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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稱帝

今年的夏日格外的難熬。

長安夏日熱如蒸籠, 走幾步路就熱的人汗出如漿。滿腦門全是汗水,不過難過的不僅僅是這蒸籠一樣的天氣, 更重要的事長安內城的局勢。

這些年來,丞相慕容定一人坐大, 朝廷所有權柄盡數歸于他手。那些官員升降皆由他一人說了算。至于皇帝, 幾年前皇帝駕崩的莫名其妙,而後登基的皇帝直接就是個吃奶娃娃,皇太後身體在生孩子的時候虧了元氣。自己兒子做上皇帝還沒幾個月,就跟着死鬼丈夫一道撒手人寰。

當年那麽大的一個成年皇帝都沒有翻出水花來,只知道吃奶的小皇帝又能幹什麽?坐在皇位上和東邊的那位同父異母的兄弟做一對兒難兄難弟。

這些年,東西兩邊大戰有幾次, 至于小的打打鬧鬧更是不計其數。終于東邊的趙丞相不耐煩腦袋上還有一個半大奶娃子了,琢磨着要自立。這消息傳到西邊, 慕容丞相也很心動。

這兩位丞相都曾經是魏室的臣子, 現在名頭上還是魏國皇帝的丞相。不過這個世道就是強者為王, 如果手裏沒有幾分實力, 就算是皇帝, 也不過是個被人擺弄的傀儡。

既然趙煥有意,慕容定也有些坐不住了。

一個半大的少年騎在馬上,他胯~下是來自西域的汗血寶馬, 整座長安加在一塊, 都沒有幾匹,可見他身份尊貴。

他直接奔馳入城門,馬蹄揚起一陣塵土, 慌的道路上的行人慌忙躲避。

少年入了長安城,道路上的漸漸多起來才放慢了馬步。他穿着圓領短骻袍,頭上扣着一頂帷帽。

街上有幾個戴帷帽的騎馬女子,見着這邊有騎駿馬的少年郎,紛紛轉過頭來,那少年郎帷帽的輕紗落下,遮擋的嚴嚴實實,竟然比女郎們還要嚴密。只能窺見他臉頰的大致輪廓,至于五官,就不能瞧個仔細了。

不管似乎也是個秀美的模樣。

蠻奴或者該說慕容敏,察覺到那些女郎流連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面無表情的踢了一下馬肚子,直接往前頭去。

他還沒滿十二歲,但是身形長得和平常成人無異。不開口說話,帷帽遮去了容貌,的确讓人看不出他的真實年歲來。

只是那些女子的目光委實叫他讨厭。

蠻奴急急忙忙回到了丞相府,甫一下馬,府中長吏就迎接上來。

“大郎君。”蠻奴點點頭,他看向長吏,“阿爺呢?”

長吏立刻答道,“丞相現在和幾位正在議事……”說着長吏的話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蠻奴頓時就明白了長吏的意思,慕容定已經不想等下去了,之前沒有急着動元氏,是因為貿然行動的話,東邊和南邊會拿着這件事來做筏子。畢竟稱帝之後,意義就會大為不同。到時候肯定會有不少人跳出來。對東邊來說,簡直送上一個好的不能再好的理由。

但要是大家一塊把皇帝掀了,那麽誰都是烏龜王八,也別嫌棄誰了。既然要動手,自然要做好一切準備。慕容定現在和人正在商量稱帝的一切事務。

蠻奴擡腳就去了慕容定的書房。

蠻奴回來的消息報到了清漪那邊,清漪手邊一堆的拜帖。前段時間,小皇帝給慕容定賜了九錫。

皇帝給臣下賜九錫,基本上是禪讓的前兆,一時間,長安內風潮湧動。男人們不好打聽,叫自己的女人們上,送到她手裏的拜帖還有各式禮物不知道有多少。

“去他阿爺那裏了?那也挺好。”清漪看了一眼手裏的帖子,眉頭皺了皺,“怎麽還有這麽多?”

阿梨在一旁咬着筆杆,青玉筆管被她咬在嘴裏,跟着清漪一塊哀嚎,“怎麽還有這麽多——?”

那麽多帖子,清漪只會挑幾本要緊的出來回複,要是本本都回,她這一天基本上就不用幹其他的了。

她除了自己回,還會把阿梨叫過來,叫她回幾本。

阿梨的耐心不好,脾氣上像慕容定,對女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半點興趣都沒有,她更喜歡騎馬射箭。清漪親自去見過,女兒在馬背上的飒爽英姿。所以見着她咬着筆管一臉不情不願的樣子,不由得笑了。

“怎麽?不耐煩?”清漪叫蘭芝把那些帖子都給搬走。

阿梨搖搖頭,“才不是呢。”

“那是怎麽?”

