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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個多月前,巴黎。夕陽籠罩在層層疊疊的高樓上,像鍍上了一層慵懶的黃暈,十字路口的人們腳步奇快又匆忙。

紅燈轉綠,唐薇恩提起自己的行李,跟随着行人的步伐,朝着前方某個目的地堅定地前進,內心有些小激動,她又來旅行了。

自從大二開始接觸了插畫後,旅行似乎成了她的第二項愛好,當然,可以在旅行中尋找靈感才是她最大的樂趣,甚至可以說是習慣,但除此之外,她發覺自己每次旅行都能保持第一次出門時的那股激動與興奮,說起來也算是奇特了。

唐薇恩雖然不是出生在什麽豪門世家,但唐家世代經營電器生意,在那個領域也算混得風生水起,所以唐薇恩活了二十六年還從來沒有為金錢煩惱過。

她知道自己是幸福的,也是幸運的,但她并不會因此而放縱自己,反而從高中開始就利用課餘時間去打工累積零用錢,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了,因為可以拿來支付她的旅費。

再加上畢業後她有到朋友的畫室工作了一段時間,所以一段短期的巴黎之旅對她來說沒有難度,而她這次會選擇來到巴黎這個藝術之都,則是為了不久之後的插畫大賽來這裏尋找靈感。

說起那個插畫大賽,唐薇恩今年已經是第三次參賽,雖然前兩年屢屢杠龜,但她依然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也渴望着能在今年有個突破的成績,所以,巴黎,她來了。

正當唐薇恩情不自禁地張開雙臂迎接夢想之際,她的電話響了,她低頭從包包裏翻找出手機,按下接聽鍵,甜甜地跟等在另一端的人打招呼:「蘭蘭。」

「少惡心,叫我海蘭。」女子是獨特的中低音,不滿地糾正好友的稱呼。

海蘭是唐薇恩的高中兼大學死黨,相較於唐薇恩的甜美可人,海蘭的外表則屬於那種中性美,再加上冷漠的性格,身邊一直只有唐薇恩這個朋友,大學的時候往往被誤會兩個人是一對,但當事人才懶得管旁人的目光。畢業後更是離開家,合租市區的小公寓,自由又自在地過起了同居生活。

看到這裏如果連你也覺得她們有暧昧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海蘭早就有了喜歡的男人,雖然現在只是在暗戀的階段,但唐薇恩相信他們兩個人一定可以開花結果的。

「拜托不要那麽酷好不好,反正這裏又沒有其他人。」唐薇恩為好友倔傲的脾性無奈不已,明明就是溫柔的人啊,偏偏要用冷漠來武裝自己。但深知原因的唐薇恩沒有繼續糾纏這個,而是微笑着跟好友彙報自己的行程,「我已經到巴黎了,現在正前往飯店的路上。」

「嗯,保護好自己,不要被拐了。」這是唐薇恩每趟旅行中海蘭必有的叮咛。只是唐薇恩還來不及感動,又聽見海蘭忽然來了一句,「不過如果有合适的對象,你可以來一場轟轟烈烈的豔遇,我不會吃醋的。」

「海蘭,拜托不要用這種語氣說玩笑話,很怪欸.」連開玩笑都這麽一本正經,是怎樣,而且豔遇?那是什麽東西。

唐薇恩對着手機聳了聳小巧的鼻頭,說:「我才不想談戀愛,我只想好好享受這段旅程,然後可以在大賽交出一份滿意的作品。」這才是她這趟來巴黎的任務。

「未必,有些東西它要來,你躲不掉。」海蘭不以為然。

唐薇恩眯了眯眼,惡魔笑,「像你跟他一樣嗎?」

「就這樣,飯店房間訂好了,你進去直接報我的名字就可以。」說完,不等唐薇恩多說一句,海蘭果斷結束通話。

真是……也太開不得玩笑了吧,唐薇恩瞪着已經傳來嘟嘟音的手機,無語又無奈,對於好友這種逃避性的行為,她除了嘆息,好像也只有嘆息了。

不過海蘭這個好友還真是仗義欸,知道她要來巴黎後,二話不說就慷慨解囊,表示要贊助她這次旅行的食住,果然家裏有錢就是任性啊。

唐薇恩笑着将手機收進包包裏,正想提着行李繼續前行的時候,忽然驚見一名頑皮的小男孩正以很快的速度朝自己的方向飛奔而來,唐薇恩反射性想要伸手去扶他,卻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着小男孩撞進她懷裏後跌在地上,同時間,她手中的行李被撞落在地,裏面的衣物和繪圖工具散落一地,有些慘不忍睹。

