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從樓上往下看,車輛像火柴盒一樣, 人更是顯得更渺小。
明仁耳朵裏塞上耳機, 随機播的是動漫裏的背景純音樂, 很慢也很柔和的調子。她靠着窗戶, 玻璃上有淡淡的霧。手指在上面輕輕地打着圈滑動, 劃了幾下,玻璃上出來幾個字母,WEN。
她停住,盯着那三字字母看, 一側唇角輕抿起。回想起第一次看到他身份證上的名字,覺得他的名字不合時代背景, 就好像她的名字,不合性別。
溫浥塵,溫浥塵!
現在叫起來竟然順口的很。
以前偶爾會想起他,現在,卻是只想他。而有一個人能拿來想念, 竟然也是件很窩心的事。
正恍神中, 肩膀給人按住, 她頓然慌亂, 條件反射地抹了一把窗玻璃,剛才的字母被瞬間擦掉。扯下耳機轉身,她籲了一口氣,進門的人是她弟,裴延。
“你吓死我了。”她小小地嗔怪了他一句。
“誰讓你想的那麽出神, 我進來你完全沒感覺,我還叫你了。”
“戴着耳機,聽不到。”明仁瞥了一眼玻璃,字母沒有了,剛剛擦掉的地方又起了新的一層水霧,很薄。
轉身幾步,她坐到病床邊。“今天放學這麽早麽?”
裴延已經高三了,畢業班的學習都抓的很緊,別說周五提前離校,他們周六都還有半天課。裴延說過,哪怕是預備好了之後要留學或報送的學生也必須按部就班,不能影響到其他同學,要麽就直接安排轉班。裴延這邊,家裏還沒決定好讓他留學還是高考,主要是留學怕他出國了年紀小,沒人照顧受委屈,或者沒人管束學壞,目前讓他先跟着高考班的步調。
“我請假回來的。”
“回來看我?”明仁笑得眯起眼,“我沒事,你看我現在這麽好。”
“不看到你好好的,我什麽事都做不了。”
裴延站着,垂着臉看她,表情嚴肅得一塌糊塗。
明仁揚手想像小時候那樣揉他腦袋,但是他個子高她也懶得起身夠,轉而把手收回,撐住下巴:“你在你們學校也是這麽跟女孩子說話的麽?撩得不行。”
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就跟春天淋了雨的竹筍似的,前一眼看還又矮又萌,一眨眼的功夫個子就使勁往上竄,要不是臉上的稚氣未脫,還挺像個大小夥子。裴延長得像他媽,杏眼薄唇。
明仁見過那位阿姨的照片,是個大美人,可惜身體太差,過世的早。
裴延把書包取下來擱床尾,自己挨着明仁坐下,把她的臉端詳一陣。
“生一場病讓你瘦了好多,要不你回家裏住吧,至少能好好吃飯。”
“太遠了。從家往公司一趟太麻煩,要一天一個來回,多浪費時間。行啦,瘦點好看啊,都不用刻意去健身房,多好!”
裴延還要說什麽,裴誦進門來,手裏拎着水果,明曼也一同出現。
她只是一時借口說想吃甜一點的水果,只為把明曼支開,卻沒說具體什麽水果,看到裴誦手裏,明曼大概是每樣來了一份。
裴誦是臨時過來看看,在醫院外面聯系上明曼,順便給她幫把手。看明仁一切都好,他沒待多久就離開了。裴延留下,一邊寫作業,一邊幫明仁解決那些水果,順便看着她的吊瓶,一瓶滴完了及時換新的。
下午明曼的助理買了下午茶過來,明仁沒胃口,裴延倒是來者不拒。明曼還笑他現在是長身體的時候,見什麽都饞。
有裴延陪着,他做題集,明仁翻着一本書,明曼有事出去一趟,說等晚飯時間過來。
等最後一瓶鹽水滴完,明仁把書合上,打算短暫地眯一會兒。住院的這幾天莫名嗜睡,說是只睡一小會兒,睡着就不會計較多長時間。
手機震了一下,明仁驚醒,但是這回她沒立刻睜眼,甚至連呼吸都還強迫地維持着睡着時候的平穩。有人親了一下她額頭,但對方不是溫浥塵,兩個人身上的味道她能區分的開。
等他退開,明仁緩了好一會兒,才裝作剛睡醒似的睜開眼。裴延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一手撐着下巴,正看着她。
“你醒了。”
她嗯了一聲,目光望向窗外,外面一片墨藍的天色,将黑未黑。冬天夜晚來的早,看樣子應該還不到六點鐘。她沒去看手機,而是把被子蓋過頭頂,這會兒心裏亂成一團麻。
“要不要起來了,媽說她一會兒就過來,讓我問你想吃什麽?”