“兒只是心疼阿娘。”阿梨說着臉頰鼓鼓的,清漪聽她這話不由得一愣,“哦?”

“阿娘要和那些婦人打這麽久的交道,真是太厲害,也太累了。”阿梨知道長安裏頭的那些貴婦們沒有一個是善茬,和她們打交道,簡直要把她累死了。那些女人都還不敢得罪她呢。

阿梨說着丢開手裏的筆,那支筆以青玉為管,上好兔毛為毫。被她随意一丢,就在那些帖子上留下一串兒的墨珠。

“你阿爺和那些老狐貍打交道更累。”清漪說着,阿梨和沒骨頭的貓似得蹭過來,她一手抱住她。

“等忙過了這陣,就叫你帶着幾個弟弟出去騎馬射箭。阿娘知道你喜歡那個。”

“那我要阿爺的那匹馬。”阿梨在清漪的懷裏蹭了蹭,撒嬌。

慕容定的那些馬,都是從西域弄來的,千金難求。阿梨眼紅很久了。

清漪一笑,低頭捏了捏她的臉蛋,“你這個小妮子,想要怎麽不親自對你阿爺說去,你要甚麽,他從來不吝啬。”

阿梨有些不好意思,這倒是真的,慕容定對妻女很是出手大方,自己想要什麽,阿爺眉頭都不皺一下,但凡能弄來的,一定會送到她手上。

她就是想在母親這裏撒個嬌。

“就是那些馬看着挺名貴的,有些怕麽。”

這話清漪才不信呢,抱緊了阿梨,又捏了幾下“好,到時候和你阿爺說一下,不過幾匹馬應該沒甚麽大事。”

清漪心下算着,等這場大事過去,有不知道要多久去了。

畢竟要接受禪讓稱帝,說起來簡單,但是真正做起來,有沒完沒了的麻煩事。

清漪這話沒有和阿梨說,阿梨瞧着清漪的臉龐,“阿娘,外頭都說阿爺要做皇帝了,是不是?”

清漪低頭,抱住這個寶貝疙瘩,“誰對你說的?”

“沒有人,我自己私下不小心聽旁人說的。”阿梨這會年紀不大,但是聰慧知事,那些貴婦們奉承她,當她是小孩,卻不知道自己言行中早在她面前暴露無遺了。

清漪遲疑了下,她手掌輕輕拍在女兒的身上,說實話,她是不太想女兒幾歲上頭就知道很多這種陰謀詭計。但她也不想女兒啥都不懂。

“嗯,”清漪點點頭,“你阿爺的确是要做皇帝了。”

“那些人會不會說阿爺是亂臣賊子?”阿梨說着有些悶氣。

清漪頓時哭笑不得,“你這話又是從哪裏聽來的?”

“沒有……”阿梨聲音低下去。

清漪算了算,發現阿梨離所謂的青春叛逆期遠着呢,就算這會的孩子再早熟,阿梨也不可能一飛沖天,直接超過蠻奴,進入叛逆期的範圍。

“這世道,不是過去。每個王朝其實都是從血裏頭出來的,其實要算起來,每個都幹淨不到哪裏去,只是會在事後,說前一代君王如何昏庸無能,氣數已盡,自己乃是替天行道,乃是天命所歸。”清漪頓了頓,“幾乎都是這個套路,沒有一個是例外的。不管漢人還是鮮卑人,你自己去看看,哪個不是這樣?”

“成王敗寇而已。”

阿梨眨眨眼,母親這話她聽得明白。就是她阿爺比皇帝更強,比其他所有人都強,所以坐這個位置也是理所當然。至于皇帝他弱他就只好讓位了。

想通了之後,阿梨頓時好了起來,清漪好笑捏她鼻頭,“不糾結了?”

阿梨腦袋搖的和撥浪鼓似得,一頭紮在她的懷抱裏,“是兒想偏了!”

那個位置就是她上回和人搶的一頭小馬駒嘛,因為她強,所以被她搶過來了。那個位置也一樣。

慕容定父子在前頭商量到傍晚,還留人吃了晚飯,之後才過來。

清漪見他來了,“怎麽樣?”

慕容定點點頭,“大致已經差不多了。”他說着,坐在床上,伸手撈過清漪的腰身,長長的吐氣,“真——累死個人了,寧寧你說,做個皇帝咋這麽難呢?”