唐薇恩在驚愕過後扶着小男孩站起身,小男孩的父母也在這時飛奔過來,「抱歉、抱歉,這孩子太頑皮了,希望你不要怪他。」他們一個抱孩子,一個負責道歉,态度很誠懇。

可是他們講的是法語,唐薇恩一個字都聽不明白,只能搖搖頭表示自己不介意,可這樣的舉止看在男孩父母的眼裏倒成了她不接受道歉,這不覺讓他們有些惱怒起來,張嘴就是劈裏啪啦的一大堆。

雖然還是聽不懂,但唐薇恩也感覺得出來他們誤會自己了,她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手忙腳亂地想以肢體動作解釋着。

殊不知這一幕正落在剛從飯店走出的杜英齊眼裏,還來不及細想自己為什麽要多管閑事,他已經邁開長腿,朝着唐薇恩所在的位置走去,「有什麽可以幫到你的嗎?」他用英文禮貌地詢問着,因為從她的外表看不出是哪一個國家的人,所以選擇英文。

突如其來的磁性嗓音打破了僵局,一行數人同時轉頭看着突然出現的男人,唐薇恩先回過神來,開始用自己的破英文向杜英齊解釋着剛才發生的事情經過,希望好心的他有辦法幫自己解釋。

杜英齊聽了她的描述後,臉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而後側首看着那對夫妻,用流利的法語向他們傳達着唐薇恩的意思,最後小男孩的父母尴尬地對唐薇恩說了聲對不起和謝謝你後,帶着小男孩離開了。

「謝謝你。」在小男孩和他的父母離開後,唐薇恩總算松了口氣,她充滿感激地朝好心幫助自己自己的男人彎腰鞠躬,然後蹲下來将散落一地的東西收進自己的行李裏。

杜英齊見狀,主動蹲下幫她撿起東西,只是當所有東西全部收進行李裏面後,只見唐薇恩再次道謝後就提着行李離開。

杜英齊還半蹲在地上,有些錯愕這女人居然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她……就這麽走了?不應該多說些什麽才是嗎,怎麽就只有謝謝你一句呢。

依他的經驗,女孩子遇見他,就算沒事也會硬扯出話題來找他攀談,在公司裏更是不時有女職員利用跌倒或一些小手段來吸引他的注意力,可往往都會被他的冰臉打擊得體無完膚,最後讪讪離開。

可眼前這個個子小小的女孩居然對他渾身散發的男性吸引力視而不見,難道她只是将他當成好心的路人甲嗎?不不不,他杜英齊是什麽人,怎麽可以允許自己只是當個那麽沒有存在感的人物。所以再一次出乎自己意料的,他從地上站了起來,長腿邁出,沒幾步就追上了唐薇恩,長手一伸,拍了下她的肩,「嘿。」

突然有人扣住她的肩,唐薇恩迅速轉身,雙臂橫在胸前,充滿戒備地瞪向來人,發現是剛才好心幫自己翻譯的男人後,她才放下自己防衛的手臂,「請問有什麽事嗎?」她不解地看着他,不自覺說出了自己的母語,中文。

杜英齊挑了挑眉,好看的桃花眼望着她,「你是華人?」

唐薇恩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用中文再次發問:「請問先生有什麽事嗎?」

有什麽事?哦,他沒有什麽事,他純粹是不滿她對自己這麽不屑一顧罷了,可這麽無聊的原因說出來估計會被她當成神經病,而且一向倨傲的他也不可能說出那樣的話。所以他微勾唇角,揚起一個自以為魅力四射的微笑,沒有任何一個女孩子可以抵抗他的魅力,「你要住這家飯店?我幫你登記入住吧。」他指了指她身後的飯店。

聽見他的話,唐薇恩總算是仰起頭看着他,終於發現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個外表非常出色的男人。

三十歲左右的年紀,五官如刀鑿般完美立體,濃密雙眉下是狹長迷人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和性感的薄唇是基本配備,完全符合小說男主角的嚴苛标準,雖然身上只是簡單的白色襯衫配休閑褲的裝扮,但絲毫不失他的熟男風範,渾身散發着雄性費洛蒙的味道。

可是,這些都不及他的話來得讓人驚訝,他說他幫她登記入住,幫她登記入住?

