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周晔也沒料到駱七會在家裏。
駱夫人之所以約他到大宅來,一方面是請他看看這邊的珠寶首飾有沒有能重新設計的,一方面也是為了與經常出入別院的駱七避開。
可仍然還是碰到了。
駱七皺眉看向他,“你來幹什麽?”
周晔反射性的往駱夫人身後錯了一步。
駱夫人有所察覺,忙替他發聲,“小晔來給我送珠寶設計的樣稿。”
聞言,駱七微微眯眼,看向母親。
他眼神那樣犀利,仿佛已經看破一切,以至于駱夫人都有些懼怕這樣的兒子。
其實眼神還在其次,更讓駱夫人驚訝的是,駱七并沒有将激烈的情緒表現出來。
他不可能不惱怒。
昨晚兒子沒有留宿在外,連夜回了別院,今天又傳出調職的消息,駱夫人猜他定然是和高凡之間有了嫌隙。
這嫌隙何來,皆因周晔,此刻冤家路窄,正巧碰到一處,駱七怎麽可能還這麽平靜?
按他以往的行事,恐怕早就掀了桌子,踢翻凳子,與周晔鬧将起來。
可現在,駱建七只是穩穩站在那裏,除了眼神不善,并沒有什麽過激的言辭。
他這樣的變化,讓駱夫人驚覺,兒子已經越來越像駱家人。
不僅她覺得像,駱世華也發覺了駱七的變化。
他不由向兒子投去贊賞的眼神,然後看也不看駱夫人和周晔,仿佛門口根本沒有這兩個人一樣,叫上鄒明,去了餐廳。
一家之主雖沒有明說,但态度已經擺了出來。
傭人們個個肅立,低眉順眼站在原地,沒人上前接待周晔。
駱夫人頓覺窘迫,她好歹也是大宅的女主人,進了自己家門,竟然連個上前問好的都沒有。
可大宅上下全都唯駱世華馬首是瞻,她即使不滿,也不好表現出來,否則就失了自己的體面。
而此刻,兒子又是這樣的一副模樣,她更加不敢觸黴頭,若是真的當場把周晔的事說破,他們母子以後還怎麽相見?
把手包交到傭人手上,她道,“我吃過晚飯了,不用準備我的餐具,今天逛得累了,我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說着便回了房間,竟把周晔一個人留在了門口。
周晔孤家寡人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至極。
這時,還是駱七打破沉默,對傭人道,“告訴董事長,我晚一會過去。”
然後轉頭對上周晔,說,“既然來了,我剛好有幾句話問你,去客廳裏坐吧。”
周晔從沒見過這樣的駱七,他看上去不動聲色,城府深沉。
讓他不由心生緊張。
駱七走在前頭,率先坐在了駱世華慣常坐的高背巴洛克沙發上。
他身材高大,坐在那裏,氣場強勢,仿佛一個年輕版的駱世華,不怒自威,帶着駱家人與生俱來的高傲和穩健。
“坐吧。”
駱七伸出一只手,請周晔坐在對面,然後吩咐傭人上茶。
他看起來不慌不忙,讓人猜不透情緒,然而周晔敢篤定駱七是惱怒的,因為他只會在生氣時撫弄自己的手腕。
然而,除了這一點還算讓周晔熟悉之外,他現在看駱七,宛如看一個陌生人,甚至,他還在對方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沒錯,正是高凡。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周晔感覺幾乎有些窒息。
他與駱七從小便認識,交往數載,駱七什麽脾氣,他心裏再清楚不過,這樣的人,能為誰改變?又能被誰改變?
周晔一直認為,駱建七這樣的天之驕子,只有他去改變別人,根本無人能改變得了他。
然而,如今,事實就擺在眼前。
傭人上茶之後,被駱七吩咐不用在旁,周晔聽到,心不由自主的提了起來。
他已經開始害怕駱七。
而駱七确實非常尖銳,傭人一走,他便單刀直入的問道,“是我媽讓你去找高凡的麽?”
周晔立即答道,“不是。”
聞言,駱七笑了笑,說道,“周晔,剛才在門口的時候,我媽是什麽态度,你也看得很清楚,她但凡有半分憐惜你,也不會自己先躲回房間。你不如想想清楚再回答我。”
周晔登時無言。
駱七勸他,“喝點茶吧。”
然後盯着他舉起茶杯,又放下,才再次開口。
“不知道我母親和你之間有什麽約定,但我可以肯定得告訴你,你找錯了盟友,即使你趕走了高凡,她也不會讓你入駱家的門。駱夫人,她不是看不上高凡,她是看不上所有與我交往的人,經過當年的事,這點你還沒弄清楚麽?”
