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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魏潇在這一行幹了十幾年,好朋友卻沒有幾個, 采訪視頻上了熱搜後, 以前不怎麽聯系的那些同行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個個微信敲她打聽事情的真實性, 她都懶得應付, 把手機丢給沈青青, 卸了妝抱女兒去洗澡。

很少有哪個明星退圈之前還要廣而告之,這不是魏潇本意, 被媒體問到時她沒有想很多順嘴就說出來了,誰能想到這種事還能上熱搜?

熱度是炒起來了, 可對于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婉姐電話。”沈青青喊住她。

魏潇把兔兔交給窦小野, 轉身回去接電話。

魏潇與T尚的合約還有一個月到期,早在半年前, 唐婉就催問她要不要續約,采訪視頻一出來,唐婉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魏潇這次是下定了決心。但作為她的經紀人,唐婉還是忍不住電話過來, 一陣長籲短嘆後, 問:“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魏潇:“想做點別的,但是還沒有考慮好。”

唐婉:“唉——早知道留不住你。”

魏潇:“對不起, 是我讓你失望。”

失望嗎?更多的是可惜。畢竟魏潇是她親手栽培起來,帶過的藝人裏最紅的一個,是她的驕傲。可是一個人連名利都不在乎了,你還能強迫她做什麽?

唐婉語重心長地說:“我沒辦法左右你的生活, 也尊重你的選擇,但是潇潇,我建議你還是不要發任何退圈聲明,人總是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是怕她以後再複出的時候被打臉嗎?魏潇明白唐婉的顧慮,但也知道自己說到做到不可能再回去了,她笑笑:“我知道了。謝謝你,婉姐。”

謝謝你當年的知遇之恩,謝謝你這些年像家人一樣的包容和照顧,謝謝你毫不保留地指導和付出。

魏潇從來不是一個感性的人,可是說出“謝謝”那兩個字時,她莫名想哭。對這個圈子唯一的不舍和眷戀,就只有這個對她亦師亦友又像媽媽般溫暖的經紀人了。

魏潇結束通話走進來時,看到兔兔坐在大大的浴缸裏泡着熱水玩泡泡,窦小野坐在小板凳上拿着一條毛巾發呆。

“想什麽?”魏潇把她手裏的毛巾搶過來,沾了水,擰幹,幫兔兔洗臉。

窦小野收回心神,想把凳子讓給她,魏潇搖頭說不要。她又坐了回去,雙手托腮看着被頭發擋住眼睛仍乖巧不動的女兒,慢吞吞說:“我在想,再找不到工作我要不要去搬磚?”

搬磚這個想法魏潇聽她提到不下兩次了,而且每次她說的時候表情都很認真……魏潇還真怕她會這麽幹,臉一沉,說:“不行。”

“可是找不到工作我着急啊!”窦小野說:“半年了,我一共投了227次簡歷,我看上的人家不肯要,嫌我沒什麽工作經驗。肯要我的那些工作又太簡單沒有挑戰性,工資還少……我現在就處于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狀況,這社會好殘酷啊,我就消失了五年,怎麽感覺要被這個社會淘汰了?想來想去,也就搬磚最合适了,不需要學歷,不需要工作經驗,多勞多得,工資還能日結。”

魏潇堅持說:“工地太危險了,而且又髒又亂。”

“那我怎麽辦?”窦小野兩條眉毛一上一下,無精打采道:“我不想每天都待在家裏啊,再這樣下去,我還不如回去幫爸媽賣馄饨……等等……我怎麽就沒想到!”

“賣馄饨?”魏潇停下來。

窦小野忙不疊點頭,剛才一臉大寫的喪,現在兩只眼睛放光:“我們家從奶奶開始就賣馄饨了,後來手藝傳給了爸爸,現在爸媽老了,我是不是應該自覺繼承這份家業?”