「你想幹什麽?」唐薇恩雙目充滿戒備地瞪着他,語氣冷冽。

她瞪他,她這是在瞪他吧?為什麽?難道她将自己當成了意圖不明的壞人?杜英齊眯了眯眼,有種當頭一棒的難堪,旋即他又覺得不可思議,第一次善心大發想當一回好人,卻被當成壞人了,不是他自戀,就算身在随處可見高個子的國外,他超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高依然存在優勢,更別說俊美無俦的外表,不僅引人注目,更容易勾引女孩的芳心,可她居然将他看成一個壞人,「我只是想幫你而已。」他有些氣急敗壞地開口。

唐薇恩眸中戒備不減,「不用了,謝謝。」

一見她轉身又要離開,杜英齊幾乎是想到沒想就堵住她的去路,不滿的話語就這麽脫口而出,「小姐,我看起來很像壞人嗎?」她的眼光沒問題吧?

廢話,壞人臉上才不會寫着壞人兩個字,她一個獨身女子出門在外,如果連這點基本的安全意識都沒有的話,她早在六年前就被人家賣去換錢了,還會站在這裏嗎。

唐薇恩在心裏腹诽着,卻沒有直說出來,畢竟人家不久前确實幫了自己的忙,她不能那麽忘恩負義,所以她收起自己戒備的神情,婉拒了他的好意,「再次感謝先生剛才的幫忙,不過我朋友很快來接我了。」

說完這句話後,唐薇恩轉身即走人,其實她只是故意那麽說的,這次的巴黎之旅根本沒有伴,只有她一個人,而她會那麽說只是不想讓他繼續糾纏自己而已,畢竟知道了她不是一個人的話,也許他就會打消念頭了。

所以他是被拒絕了嗎?杜英齊看着唐薇恩沒有往飯店走去,反而是走進了飯店不久的商店,他幾乎可以肯定,她說有朋友來接她根本就是搪塞自己的藉口罷了,不然的話她剛剛早就打電話找朋友幫忙了,而不是一個人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可知道她這麽有安全意識,不知為何他又感到很放心,畢竟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不懂得保護自己是很容易吃虧的。

想到這裏,杜英齊心情大好地勾起一抹魅惑衆生的笑,然後不顧旁人驚豔的目光,轉身往反方向離開。

他有預感,他和她還會再見面的,想到下一次見面的情景,他竟忍不住有些期待了。

第二天一早,唐薇恩到飯店自助的餐廳享受自助式早餐,剛挑好食物找到位子坐下時,她對面的空位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占據了,唐薇恩還來不及看那人的長相,就聽見一道爽朗帶笑的嗓音響起,「嗨,起得真早啊。」

「當然,出外旅行可不能将時間浪費在睡懶覺上面。」唐薇恩下意識,頭也不回地答道。

旋即她發覺不對勁,對方說的是中文,而且聲音怎麽這麽熟悉?她倏地擡頭,卻在看見杜英齊那張俊臉時狠狠吓了一跳,差點将剛送進口中,還沒來得及吞下的食物噴出,「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誰說他不是壞人來着,這不就盯上她了嗎。

唐薇恩腦洞大開,頓時浮現出自己在新聞報道中看到的那些恐怖字眼,嗚,她忽然好想哭啊,這世上那麽多人,她怎麽就那麽倒楣被兇惡分子盯上了呢,雖然說這個兇惡分子長得一點也不兇惡,反而帥得一塌糊塗,比較适合當浪漫邂逅中的男主角而不是壞人,可是,嗚,他确實是個壞人啊,不然他幹嘛要坐在這裏盯梢她。

杜英齊從不知道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可以如此精彩,而且又那麽的有趣,所以他忍不住逗她,問:「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

「你、你跟蹤我。」唐薇恩的眼神、語氣皆是指控。

「哈哈哈。」杜英齊爽朗大笑,這個女孩真的有娛樂自己的本事,下一秒,他忽然壓低身子,促狹地朝她眨眨眼,「請問我為什麽要跟蹤你?」

「不是跟蹤我的話,你怎麽會在這裏?」唐薇恩戒備地瞪他一眼。

「拜托,小姐,這家飯店難道只有你一個人可以住嗎?」事實上他早在前幾天就已經入住了,談完生意,今天本來已經是他預計離開的日子了,可是自從昨天遇見她後,他發覺自己又不想那麽快離開了,而且還有留下來玩幾天的想法。

