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來生
小蠻奴辣的舌頭發麻, 那邊慕容定笑的直拍桌子。他臉蛋通紅, 抓起桌子上的水壺,也不管什麽好看不看了, 咕咚咚全部掉到嘴裏去了。一壺水都喝下肚子, 嘴裏才好點,卻還是一股酒氣沖上來,嗆的人直犯惡心。
慕容定瞧着小蠻奴胡亂把臉上一擦,臉上髒兮兮的慘不忍睹,生出了點可貴的憐惜, 叫侍從領着小蠻奴去洗一洗。這麽一張鼻涕眼淚滿臉的樣子,叫人看見丢的可是他的臉。
小蠻奴被侍從領了去,把臉上都洗幹淨了。身上的袍子也整理的幹幹淨淨,小蠻奴板着張臉蛋, 往慕容定面前一站,慕容定上下一看, 原先狼狽不堪的兒子終于有個模樣, 點點頭。
“收拾幹淨就好。那酒你要是喜歡喝, 我叫人給你上一杯。”
“多謝阿爺好意。”小蠻奴把好意兩個字咬的特別重, 這會他已經反映過來慕容定對他的戲弄了。
慕容定哈哈一笑, 沒有半點愧疚。
這時候外頭熱鬧起來,聽聲音是楊隐之把新婦給接回來了。慕容定有些詫異, “這麽快?”那些元氏宗親竟然沒有把新郎官刁難的滿地亂爬,他也很吃驚。
那些家夥除了争權奪勢,就是年輕人結婚娶妻的時候, 借着弄新婿的名頭折騰人了。就算是他,當年娶寧寧的時候,也被楊家給叫人一票姑嫂給追着到處打。帶去的那些傧相半點忙都幫不上,傻站在外頭看熱鬧,還是他把那些姑嫂都給解決了,那群家夥才進來。
“阿爺前段時間殺了不少元家人,他們都怕死呢,怎麽可能刁難阿舅。”小蠻奴兩只手抄進袖子裏,一張圓臉都要鼓起來。
慕容定聽這麽個孩子說起來,先是一愣,而後大笑,“說的也對。”
元明月被簇擁着迎接到在後院搭起來的青廬裏頭去了。清漪帶着一衆貴婦鬧了新婦,有清漪在,貴婦們也就是笑鬧幾句,就放過元明月了。
清漪見着兩個新人滿臉幸福眼底裏又透出濃濃疲倦,知道他們累壞了。結婚這事就是考驗體力和耐力的,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她随意說了幾句吉祥話,就退出來。
清漪這個領頭的既然出去了,那麽其他人自然也不好意思再留着。陸陸續續都退了出來,才出來,就見着阿梨被乳母抱着,清漪張開手臂,從乳母懷裏把阿梨接了來,“怎麽過來了?”
青廬這裏人多眼雜,帶着孩子,難免諸多不便,就把孩子留在房裏。
“醒來見不着阿娘。”阿梨揉揉眼睛,她之前被清漪給哄睡了,睡到半路醒來,發現母親不見了。又哭又鬧,乳母們拿她沒有半點辦法,只好把她抱了來尋清漪。
清漪聽了,心疼的很。這孩子是被上次給吓怕了,見不着她就要哭鬧。清漪抱住她,輕輕搖了搖,阿梨抱住她脖子,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安安靜靜的。
“阿娘,我們甚麽時候能回去啊。這裏好多人,吵死了。”阿梨說着,腦袋都搭在她的肩膀上,秀秀氣氣的打了個哈欠。
“快了,你阿舅這裏的事都料理的差不多了,待會我們就回去。”清漪抱住她道。
楊隐之娶妻,又沒有其他人幫襯,她這個唯一的親姐姐當然要過來幫忙。不過小夫妻既然都來了,她也就要退場。
慕容定在前頭和幾個人說話喝酒,小蠻奴在一旁坐着。
小蠻奴是長子,将來要接替他的位置,所以慕容定見這些人,都會帶着他,一來表示這孩子身份特殊,二來也是早早培養小蠻奴。從小耳濡目染,長大了之後,對這些人自然而然得心應手了。
清漪見着慕容定和那幾個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不過還好,除了喝酒之外,沒有別的舉動。