魏潇看着她沒說話。不是不同意,也不是驚訝,而是因為她這句話勾起了之前一些想法。

“以前我想過,如果哪一天退圈了,就去和顏韻一起投資餐飲。”幫兔兔洗完澡後回到卧室魏潇說。

“那你支持我嗎?”窦小野眼巴巴看着她。

魏潇揉揉認真聆聽的兔兔的腦袋,又摸摸她的頭,一本正經道:“只要不是搬磚,你想做什麽我都無條件支持你。”

“親愛的你太好了!”窦小野一把将她抱住。

魏潇回抱她,低頭親她嘴唇。

兩個人正膩歪,冷不丁聽到短促的嘆氣聲。

她們被迫分開,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落寞的背影悄無聲息地往床下爬。

“兔兔別走——”窦小野撲過去抱住女兒香香軟軟的身體,“媽媽愛你喲,啵啵。”

兔兔用手背蹭了蹭臉上的口水,奶聲奶氣地說:“我去看兔子。”

為了不打擾兩個媽媽親熱主動離開,嗚嗚嗚這是什麽乖寶寶!

窦小野美滋滋抱起她就往外走:“媽媽陪你看。”

跟父母說了賣馄饨的想法後,窦爸窦媽都很吃驚,但更多的是驚喜。窦爸說:“你奶奶要是泉下有知該欣慰了,來,明天爸爸就把我們窦家的傳家寶告訴你。”

魏潇怎麽也想不到他們窦家的傳家寶是個黑不溜秋的大水缸……

窦爸用手敲敲水缸邊緣,發出“哐哐”清脆的聲音,他介紹說:“這可不是什麽大水缸,這是一個煲湯的瓦罐。你們可別小看這個瓦罐,它已經有上百年歷史了,我們家馄饨為什麽那麽好吃,為什麽湯那麽鮮,為什麽味道如此特別,全靠這口這個瓦罐。”

“上百年的寶貝。”魏潇說。

“從今天開始,這個寶貝傳給你了。”他對窦小野說。

窦小野鄭重其事地點頭。

魏潇對于餐飲這塊完全不了解,她請來顏韻幫忙。她們資金充足,有技術,窦爸窦媽可以幫忙管理,就差選址了。經過半個月的實地勘察,最後選了臨近市中心的一個繁華商圈,那裏有一條著名的美食街。

籌備時間長達半年,小野馄饨館終于落成。

正式開業前一天,魏潇和窦小野邀請一幫朋友來免費試吃。張曼莉帶了悠悠過來,母女倆人吃了三碗,吃完又打包兩份回去。

工作一天疲憊不堪的陳凱回到家,發現廚師沒做晚飯,正要發脾氣,就見張曼莉一手牽着女兒,一手提着一個保溫桶進來了。

“爸爸,我們給你帶了好吃的!”悠悠說。

陳凱揭開蓋子,看到一個個飽滿的元寶馄饨,口水直流,說了聲“謝謝老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二十幾只馄饨被他五分鐘全部吃完了,意猶未盡道:“這哪裏買的,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馄饨。”

張曼莉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說:“吃完了幹點正事吧。”

“什麽正事?”陳凱莫名其妙。

張曼莉埋頭在手機上點了點,他放在手邊的手機“叮咚叮咚”響了兩聲,拿起來一看,微信新消息,來自老婆,內容是四張照片。他沒看明白:“什麽意思?”

“你剛才吃的是魏潇老婆包的馄饨,她們家馄饨館明天開張,你發條微博幫忙宣傳一下呗。”

陳凱:“……”

魏潇和窦小野因為開業的事緊張得難以入眠。

“萬一沒人怎麽辦?”窦小野問。

“那我就站門口拉客。”魏潇說。

窦小野覺得不妥:“你都退出娛樂圈了,到時候被人拍到發微博,又要說很多難聽的話了。還是我來吧。”

“不行!”魏潇反應比她激烈地說:“我怎麽能讓老婆出賣色相拉攏客人?”

窦小野正發愁,目光不經意瞥向床中間已經睡着的兔兔,她還什麽也沒說,就被魏潇彈了彈額頭,低聲:“是不是親生的?”

“……是。”

兩個人擔心了一晚上,沒想到第二天效果出人意料。

小野馄饨一開門就湧進來一群客人,店裏的夥計驚呆了,以為是老板掏錢找的托兒。

“這些人你找的?”躲在後廚的窦小野問。

魏潇:“沒有啊。”

窦小野:“那怎麽回事?”