當然不是。唐薇恩瞪着眼,無言以對,她覺得對付這種無賴之徒最好的辦法就是有多遠離多遠,所以念頭一起的時候,她就已經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盤,打算另尋位子。

可是杜英齊卻在這時忽然拉住她的手臂,制止她離去的腳步,「你要去哪裏?」

「先生,這好像和你沒有關系吧。」他是不是有點管太寬了。

杜英齊帥氣一笑,氣定神閑地看着她,說:「你一向以這種态度對待幫助你的人嗎?」

所以他在怪她沒禮貌就是了?唐薇恩胸腔憋着一股氣,下一秒,她表情一變,粉唇一勾,臉上揚起了一抹讪笑,「可是不和陌生人講話是我的原則。」

「杜英齊。」他忽然開口,語氣從容。

「什麽?」唐薇恩眨眨眼,一時沒聽清楚他講了什麽。

杜英齊感覺自己的心在剎那間漏了一拍,但他很快恢複平靜,帶笑的雙眸看着她的臉,再次開口,「杜英齊,我的名字,現在我們不是陌生人了吧。」

「先生,不是交換名字就可以成為朋友的。」

「交換名字是基本禮儀,你叫什麽?」他的目光緊盯着她不放。

「不想說。」

「什麽?」

「我的名字就叫不想說,杜英齊先生。」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惡意的笑。

杜英齊感覺自己的額際滑下一條黑線,直到看見唐薇恩重新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他的心情才稍微好轉,「不想說小姐,你一個人來玩?」

杜英齊平時并不會主動去找誰搭話,畢竟別人看見他,總是想方設法地想要跟他多講幾句話,可從來沒有人像她一樣,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也許正是因為她的另類才會教他對她刮目相看吧,就像現在,他居然主動開口開始話題。

也許是他此刻的表情很有趣,唐薇恩緊繃的神經慢慢松懈下來,聽見他的問題,她遲疑了一下,回答他,「對。」

一雙狹長黑眸快速打量她一遍,「大學生?」她的外表很鮮嫩,娃娃臉配上高馬尾讓她看起來像個二十出頭的大學生。

「不是。」

「你是那種所謂的……」杜英齊思索着字眼,「背包客?」

「算是吧。」唐薇恩乾笑了下,将話題帶到他身上,「你呢?你也是背包客嗎?」

「不是,我來巴黎出差。」杜英齊從容回答,态度不見絲毫扭捏。

唐薇恩在暗地裏撇了撇嘴,心裏頓時不平衡了,為什麽男人就不用顧忌自己是不是會身陷危險,而且只要一想到作案的大多是男性,她頓時就沒有和他閑聊下去的心情了。

一時間,氣氛又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中。

沒多久,兩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吃完早餐,唐薇恩拿起餐巾抹了抹嘴,客套地對他說:「我吃飽了,先生慢用。」語落,她從位子上站起身,往餐廳門口的方向大步走着。

而杜英齊幾乎是在她起身的那一剎那也站了起來,沒幾步就追上了她,與她并肩走着,臉上的笑很溫和,「你打算去哪裏玩?不如我們同游吧。」

「不要。」唐薇恩想也沒想就拒絕,因為在她的行程裏才沒有與人同行這一項,更何況她又不确定這個男人到底有何居心。

看來還是沒有對他卸下防備啊,杜英齊不覺失笑,「為什麽這麽怕我?」就有安全意識這一點來講,她是個聰明的女孩,但不知為何他就是忍不住要逗她。

「我沒有怕你,先生,我只是沒有在旅途中交朋友的習慣。」她說得委婉,試圖打消他繼續跟着自己的念頭。

杜英齊聽後淺淺一笑,頓時散發出無法抵擋的魅力,「我們一定會成為朋友的,而且是好朋友。」他的聲音篤定又執着,彷佛下定決心将這作為他的新目标,而他一向是個有恒心的人,決定的事情就一定不會改變。

「這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唐薇恩不以為然,丢下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走出餐廳了。

這是第幾回了,當着他的面頭也不回地離開,但不可否認的是,他覺得她越來越有趣了。

說也奇怪,被人排斥得這樣明顯,他應該感到不滿的,可因為這樣的感覺實在太過新鮮,他非但不會不高興,反而覺得很有趣,甚至很好奇,如果他執意要與她同行,不知她發現時臉上的表情又會如何的有趣?想到這裏,杜英齊邁開長腿,朝着唐薇恩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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