“清淡一點的就可以,沒什麽特別想吃的。”她很長一段時間胃口就不怎麽好,手術之後,她對吃什麽就更不在意了。
裴延的書包已經裝好了,大概該做的功課都完成了,一手拿着手機,這會兒不看明仁了,在手機上點來點去。
她把被角往下拉了些,看了一眼正給明曼發語音的裴延,心裏的怪異感起起又落下。
時間就像眨眼間,裴延就十七歲了,雖然還沒整十七,但是這個年紀的孩子多少是懂得些懵懂情愛,甚至有些小孩子比她這個成年人還要懂的多。而她以前一直把裴延當小孩子看,卻忽略了很多事,尤其,她只記得她和裴誦是繼父女,卻沒想過,裴延和她同樣沒有一絲血緣。
青春期的孩子,不會犯傻吧?
到了晚飯時間,裴延依然沒走,要跟她一起吃。吃完飯,她要求病房裏一個陪床都不要留,催着明曼回去忙自己的事,順便把裴延帶走。
“我一會兒自己回去。”
裴延一向很乖,鮮少跟明曼犟嘴,這會讓明曼讓他跟自己同車回去,他拒絕了。
“很遠的。”明仁說。
明曼只當兩姐弟有話要說,不勉強他:“那你再待會兒也行,10點之前得到家,不然你爸一準兒念叨你。”
“行。”裴延心滿意足地留下來,明仁還要說什麽都只能強咽回去。
下午忙着做功課,到晚上,裴延就有空閑東問西問,從明仁最新的興趣愛好到出國去哪個國家,選什麽專業,再到最近學校裏的各種瑣事,比如學校出通知,學生不許慶祝西方節日,針對的就是下周的聖誕節。
“那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禮物?”
“沒什麽想要的。我也覺得過洋節沒意思,都被商家弄成購物節了。”
明仁低頭笑。
像她們部門,可是專門要抓住這樣的節日當賣點,管他是洋節還是本土節日,能拉動銷售就行。
“你既然都這麽說了,我這份禮物是不是就可以省了。”
裴延笑了,露出一點虎牙,像是慎重思考之後,表情挺鄭重。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明仁察覺出一絲什麽,但還是點頭:“你說。”
“你能不能暫時不要喜歡別的男人?”
明仁盯着他的眼睛,嘴張了張,竟然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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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衛生經濟學,晚上緊跟着是一場講座,結束的時候差不多九點。到二院乘地鐵是最快捷的,這個點離地鐵收班還早,溫浥塵回研究生公寓拿了些東西就往地鐵站走。
晚間,醫學院就近的地鐵站人不算多,每個屏蔽門前都只零星站着幾個等車的乘客。二院那一站,10號門離電梯口最近,他下了樓梯,徑直往10號門走去。還未靠近,10號門前站着的一個男人像是看到什麽似的,突然回頭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溫浥塵身上。
對方先朝他打招呼,他也點頭致意一下,站到10號門的一側,留出一會兒乘客下車的通道,因而和崔格之間隔了一米多的距離。
“晚上要加班嗎?”崔格先忍不住找他搭話了。
“去實驗室看看。”
“聽說你已經向期刊投稿了。”
“随便投着試試。”
“未免太心急了,徐老師明明挺低調的一個人。”崔格牽起一側的唇角笑,同樣是笑,有的人是狡黠,有的人和善,有的人是輕蔑。
如果不是一同報了徐放的研究生,嚴格地來講,兩人并沒有任何交集,甚至複試之前,溫浥塵都不知道崔格具體長什麽樣。但是對方卻偏偏要把他當成一個假想敵,而且偏就湊巧,這人三不五時地還要和他撞見。
而次次遇上,崔格的語氣都不太友善。
之前徐放碩士招生名額有兩個,等到開學入學的時候溫浥塵才知道另一個名額并沒給崔格,他被調劑到心胸外科。至于原因,有人說是因為崔格複試排名靠後,也有說是崔格被人擠下去。
不管原因到底是哪一種,崔格見到他,總會忍不住沖他酸上兩句。
誰都不喜歡被針對,尤其針對的還如此莫名其妙。
他看着玻璃門上的人影,說:“凡事都是試試才知道的,談不上低調或是高調。”
“當然,當徐主任的學生嘛,有什麽論文是發不得的呢。”
頭頂廣播“列車即将到站”,門邊的信號燈閃閃爍爍。溫浥塵想了想,這次沒把那些話咽回去。
“把那些關注別人的注意力收回來做研究,即便不是徐主任的學生,論文也能上的去。”
他本不想這樣傷人臉面,尤其對方是比自己小兩歲,偶爾酸一酸,他只當崔格是年輕不懂事。這樣尴尬的狀況遇到太多次,倒不如一次說清楚比較好。
列車進站,卷起一陣風,溫浥塵轉身往最後一節車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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