魏潇:“……不知道。”

開業第一天,生意好到難以形容,不到十分鐘,店裏坐滿了客人,外面還排了長龍。

沈青青跑過來說:“這些人都是看到陳導的微博慕名而來的。”

魏潇接過她手機一看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陳凱微博粉絲不足千萬,但他人緣好,好友裏很多是娛樂圈大咖,大咖們對他大半夜發一條美食廣告很好奇,紛紛轉發評論那條微博,這樣一來,大咖的粉絲也都看到了這條廣告。

不用猜也知道這裏面是張曼莉的功勞,魏潇換自己手機給對方發消息表示感謝:“你們全家以後來吃馄饨全部免費,外賣第一時間送達。”

張曼莉:“我就等你這句話了。”

有了陳凱那波宣傳,小野馄饨館生意每天都好到爆,不到一個月就回本了。酒香不怕巷子深,美食一旦被大衆認同就會口口相傳。窦小野的擔心消除了,接下來就是要加強管理和運營。

“按這個勢頭發展,我估計明年你們就可以開分店了。”在餐飲方面卓有成就的顏韻評價說。

窦小野覺得自己經驗還不夠,暫時不考慮這麽長遠的事,只想靜下心來和窦爸窦媽好好練手藝。

父母關了家裏的馄饨館過來幫忙,魏潇在這邊給他們新買了房子讓他們入住。小漁村的房子等待來年拆遷,窦爸窦媽有時候會回去住幾天。

轉眼到了春節。

除夕夜,窦家魏家六口人一起吃了頓豐盛的年夜飯。初一,窦爸窦媽就按捺不住要回小漁村,魏潇窦小野陪同,當然還有寶貝兒女兒兔兔。

“我就說家裏不能不住人,這些家具全都發黴落灰了!”窦媽剛放下行李就跑去廚房找抹布出來打掃衛生。

窦小野推了推女兒:“兔兔快去幫外婆。”

兔兔蹦蹦跳跳跟了過去。過了一會兒,小妞兒抱着一個水盆,盆裏還有三條濕抹布,走到兩個媽媽面前說:“一起。”

魏潇捏捏她的臉:“好,一起。”

窦媽和兔兔負責一樓,魏潇和窦小野去了二樓。

兔兔第一次幹家務,越幹越興奮,她手勁兒大,年紀小不知道控制,擦飲水機的時候用力過猛,”咔嚓“就把出水的兩個龍頭擰了下來。她瞪大眼睛直愣愣看着。

“哎喲我的乖寶兒,沒事吧?”被聲音吸引的窦媽急匆匆跑過來查看。

兔兔倏地把薅下來的兩個龍頭藏到身後,低着頭小聲說:“壞了。”

窦媽把她手抓過來,發生沒受傷,松了口氣說:“壞了就壞了,這機器用了好多年,早該扔了。我們現在就把它扔出去。”

“我來。”兔兔自告奮勇道。

“你快放下快放下。”

兔兔不聽她的,抱着破飲水機就往大門走。

等魏潇和窦小野擦完二樓樓梯下來時,發現一樓下面空蕩蕩,飲水機不見了,冰箱不見了,連洗衣機也不見了。大門敞開着。

正詫異,就看到窦媽領着兔兔笑眯眯走了進來,邊走還邊誇:“這麽小就能幫外婆做家務搬東西,我們兔兔真棒!”

“媽,那些家具呢?”窦小野問。

“扔了。”窦媽說。

“扔了!“窦小野拔高聲音:“為什麽要扔啊?”

“那個……”窦媽支支吾吾道:“都用了七八年了,破破爛爛的早該扔了。”

窦小野:“……”

兔兔:“不是,是壞了。”

窦媽:“對對對,都壞了還留着幹嘛。你爸已經去你大伯家拿車了,等下把那些破爛玩意全部運走。”

窦小野:“剛才我開過冰箱,是好的啊。”

窦媽:“你用的時候沒壞,後來就……就壞了。”

魏潇:“怎麽壞的?”

兔兔:“我。”

窦小野瞪大眼睛:“你?”