小皇帝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威脅,就是個走路還走不穩的孩子,左右幹不了什麽,也沒有母親幫襯,至于他的外家……呵呵,漠北草原上主人是換了一茬又一茬,以前是匈奴,後來是鮮卑,緊接着是柔然。現在柔然和突厥打的不可開交,從前頭發來的軍報,柔然大軍對突厥鐵騎且戰且退,王帳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瘋了才插手南邊的事。

就這樣,還是有數不清楚的事在等着。

簡直氣死他了!

慕容定想着,蹭了蹭清漪。

還是寧寧好,不管他如何暴躁,她對他都是一樣的。如同春風拂面,再多的暴躁和不安,到了她面前都消弭無形。

“人上人哪裏有這麽好做的。”清漪抱住貼在肚子上的腦袋,摸了摸,“看你這樣子,應該是差不多了?”

慕容定點點頭,“嗯,其實我老早就開始着手了,只是和他們再最後确定一次。”他說着,一頓,“沒想到還是那麽多事!”

清漪差點噴笑,“那不就行了嗎?”

慕容定察覺到自己的無理取鬧,鼻子裏頭輕輕的哼了聲。他拉住她,仰頭看她,“二郎,三郎都沒怎麽鬧你吧?”

這幾年,她又生了第三個兒子。她曾經做過點避孕,不過扛不住慕容定對房事的無比熱情,兩人身體都很健康,偶爾一次撞車簡直叫她沒辦法。

好在她懷孕沒有受太大的苦,幾個孩子也都好好的養下來了。

“都被你發配去讀書了,哪裏還能鬧到我這裏來?”清漪哭笑不得。慕容定對兒子那是真嚴苛。三四歲上頭,直接打包一塊送去讀書,不準在家裏玩鬧。和阿梨比起來,簡直天上地下。

“小子愛淘氣,怕你管着他們費心。”慕容定咧嘴一笑,“其實他們早些去開蒙也好,早些讀書和蠻奴似得,你看他現在都已經可以給我做事了。而且功課也沒丢下,能文能武,帶出去丢不了我的人。”

提起蠻奴,慕容定語氣裏滿滿的都是自豪。蠻奴的确是個好苗子,被他精心教着,漸漸的成長起來,到現在就算是他這個阿爺也不能小觑了他。

清漪眼底也浮出自豪和心疼。

“他年歲到底不大,你……還是多照顧他。”

“這是當然,到底是我親兒子,我怎麽可能不照顧他?”慕容定說着沖清漪笑。

這話清漪是信的,畢竟頭一個孩子,意義總是有些不一般。

**

過了幾日,等部署完全成熟了。由幾個大臣上書,說魏室氣數已盡,還請皇帝順應天命,禪位丞相。

這段日子來,不是沒有宗室還有忠臣反抗,但是慕容定雷霆手段,毫不留情,那些宗室和臣子們直接被推到渭水河畔砍了腦袋。幾次下來之後,朝堂之上肅清的差不多了。有實權的人,都是他的手下,自然聽他號令。至于元家小兒,誰搭理呢。

朝堂上鴉雀無聲。四五歲的孩子滿眼的茫然,慕容定沒有給小皇帝請師傅,到了這個歲數,還認不得幾個字呢。

“準卿所奏。”小皇帝道。身邊的中官來來去去就教他這麽一句,告訴他只要是有人說話,等他說完了,就說這麽一句。說完了就能去玩了。

慕容定看着滿心等待着去玩的小皇帝,嘴角露出一抹笑來。

皇帝既然準許禪讓,那麽就沒有問題了。

緊接着有人請慕容定去側殿更衣。這早就說好的,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小皇帝準許禪讓之後,直接動手。

很快,慕容定就換了一身冕服出來。中官走過來,小聲提醒小皇帝給慕容定讓位,然後叫他跪下給慕容定把皇帝玉玺奉上。

這些都是之前和小皇帝說過的,小皇帝自己對慕容定也很是畏懼,聽到中官提示,站了起來,對慕容定跪下,又雙手把皇帝之玺奉上。

當年北方胡人亂戰的時候,拓跋從慕容的手裏奪下了半壁天下。現在又轉回到慕容手裏,朝官看的是感嘆萬千。

慕容定沒有那麽多心思,祖宗的那些光輝事跡他自己都記不住。他伸手從小皇帝的手裏接過玉玺,而後大步向前,坐在了皇帝位置上。

小皇帝和百官一道山呼萬歲跪拜。

慕容定在宮裏住下了,騰出手來派人來接清漪還有孩子們。

清漪基本上就沒有什麽要帶走的,直接帶着阿梨和兩個兒子上了車入宮。小皇帝在禪讓之後,直接被接了出去,另外在長安裏選擇住處。

宮裏沒了他,還是一切如常。

清漪以前進宮過,對宮廷并不陌生,進來之後,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蘭芝亦步亦趨,跟在她左右,主仆兩人對望,感覺就是到了一個更寬敞一點的屋子。

