿帶着許予坐在角落的位置，兩人也不喝酒，衆人一起舉杯時，周睿趁着大夥都喝酒的空擋，拿過許予的酒杯，酒都倒在桌子下面去了。

夾跟芹菜給許予，周睿叮囑：“多吃點，降降血壓。”

“我血壓又不高。”芹菜有點老了，許予嚼在嘴裏咔哧咔哧直響。

“歲數大了肯定高，先預防着。”湊近她，周睿壓低嗓音說：“一會兒我假裝喝醉了，你說送我回家，咱們直接溜。”

許予：“能行？”

周睿：“能，比站起來直接走強。”

她不語，算是默認。

周睿瞧着桌上衆人的狀态，感覺差不多吃飽了，正要給許予使眼色，就見一人端着酒杯，頂着一張大紅臉來找許予敬酒。

這人不是研究所的，女孩那邊帶來的朋友，個不高，小眼睛色眯眯的，笑的猥瑣。

“美女，怎麽沒見你喝酒，來，以後大家都是朋友，我敬你一杯。”

許予腿上的手攥得緊，緊張感從心裏往外蔓延，她看着面前的小矮子，張了張嘴，沒等說話，周睿削瘦的背影橫在她面前。

“她不喝酒，我替她。”不由分說，周睿端起酒杯，一口幹了。

“師兄，”拽着周睿的衣擺，許予擔心的問：“你會喝酒麽？”

“沒事，”他扭頭，遞給許予一個安心的神色，拍拍她的手背說：“放心。”

那小矮子見周睿要護着許予，壞心眼上來，非要跟他喝出個高下來。

周睿過去的25年加起來也沒喝過今晚這麽多酒，他幾乎沒參加過酒局，大學畢業那天班級聚會，同學們大夥集體走一杯，加上敬老師一杯，是周睿在這之前喝的最多的一次。

遇見煩心事，其他人都借着煙酒消愁，周睿大學失戀，大半夜的跟楊教授要了研究室的鑰匙，靠着整理研究報告消愁。

小矮子是個酒桌的高手，一百個周睿綁在一起也喝不過一個他。

沒幾杯，周睿臉色紅的要滴血，神志不清，腳下踩棉花一樣站都站不穩，腦袋沉的厲害，灌鉛一樣。

“許予，許予。”一手扶着桌子，周睿招呼許予：“你去，給我買一盒口香糖來。”

許予正要說送他回家，周睿一把勾過許予的脖頸，力道不輕，他貼近許予的耳朵，聲音極小：“我撐不住了，你出去就別回來，這小子沒安好心。”

話音落，周睿脫了勁兒，軟綿綿的倒下去，許予想扶他，太沉，沒扶住。

周睿看着身上一點肉沒有，這一把骨頭也夠沉。

人倒在地上撞開椅子動靜不小，衆人過來看，見周睿倒在地上，七手八腳的擡着他去沙發上躺着。

許予守在他邊上給他扇風，他身上溫度高，高的離譜，周睿無意識的扯開自己的領口，胸前紅了大片，皮膚密密麻麻的都是小疹子。

許予大驚，要打120。

手剛放進包裏，眼前突然出現一杯酒，擡頭，是剛才的小矮子：“來，美女，咱們接着喝，他睡一覺什麽都好了。”

許予不理他繼續找手機。

“哎呀！”

手機剛拿出來，忽而聽見頭頂響起一聲驚呼，“美女，大家出來慶生的，你脾氣這麽大不好吧？”

許予不解的擡頭，小矮子不知怎的，身上衣褲上都撒了酒，他正詫異的看着她。

衆人聞聲，也紛紛看過來，異樣的眼光在許予身上來回的瞄，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分明是故意陷害為難。

“要不，喝了這杯酒，這事兒就過去了，”酒杯重新怼到許予眼前，小矮子居高臨下的看着她，另一只手指着完全不清醒的小吳和他身邊的女孩，意味深長的說：“我這個妹妹，好像還挺喜歡你這位朋友的，你不想我妹妹甩了他吧？”

□□裸的威脅。

許予擔心周睿，掃了眼小吳，推開眼前的酒杯，語氣淡漠：“請讓開。”

正要按號碼，有人打進來。

來電顯示是林璟。

許予眼睛一亮，立刻接起電話。

林璟那頭語氣發悶：“你在哪，怎麽沒見你回家？人也不在學校。”

“我在外面……”她話說一半，小矮子拿手推她肩膀，粗聲粗氣的問：“你喝不喝啊？”

許予擡頭瞪他，修長的眼裏怒意明顯，小矮子一愣，嘴閉上了。

“地址，”電話另一頭，林璟聽的一清二楚，聲線沉了好幾個度：“給我。”

許予報上酒店的名字，林璟回：“你下樓等我，五分鐘，我一定到。”

“不行，我師兄在這兒，他喝多了酒，過敏了，必須送他去醫院。”許予看一眼周睿，他臉上又開始發白，表情痛苦，呼吸也變的不順暢。

“周睿喝多了？”林璟沉一口氣，又說：“那你也下樓，等我到了再去接周睿，放心，他們不能拿一個醉酒的人怎麽樣，聽我的。”

“好。”應下聲，許予握着手機往樓下走。

在酒店外，林璟到的比預計的要早，他跳下哈雷，摘了安全帽，跑到許予身邊上下打量她：“怎麽樣？有沒有人為難你？”