兔兔:“我錯了。”

“……”窦小野還不知道她錯在哪兒了。

窦媽摸摸兔兔亂糟糟的頭發:“沒錯沒錯,兔兔不用自責,反正以後這裏不住人了,那些東西遲早要扔的。”

窦小野和魏潇互看一眼,都讀懂了對方眼裏的信息。

去瞧瞧。

門口垃圾桶旁堆着壞掉的飲水機、冰箱、洗衣機……

飲水機水龍頭像是被什麽人生生拗斷了。冰箱看着沒事,打開一看,好家夥,上層貼着門用來放雞蛋等雜物的那塊沒了。至于洗衣機……滾筒洗衣機的門還挂着,随着風搖搖欲墜……

魏潇難以置信:“這些,都是兔兔幹的?”

話音剛落,只聽到“哐”一聲——

窦小野不小心把洗衣機的門給扯下來了。

魏潇:“……”

窦小野撓撓頭:“應該是吧。”

魏潇:“……”母女倆都是大力士。都不用問這些是怎麽破壞的了,連着破壞三個,肯定是窦媽縱容的。

想起之前讓她們母女倆收拾玩具,最後險些變成拆房子的災難現場,魏潇扶額道:“以後不能讓兔兔幹家務。”

窦小野深以為然。

“回去吧。”

“等會兒。”

“嗯?”

“默哀幾分鐘。”

“默哀?”魏潇哭笑不得,“你要為這些沒感情的機器默哀?”

窦小野眼神哀傷地看着她:“這些東西,都是你以前讓人送到我們家的。”

魏潇:“……”

窦小野:“你忘了嗎?”

魏潇:“……不,我沒忘。”她只是不記得自己當初送的是什麽,畢竟不是本人親自送過來。

窦小野:“你送來的東西最後被你寶貝兒女兒親手弄壞了,這是多麽奇妙的緣分啊。”

魏潇嘴角往下耷拉:“這可是我下的聘禮啊。”

窦小野眨眨眼:“不是因為我救了你不肯要你錢你才改送東西嗎?什麽時候趁聘禮了!”

“就是聘禮。”

“你少蒙我。”

“你別不信。”魏潇上前一步抓住她手,垂眸,目光熱烈,聲音溫柔:“當年在大禮堂前,你攔住我的車,把那張銀.行.卡還給我轉身跑了,我當時就想,這個不要我的錢善良又可愛的寶貝,我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多久沒有聽到這樣深情的告白了?窦小野感覺一股暖意從心底深處流淌出來,她不由自主地掂起腳尖。

臉一點點靠近,差點兒要親上的時候,窦媽突然大吼一聲:“冷飕飕的你們要不要進來啊?”

“……”

“……”

還好電視機沒被破壞。

窦小野和魏潇進去時,窦媽正打開電視機,看到她們說:“你們陪兔兔看會兒電視吧,我去弄吃的。”

兩個媽分別坐在孩子兩邊。

春節期間,各個電視臺節目很單一,魏潇看着兔兔拿着遙控器按來按去,每個頻道打開不到三秒鐘就很快被切換到下一個,問她:“是不是要找動畫片?”

兔兔沉默不語,又切換了幾個頻道後,手指一頓,說:“這個。”

好樣的,本地臺,午間新聞。

魏潇對着對面的窦小野唏噓道:“兔兔的口味真是讓人難以琢磨。”

“噓——你看。”窦小野沒看她,眼神幽深看着電視機屏幕。

魏潇把頭擺正,看清了屏幕上的內容,瞳孔一縮:“這不是……”

窦小野這才面向她,輕而緩地幫她說出那三個字:“貝殼精。”

魏潇:“……”

“今天淩晨三點,餘某和他的幾個合作夥伴打漁收網時被卡住,派人潛水查看,發現是兩片砗磲長達七米的貝殼。餘某聲稱捕魚多年從未見到過這種東西,打撈上來後便聯系了當地捕魚協會。記者趕到時,協會內專家已經将貝殼分離,發現其內部密密麻麻排滿了鋒利的牙齒,那些牙齒參齊不齊,最長可達半米,樣子十分吓人。專家推斷該生物死亡年限為兩年內,懷疑不是普通的貝殼,而是某種危險海洋生物,即日派了專業潛水人員下水勘察,目前還沒有結果……”播音員的聲音還在繼續。

這段新聞播報了兩分鐘才結束,鏡頭切換出來是兩個坐得端端正正的播音員,兔兔覺得無聊又開始換頻道。

屏幕一閃一閃,卻沒有人再關心兔兔到底想看什麽。

魏潇久久才從剛才的新聞中緩過神來,小聲問窦小野:“它是被你殺死的?”