本以為駱七會對自己找高凡的事興師問罪,卻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類似勸導的話來,周晔心裏不禁又燃起希望,他說,“我并不是看不清,只是我還對你有感情,我相信你也一樣,否則,你為什麽會找高凡,他分明長得和我……”
未等周晔再說下去,駱七便打斷他,“周晔,看來你誤會了。也許那天在花園裏,我情緒有些激動,才讓你心存旖旎,但事實并非如此。”
“今天,我鄭重告訴你。我駱建七已經對你毫無舊情,心裏不僅不愛你,甚至都不恨你。那天在花園見面之前,我還存了一口咽不下的怨氣,但把你罵哭之後,已經徹底一了百了。你現在所作所為完全是自作多情,或者,可以說,自取其辱也不過分。”
周晔臉色瞬間漲紅,手都抖起來。
可駱七并無顧忌,他嚴肅說道,“至于你認為,凡哥和你相像,這個說法簡直可笑。高凡其人,坦蕩,真誠,認真,善良,心若明鏡清臺。你哪裏和他相像?”
“坦誠的說,我愛過你,而且愛了不短的時日,把大半青春和赤子之心都交給了你。可周晔,你又是如何待我的?”
“愛一個人,該愛他的皮囊多些,還是該愛他的靈魂多些?我在遇到凡哥之前,并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但如今,我可以很肯定的說,我透過你們兩人的臉孔,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樣貌,我從沒在他臉上找過你的影子。你會有這樣的想法,只能說太不自知而已。”
駱七極其平靜,從語調上,根本無法判斷他是否在嘲諷周晔。
可這番話,句句挖心,字字剔骨,周晔坐在那裏,宛如被上了酷刑,只悔自己今天為何要來駱家。
駱七見他不語,繼續說道,“周晔,你是個聰明人,但有時過于聰明,反而愚弄了自己。我早就知道你家公司陷入危機,本來有心念在舊情份上,幫上一二,只要你肯在見面之後,誠懇與我說明當年的事情,可誰知,你卻是這樣的作為。”
此言一出,周晔微微垂頭,不再看駱七。
駱七見他仍在緊咬嘴唇,仿佛心有不甘,便再次開口,“你說對我還有感情?那我問你,是否認識霍再昱?”
周晔猛擡頭,一臉不敢置信。
“你說對我還有感情,把他又至于何地?你扪心自問,心裏到底喜歡哪個?是愛錢還是愛人?”
“駱建七!”
周晔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你我之間種種,都是過去,我知道你駱家勢大,想打探消息易如反掌,甚至斷送別人前程也只是一個電話的小事。但他和我們的事無關,你對我有怨,對我厭棄,或是高凡恨我,只管找我清算,不要扯上別人。”
還未見過周晔如此維護過誰,駱七也是稀奇,不由笑了起來,“我與你交往一場,你竟這麽想我,可見我當初真的看錯人了。”
周晔情緒仍是激動,他道,“駱七,你別拿話堵我,你向我保證,絕不動霍再昱,我便承諾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去騷擾你和高凡。”
駱七發笑,“你有什麽資本來要挾我?”
周晔,“……”
駱七起身,“實不相瞞,霍再昱是我研究生時期的學長,我頗為尊敬他,破壞他的前程,我實在做不出來。但是,你也要當心,若是有人把你用在高凡那裏的伎倆,用在他身上,讓他誤以為,你和他交往,只是為了接近我,也不知道他要怎樣傷心,霍學長可是個實心眼,不似凡哥那樣伶俐。”
周晔再也承受不住,指着駱七,“駱建七,你卑鄙!”
駱七笑笑,“我只是做個假設而已,你不必大動幹戈。”
周晔自知理虧,即使被氣的發顫,也再說不出話來。
“念在多年情分上,最後勸你一句:好自為之。”
駱七說完,看也不看他,徑自走出會客廳,見傭人迎過來,吩咐道,“送送周先生。”
周晔哪用人送,他快步疾走,路過門廳的時候,有駱世華父子的談笑聲從餐廳傳來,聽起來灑脫随意。
他的眼淚再度驀然落下,更加快了腳步,出門揚長而去,發誓,此生再也不與駱家人有任何瓜葛往來。
周晔走後不久,駱夫人從卧房下樓。
她問傭人,“周晔什麽時候走得?”
傭人答,“走了一刻鐘了。”
駱夫人點點頭,又問,“董事長和少爺呢?”
“還在餐廳。”
駱夫人又整了整衣裙,才緩步往餐廳走去。
剛下了樓梯,便迎面遇上他們父子。
駱夫人剛要開口,就見駱七笑着對她說,“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駱夫人心裏一沉。
“父親已經同意了我和高凡的婚事,三個月後,我就向高凡求婚,你要做婆婆了。”
駱夫人幾乎裝不出笑臉,“是麽?确實是個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