“丞相如今擁有天下,陛下過于懦弱,上回聽信奸人之語,險些釀成大禍。可見天命已不在元氏。丞相出身清貴,又威震海內,何不……”
清漪的腳步很輕,除非是習武之人,不然很難察覺的出來。她走進了,那幾人的話語伴随着夜風吹入了耳朵。
清漪聽到這話,不由得去看慕容定。
元氏勢弱,這在當年六鎮大軍攻破洛陽,将元氏宗室和皇太後皇帝屠戮于河水之畔的時候,就已經是注定了。
如今的皇帝是段秀選出來的,而且反抗權臣兩次,兩次都以失敗告終,後面一次直接就被關了起來,威嚴掃地不說,能不能繼續把這個傀儡皇帝做下去,都不好說。
這世上最不缺見風使舵的人,既然元氏勢弱,慕容定權傾朝野,且手掌大權。那麽就來勸說他自立為帝,到時候還能撈着一份從龍之功。
“丞相祖上,也曾經稱霸天下,奈何時運不濟。如今對于丞相來說,正是振奮祖業,告慰先祖的好時機。”
清漪已經走來。
和慕容定喝酒的那幾個人,沒有幾個是精通武藝的,慕容定持杯的手一頓,擡起頭來,見到愛妻抱着愛女,緩緩而來。她抱着孩子,腳步走的極穩,腳步輕輕的,要不是他聽力敏銳,都聽不出來。
衆人見他突然擡頭看向別處,嘴裏的話語一停,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着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抱着一個女童往這裏走來。
“阿娘!”小蠻奴跳下床,跑到清漪面前。
清漪看着兒子點點頭,她看向慕容定,“丞相和諸公在議事?”
慕容定搖搖頭,“哪裏,不過就是閑聊兩句罷了。”說罷,他起來,沖在座諸人一笑,“現在時辰也不早了。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說。”
說罷,慕容定快步走到她身後,從她手裏把阿梨接過來。
“你還懷着孩子,阿梨我來抱就行了。”阿梨被慕容定報過去,小身子扭了幾下,有些不太願意。
“阿爺我要騎大馬!”
“騎馬?這還在你阿舅家,那麽多人看着,不好呢。回家,回家之後,阿爺給你騎大馬!”
阿梨這才滿意了。
“那幾個人是不是勸你自立為帝?”清漪走在他旁邊。
慕容定嗯了一聲,“那幾個人的話聽聽就行了,要真行事。絕對不能靠他們。”慕容定說着望了小蠻奴,“記住,嘴上說的越漂亮的人,聽他們的話,心裏高興高興就算了,要是辦實事,絕對不能用他們。”
小蠻奴慎重的點頭。
“你的意思呢?”清漪問,她看向慕容定,慕容定比起當年那個初入洛陽的青澀小子,早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他經歷了幾次風浪,若是真的有些別的野心,那也很正常。
“那個位置我當然想要。不過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候,就我一個,別到時候坐上去的是個火爐。”慕容定勾唇一笑,“趙煥那邊還有個小皇帝在呢,南邊也不消停。反正緩緩也沒甚麽,元家人也跳不出甚麽來。”
清漪颔首。
楊隐之娶妻,清漪給他張羅了許久,回到家裏,狠狠睡了一覺。第二日,楊隐之攜妻上門拜訪姐姐姐夫,清漪差點起不來。
楊隐之一臉傻笑,而元明月豐滿甜美的和顆水蜜桃。這兩個站在一塊,不說天造地設,也叫人點頭。
清漪原本就喜歡元明月,現在做了弟媳婦,叫她一聲姐姐,她高興之下給元明月又多送了些東西。
慕容定見清漪喜歡元明月,對元明月也高看了一眼。
日子過着,有一日蘭芝走到她面前,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清漪望見她這樣,直接開口,“你有話直說就是,是不是外面又有甚麽事了?”