窦小野挑眉:“是啊,我是不是很厲害?”

魏潇咽了口唾沫,說:“厲害。”

晚上去大伯家吃飯,大伯又提到了新聞上報道貝殼精的事,喝了點酒,拍着桌子說:“哪有那麽大的貝殼,貝殼成精了還差不多,我打漁打了幾十年就沒見過這種東西!”

大伯母說:“幸好沒見過,你看它裏面那麽多牙齒,要是主動攻擊,能把你們鐵皮船啃出一個窟窿。”

“說的也是。”大伯笑呵呵又喝了口酒。

九點多回到家。

窦媽帶兔兔去洗澡了,窦小野把魏潇拉進房間:“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魏潇:“什麽事搞得這麽神秘?”

窦小野:“今天新聞你也看到了,專家派人下去找了,所以我想……”

魏潇:“想什麽?”

窦小野深吸了一口氣,說:“貝殼精死了,它那些寶貝還在水底下,所以我想趁它們被人發現之前去弄點回來!”

“……”魏潇沒想到過了這麽久她還惦記這件事,不容反駁地說:“不可以!我們不缺那點錢,你想都別想!”

窦小野早料到她會反對,抱着她胳膊撒嬌道:“那不是錢,是寶貝啊!上萬年的稀世珍寶!當時急着趕回來我一個沒拿,一旦被其他人發現他們肯定會全部拿走的!不拿白不拿!”

“不行,太危險了。”

“不危險不危險,你要相信……唔嗯唔……唔!”

魏潇用手堵住她嘴巴不讓她說了,神色少有的嚴厲:“我絕對不能再讓你去冒險。”

“……”

窗外寒風肆虐,樹影斑駁。

夜深了。

魏潇翻了個身就驚醒了,伸手一摸,蹭地坐起來:“小野!”

與此同時,燈光亮起,伴随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在。”

燈光刺得人眼睛疼,魏潇緩了幾秒鐘才看清房間裏的情況,看到了站在床尾的人:“你吓死我了……大半夜起來幹嘛?”

“我上廁所啊。”窦小野說完就往洗手間方向走。

魏潇感覺自己太一驚一乍了,拍拍胸口,身體還沒躺下去又彈起來:“等等。”

“……怎麽了?”

“上廁所需要特地換衣服?”魏潇打量她一身長衣長褲。

“我怕外面冷啊,想上完廁所去隔壁看看兔兔。”

魏潇眼睛微眯:“你怕冷?”

“……”

魏潇掀開被子下了床,朝她一步步走來:“大晚上的,你到底想去幹嘛?”

“潇潇……”

“你不會是想趁我睡着偷偷跑出去撈那個什麽寶貝吧?”

“……”在魏潇面前撒謊太難了,窦小野心知瞞不過,索性坦白:“我本來是這麽想的,但是要開門的時候我遲疑了。”要是不遲疑也不會被發現。

魏潇以為她是放棄了,軟了語氣:“乖,不要想了,睡覺吧。”

“不,我遲疑只是覺得不應該瞞着你偷偷去。”窦小野掙脫她的手,眼神堅定,聲音很急:“我不是去冒險。那天我是因為打完架太累了,所以上岸才會暈倒。這一年多我身體早就恢複了,一晚上游三個來回都沒有問題。而且那只貝殼精已經死了,對我來說唯一的威脅不存在了,我根本不在怕的。”

“可是我怕。”魏潇兩只手扣緊她肩膀,“小野,我們現在有了兔兔,你不能任性。”

“就是因為有兔兔我才沒有任性啊!”窦小野說:“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兔兔,也舍不得爸媽,又怎麽可能拿自己生命開玩笑?我了解自己身體狀況,我一定能做得到,親愛的你要相信我,只是去海裏拿個東西,這對我來說是非常簡單的事。那麽多寶貝我也不拿多,拿一個就好了,拿完就回來,我保證不會到天亮,好不好?”

魏潇不急不緩:“我真的很不明白,為什麽你那麽執着要去拿那個東西。”

“哎呀,你真的不要逼我。”

“逼你?”魏潇皺皺眉,“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和你身體有關嗎?”