慕容定卻樂呵了半晚上。

這事兒就算是慕容諧,也是強行壓住自己的野心,沒有真的對皇帝動手。這會兒在慕容定這裏成了真,慕容定高興的和個孩子一樣。

“寧寧,這事兒就算我到時候見到老頭子,我都能挺直了胸脯和他說,我比六拔是真強不少!”慕容定眼裏都閃閃發光。

清漪見着他眼裏的光芒,感覺眼都要被他給閃瞎了。伸手摸摸他的腦袋,“嗯,你做的很不錯。”

慕容定得了她的贊賞,瞬間又失落下去,“只是可惜阿娘,沒有看到今天。”

韓氏前兩年走了。慕容旻的墓地在東邊,不能夫妻合葬,和慕容諧葬在一塊,可是兩人從來沒有個名分,死活不像個樣子。

最後只能另選擇一處吉地。

清漪想起韓氏,也是一陣唏噓,“阿家還看着呢,你有這份出息,比甚麽都強。”

這話到慕容定耳裏,他心裏舒服了些,生死不由己。就算是皇帝也沒有辦法。他只有把這份家業再掙多些,穩穩當當傳到子孫手裏,到時候見到父母,他面上也算有光了。

慕容定做了皇帝之後,改國號為燕。這是慕容家一百多年前用過的了,被他翻出來繼續用,不過叫什麽并不重要。大臣們也沒有再反對。

緊接着,就是封皇後和太子,大赦天下。

走的都是程序。其實其他的,清漪都沒覺得變多少。阿梨做了公主,還是和以前一樣,帶着下頭的兩個弟弟騎馬,只不過身邊的人對她更為小心了而已。

要說有什麽不同,就是不能經常看到哥哥。

清漪也覺得做皇後沒有什麽特殊之處,她和慕容定完全是以前的相處模式,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清漪和慕容定走出殿門,站在高臺之上向下看。這宮城照着洛陽宮殿來修建的,所以修建的格外高,清漪站在那裏,看到下面的廣場,“以前都沒有好好看過,現在看着,過了幾日就覺得索然無味了。”

“那是當然,以前進宮都是有事,哪裏能盡心看?現在每日看,時間一長,自然會膩了。”慕容定随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巍峨的宮城此刻在他眼前不值一提。

“可惜了,洛陽的宮城都被拆的差不多了。”清漪說起此事就有些唏噓。趙煥定都邺城之後,就把洛陽宮城給拆了,把拆下來的木料都運到邺城去。這會洛陽也不剩下什麽了。

“那又有甚麽,到時候我把邺城的宮城也給拆了,送到長安來,照樣給建一個。”慕容定不以為然,洛陽宮城的确是十分巍峨雄壯,不過那個也不算什麽了,到時候把邺城的宮城給拆了送到長安給照樣建一個就好。

清漪聽他這霸道十足的話,雞皮疙瘩險些起了一身,知道這家夥是真能幹得出來,“真有那天,你也消停點。大興土木太耗費民脂民膏,還不如留點力氣修生養息。”

北方連年戰亂,哪怕東西兩邊都在修複民力,恢複生産,但也扛不住這兩邊時不時的打仗。

慕容定湊過去,當着身後一群宮娥還有內侍的面,親熱的摟住清漪的腰,“還是寧寧好,要是我說這話,恐怕一群人奉承我呢。”

清漪白他一眼,“我就不信你這家夥分不出來。”

慕容定哈哈一笑,“聽着心裏舒坦,要是腦子一熱,決定就做下了。”有時候被奉承的舒服了,他也會暈頭的。

“那我給你倒冷水,你舒服了?”清漪乜他。

慕容定捏住她的手,“你倒冷水我舒服着呢。”

他這話成功引來清漪一笑,慕容定見她笑了,更加高興,“我這句話引來美人一笑,看來娘子該賞我些甚麽了。”

說着他握緊她的手,往另外的一條宮道走去。

留下後面驚駭欲死的內侍和宮娥。

這些內侍和宮娥都是經過前朝帝後過來的,根本沒見識過慕容定和清漪這種。蘭芝一腳跟了上去,察覺後面的人愣了一下才跟上。

蘭芝不由得瞪了一眼為首的宮娥。

不是說宮裏的人最機靈麽?怎麽反應這麽慢!

蘭芝心裏想着,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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