蘭芝是個包打聽,外頭的消息能打聽到的,絕對逃不過蘭芝的耳朵。
蘭芝期期艾艾,糾結萬分,兩只手扯着袖子,布料在她手指下都皺成了一團。清漪見着她糾結到這個地步,不由得有些頭疼,“你說就是了。”
蘭芝這才開了口,“六娘子,颍川……不元績庶人被判了……”
清漪渾身僵硬。這麽久以來,她一直沒去打聽元績到底是個什麽狀況,但是他的結局,她也不難猜。和慕容延攪合在一塊,長安大亂裏頭也有他的一份。而且他還被慕容延等人給扶上了那個位置。
只要人被扶上那個位置了,那就是板上釘釘的同謀,如果不贏,那就只有一條死路。當初清漪勸他逃,就是這個原因。
她坐在那裏,半晌都沒有動靜。蘭芝心高高懸起,擡眼看清漪,她嘴唇動了好幾次,後悔自己怎麽把這個消息告訴清漪。但就算自己不說,清漪也會知道,到那時候,還不知道是個什麽反應呢。
蘭芝見清漪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六娘子……”
這一聲終于讓清漪有些些許動靜,她閉上眼,長長的嘆氣,“你說,他怎麽會成這樣?”
即使兩人已經沒有半點再在一起的可能。她還是希望元穆能好。但是最後卻變成了這樣。
“這也是沒辦法。”蘭芝跟着清漪一塊嘆息,“這誰也沒拿着刀架在元庶人的脖子上,叫他做那些事。”她面上糾結幾下,“成王敗寇,也是沒辦法。要是他贏了,恐怕現在,郎君和小娘子就要遭殃了。”
如果贏的人是慕容延,恐怕現在不僅僅是慕容定性命難保,就是兩個孩子也性命堪憂。
清漪當然知道,她可以對慕容延等人如同陌生人,但是對元穆不能。
她閉上眼,略帶涼意的空氣吸入鼻腔裏。她坐了好會,擡頭,“你去把十二郎請來。”
蘭芝不知道她用意,但還是照做了。
楊隐之來了之後,姐弟兩個關起門來說了很久的話。
楊隐之出來之後,除卻長嘆再無一言。
天牢和一般的牢獄不同,別的牢獄都是關着混混二流子,要不然就是一些打家劫舍殺人越貨的惡徒。而天牢裏頭的人,能關進去的,都是非一般的人物。
元穆已經在這裏呆了有段日子了。他起事未成,被慕容定所擒,結局哪怕旁人不說他都知道是什麽。
最後這一段日子,他反而看開了。
既然他能拼上他的所有去賭,那麽輸了也是他應當面對的。既然能賭,就能服輸。
這天牢裏頭的囚犯,哪怕之前身份顯赫,關進來之後,也是惶恐不安。但是元穆不同,該如何如何,叫那些獄卒們都頗為納罕。
元穆坐在牢房裏頭,閉目養神。外面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響,除去一開始廷尉來人訊問他所謂造反事情經過之外,再也沒有人來過了。他聽到那個聲響,睜開眼,見到一個男子進來,走到面前,隔着栅欄和他相望。
那年輕男子的眉目生的和清漪有幾分相似,但是他卻想不起他到底是誰了。
楊隐之看着元穆披頭散發,身上的囚衣也髒污不堪。兩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沒想到再次聚首,竟然是這種情形下。
“是我,楊十二。”楊隐之開口。
元穆面露驚訝,而後苦笑,“你都這麽大了。”
楊隐之看了一眼獄卒,獄卒知道他身份,只要不把犯人給帶出去,什麽都好商量。獄卒把門給打開,讓楊隐之進去,然後又把門給結結實實關上。
楊隐之提着一只食盒,還拎着一只包袱。
他把包袱遞給元穆,又把食盒打開,裏頭都是元穆喜歡吃的飯菜,包袱裏頭都是幹淨衣物。
“這些都是她叫你帶過來的?”元穆看着整潔的衣服,伸手撫了上去。
楊隐之不答話,他将食盒裏頭的碗筷擺出來。
他提出一壺酒,元穆見他不答,也不惱怒。只是微微一笑,把那酒壺給接了過來給自己斟上一杯。
他雙手持杯,對着丞相府的方向舉起,“遙祝娘子身體安康,一世平順。”他遙祝完,看向楊隐之,“你告訴她,這一生,我使勁了所有的辦法,都沒法和她在一起。既然此生無緣,許我來生罷。”
說罷,元穆仰首将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作者有話要說: 清漪小兔幾兔爪抹了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