“不是不是,你想多了……”看她緊張兮兮的樣子,窦小野無奈道:“我只是想給你一個生日驚喜。你生日快到了,我還不知道要送你什麽,往年送的那些東西好廉價啊,你值得更好的。”

“最好的我已經擁有了,我們的女兒不就是嗎?”

“我說的是東西,東西!兔兔她不是東西啊!”

“兔兔不是東西?”

“呸呸呸,嘴瓢。”窦小野摟着她脖子吊在她身上晃啊晃,深情凝視,又開始撒嬌:“我不是小孩子,我有分寸。你還承諾過,除了搬磚,不管我做什麽你都無條件支持,你怎麽能說話不算話呢。”

魏潇:“……”她能把話收回來嗎?

窦小野:“我愛你,愛兔兔勝過一切,我一定會安全回來的,你要相信我。”

……

初八。

年還沒過完,海邊凄凄慘慘一個游客也沒有。

三米高的礁石上站着一高一矮兩個人,迎風而立,頭發被吹得散亂。

“潇潇,你是不是恐高啊?”窦小野上來才想起這個問題。

魏潇把她拉近自己,幫她理了理頭發,看一眼腳下寒氣逼人的海水:“這不算高吧。”

“那你怕嗎?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然後放你一個人下去?”魏潇反問她。

“其實你可以在上面等我的,非要跟來。”窦小野嘟囔道:“帶上你速度要慢好多。”

“是你說可以帶着我的,現在反悔了?”

窦小野“啊”了一聲,笑嘻嘻地說:“沒有沒有,我帶你我帶你。別怕哦,我會保護好你的。”

“……”讓一個個頭比自己矮将近20公分的人說保護自己,怎麽聽怎麽別扭。魏潇吐出一口氣。

今天據說室外最低溫度五度,她們兩個下了車只穿一件貼身的內衣和外套,說話居然沒有哈氣,而且魏潇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她把緊貼胸口的那枚吊墜拉出來:“這個東西果然好神奇。”

初一那天晚上她們僵持了很久,魏潇沒有放窦小野離開,窦小野堅持要去海裏拿寶貝,魏潇急了就說:“你要敢下去,我就陪你跳下去。”

窦小野當時就愣住了,魏潇以為是威脅起了作用,等了一會兒,窦小野突然問:“你媽媽留給你的那條項鏈扔了嗎?”

她要不問魏潇都想不起這茬了,想了想說:“應該沒有。”

魏潇打電話讓沈青青幫忙去家裏找,沈青青找了很久才找到,親自開車給她們送過來,問:“拿它做什麽?”

魏潇也不明白窦小野為什麽要這條項鏈,窦小野說:“有了這個,你就可以跟我下水了。”

窦小野說過,項鏈上那顆珠子,其實是貝殼精的內丹。這顆神奇的內丹,曾經讓魏潇在海裏得以喘息,只是時間太久她忘記了。

她們一個堅持要下水,一個死活不答應,最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局面。

北風吹得人臉頰疼。

“藏好藏好,掉了就麻煩了。”窦小野細心地幫她檢查鏈子,确定沒什麽問題,握住她手說:“準備好了嗎?”

“要要下去了嗎?”魏潇聲音抖了一下。

“123——”窦小野抱住她,大喊一聲:“跳!”

“噗通——”

水花濺起半米高。

如果有人問她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是什麽,魏潇的回答一定是——抱着老婆跳海。

大冬天跳海,想想就很可怕,但奇怪的是,入水那一下并不覺得冷,魏潇條件反射地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咬緊牙關,雙手緊緊抱着懷裏的人。耳朵裏除了海浪的聲音,她好像什麽也聽不見了。

“你要這樣抱着我不松手的話,我們天黑都回不來。”

右耳朵鑽入一個熟悉的聲音,魏潇倏地睜開雙眼——眼前是一張放大的她最熟悉的臉。

“小野!”

“能看見了吧?”窦小野笑盈盈看着她,趁她愣怔掰開她勒住自己雙臂的手,“你能說話,能呼吸,所以,不要怕。”

“……好。”

“現在,把手給我,什麽都不要想。”

魏潇恍惚地把手遞給她。

幾乎是在兩只手扣住那一刻,魏潇就感覺自己像離弦之箭般飛了出去。

好快!