許予連連搖頭，看見林璟心裏踏實不少：“我沒事，我師兄還在上面。”

脫了外套給許予穿上，林璟示意她帶路：“走吧，上去接他。”

電梯門開，小矮子從裏面邁步出來，手上還拿着一瓶白酒，見到許予和林璟，笑了：“哎呦，又找來一個，接着喝？”

他這張臉，林璟不認識，但聲音記得清楚，剛才電話裏就是他騷擾許予。

揪起小矮子的衣領，林璟奪過他手裏的白酒，擡手就要往他嘴裏灌，許予及時攔住，搖頭阻止：“不行，他是我研究室小吳的女朋友的朋友。”

這關系林璟聽着有些遠。

“還沒成為女朋友。”許予又加一句。

林璟聽明白了，他這一手下去，那個叫小吳的，戀情八成得吹，回頭這事說不準還要怪在許予頭上。

壓下心裏的火，林璟松開小矮子的衣領，稍一用力，人給推出電梯外。

“滾。”酒瓶丢到小矮子懷裏，林璟語氣不善。

小矮子抱着酒瓶看着林璟敢怒不敢言，他眼裏的戾氣足，看的人心慌，等電梯門關上了，小矮子才跳着腳的說上一句：“有種你出來啊！”

來到樓上包間，林璟推開門，他人高馬大的，加上身上那股子冷酷的勁兒，立刻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

“幹什麽的？”有人高聲質問一句。

林璟沒空搭理他們，兩步邁到周睿躺着的沙發前，彎腰查看他的情況。

“怎麽樣？”許予在他身邊焦急的詢問：“他有事麽？”

看看的周睿的耳朵，又捏開他的嘴，林璟眉頭擰的緊：“有，趕緊打120，誰也別動他，他過敏的太嚴重了，可能有生命危險。”

許予一聽，大腦嗡的一聲響，‘生命危險’這四個字太嚴重，她的思緒突然被拉到很遠的地方，黃沙，狂風，周圍是各種不同的陌生聲音，一直在她耳邊焦急的重複着‘生命危險’這四個字。

她心跳的厲害。

“許予，許予？”手腕處穿來炙熱的溫度，許予猛的回過神，看清林璟，忙低頭拿手機。

她坐在沙發上，身上的力氣好像被恐懼抽走一樣，手抖得不停，簡單的120愣是按不下去。

林璟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

“許予，”他蹲下身，從她手裏拿過手機，按下120遞到她耳邊：“放松。”

許予搖頭，手機推回給林璟，嗓音發顫：“我不行……”

林璟薄唇緊抿，電話接通，他站起身快速的說着這邊的情況，又告知地址，電話挂斷以後，他回身，看見許予低着頭，雙手緊緊的扣在一起，指節泛白。

“許予……”

“你們在給誰打電話？要帶誰走？”之前問話的人過來，先是毫不在乎的搭了一眼周睿，随後又過來推搡一把林璟：“我們酒桌上的人你說帶走就帶走啊，你是個什麽東西？”

林璟眸中寒光一閃，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外擰，那人還沒來得及喊疼，林璟又一拳打在他的下颚處。

他都沒看清林璟怎麽出拳的，人像只死狗一樣倒在地上，暈了。

“我朋友酒精過敏，需要等救護車來接，你們，沒意見吧？”他聲線極低，高大的身影立在許予面前，淩厲的目光掃過包間衆人，不到兩秒的功夫放到一人，剛才那一套動作大夥都看在眼裏，誰還敢多說一個字。

沒人吭聲，杵在原地，屁也不敢放一個，大氣都不敢喘。

見他們都消停了，林璟重新蹲在身去，小心翼翼的看着許予：“還好麽？”

沒了剛才的過于壓迫的音調，他輕握住許予的手，嗓音放柔和：“許予，你看着我，沒事了，救護車馬上就到，周睿沒事的。”

慢慢擡起頭，許予臉色慘白，眼眶通紅，她一開口，嗓音啞的厲害：“都怪我，”她無比自責：“我不該來的，我這樣，就應該自己在家裏，我不應該出來的。”

“沒有沒有沒有，”手臂輕輕環住許予，林璟輕拍她的手背，仿佛力氣大一點，她就會碎掉一樣：“不怪你，真不怪你，要怪就怪沒人教育他們基本的禮貌，一會兒周睿到醫院，醫生給他用上藥，他很快就會好了。”

許予搖晃着腦袋，嘴上一直在自責。

“诶？你聽，救護車是不是到了？”林璟指着窗外，問許予。

注意力成功被轉移，許予擡起頭，眼睛望向窗外，仔細的聽着。

“我怎麽沒聽見？”她眼底還含着淚花，模樣瞧着讓人心碎。

“你仔細聽，”林璟松開她，手臂垂在膝蓋的位置：“大約，在五條街開外吧。”

許予微愣，吸着鼻子問：“那麽遠，能聽見麽？”

“不太能，”站起身，他拿過紙巾遞給許予：“不過快了，馬上就能聽見了。”

接過紙巾，她慢慢冷靜下來，自知自己剛才失了态，擦擦眼淚，轉頭看周睿，他情況不太好。

攥着紙巾，許予看向地面的某一點，好一會兒，她平複好自己情緒，擡頭看向林璟，眼含感激：“謝謝。”

話音落，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