快得她看不清海底的景象!

她都沒有動,一只手被窦小野拉着,兩個人像海底的一股旋風,劈開海水,勇往直前。

她只能看清身邊的人——窦小野稚嫩的側臉現在緊緊繃着,帶着她争分奪秒地往前沖。這樣的窦小野讓她感到陌生,但矛盾的是,她一點兒也不慌了。

窦小野甚至顧不上跟她說一句話,魏潇也沒有打擾她,開始配合着劃水。雖然知道這樣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她不能讓窦小野一個人努力。

沒有陽光,會讓人忽略掉時間。

窦小野速度很快,可是魏潇覺得時間很漫長。

她們應該游了很久,但不知游了多少海裏,最後在一個平坦的地方降落。

“我們到了。”

窦小野的聲音穿過海水進入她耳朵,魏潇還有點兒懵:“到了?”

窦小野調皮地笑了笑:“如果不帶你,我會更快。”

魏潇:“……”

“看到前面那條裂縫了嗎?”窦小野伸手一指,“這是條海溝,寶貝全在下面,但是裏面太深了,而且很窄,我不能帶你下去,你要乖乖在這等着我,我保證十秒鐘之內上來。”

魏潇:“……”

“不要怕。”窦小野摸摸她僵硬的臉頰,輕輕轉動她的頭,“你看看,這裏好美的,貝殼精這個老妖精真會挑地方。”

火紅的珊瑚叢,形狀不一跳舞的水草,自在游蕩的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魚群圍着她們吐泡泡……各種顏色的交錯,比電視上看到的海景還要美。

美是美,魏潇現在哪有心情欣賞?

“這裏長期被貝殼精霸占,大型魚類都不敢靠近,所以你放心,不會有鯊魚,也不會有鯨。”窦小野趴在她耳邊說。

她一直在努力安撫她。

魏潇知道窦小野肯定不會讓她陷入險境,她心裏的害怕一點點消了下去,當窦小野試圖掰開她手的時候,她又擔心起來,看着那個漆黑不見底的小縫隙:“下面會有危險嗎?”

窦小野搖搖頭。

“……好吧。”

魏潇一松手,窦小野靈活地彈了出去,站在海溝邊緣沖她揮揮手:“數十秒,等我。”

“小……”

窦小野“跐溜”一下就消失了。

魏潇忘了數數,忘了作何反應,她傻傻地愣在原地,看着窦小野消失的那個黑漆漆的地方,記憶一下子倒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九年前那個夏天,她被貝殼精拖進海底,她惶恐,無助,她以為自己要命喪海底,是窦小野,像條魚兒一樣游到她面前……

現在魚兒游走了……

多少秒了?

魏潇聽到自己“怦怦怦”劇烈的心跳。

狹小的縫隙裏有微光射出。

魏潇不知道那是什麽,忘了窦小野之前的叮囑,行動先與大腦做出了反應,她往前邁了一步。

一個人影從縫隙裏“飄”了出來,白得透明的皮膚,精靈一樣的五官,手裏捧着一顆巨大的發光的珍珠,笑容燦爛,聲音脆亮:“潇潇,我拿到了!”

是窦小野,她出來了!

拿到寶貝的窦小野異常興奮,搖頭擺尾地游過來,速度不快,身姿曼妙,恣意,悠然。

魏潇仿佛看到了一條鮮活的美人魚。

九年前的一幕與此刻重合了。

冰冷的海水下面,吃人的怪物纏住了她,如天兵神将的窦小野游到她面前,拉住了她……

魏潇心頭一熱,沖上去把人緊緊抱住。

珍珠發出的光芒照在兩個人臉上。

魏潇拉開少許距離,溫聲:“我們回家吧。”

“嗯。”

水草飄飄蕩蕩,兩條魚兒跟在她們後面游着。

窦小野刻意放慢了速度,輕聲說:“它們好像是一對兒,一邊游還一邊親嘴,好恩愛呢。”

魏潇湊近親她嘴巴,說:“和我們一樣。”

窦小野微微一笑。

她們的故事從這裏開始,但不會在這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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