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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仇

晉仇從不曾後悔過,他為何後悔,錯本就是避不過的,是生來的,逃也逃不掉!

殷王太庚歷兩百年時,晉仇跪在司刑臺西北角上,他什麽都想不出,也不願去想。他聽見周邊蕭瑟的秋風卷來松柏的微香,有葉深黃發黑落到他的衣擺上,然後是無邊的沉寂,壓抑着,擊垮着他的心志。

“挺直腰。”,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是他的父親,晉侯載昌。

他遲疑了,他的腰從不曾彎過,又哪來的挺直,無法再挺直了,再直便要折了,就像他那間屋外的松樹,繁繁複複,積雪千重而不肯彎,最後便一命嗚呼了。

于是他不動,但他聽見周邊傳來了衣擺振動的聲音,是晉柏,他妹妹。原來是晉柏的腰不直了,不是他晉仇,可有哪裏很怪,他妹妹名為晉柏,他為何要名為晉仇,哪兒來的仇,他原來叫什麽,他記不起了。

“兄長,我們要死了,全家,一個不留。”,是晉柏清冷的聲音,她話是那麽說,卻無一絲恐懼。

“死便死,氣節不能丢。”,他父親回說。

這話原是問我的,這回答也是對我的。快死了,有話竟還不直說,晉仇想嘲諷地笑笑,但他是君子,他們全家都是君子,君子在這種場合下是不應笑的。于是晉仇一言不發,但他又聽見自己道:“諾”。

他剛聽見那聲,晉柏便笑了,她發出“哈哈”的聲音,笑得頗為大聲,又覺得不夠快意,便“嘿嘿”幾聲,她的吼間還發出“咕咕”的聲音,轉瞬間,竟将晉仇能想到的笑聲都笑出來了。

晉仇不得不轉頭看她,他想摸摸她的頭,告訴她別怕,他知道她在怕,她這會兒的笑聲都顫了。

他看見自家妹妹的臉頰上那汩汩的淚水,想擡手卻未擡,便施了個法,将那淚水消去了。

“兄長,你為何不用手,非得靠法術,法術有何用啊!”,晉柏低吼了一聲,但吼完她的臉又複歸平靜了,就像她以往的樣子。

司刑臺上有千萬修士,他們都聽見晉柏笑了卻又都好像未聽見,他們的身形絲毫未動,仿佛動了就是對東邊主位上那個男人的不敬。至于晉仇用法力給晉柏擦淚一事,他們連看的興趣都沒有,估計殷王也是沒興趣,所以他留着晉仇晉柏兄妹的法力單單廢了晉侯載昌一個人。不過晉仇此時的法力也的确未剩太多,只能替人擦擦淚,其他的是想都不要想了。

晉仇也沒看晉柏,他只是直視着東邊主位上的那個男人,他玄衣玄冠,廣袖旁繡着朱紅的羽邊,他臉龐皎潔如白月,冷漠高貴,他坐在那裏,纖塵不染。晉仇第一次見這個男人,他原本不敢擡頭的,不是他膽子所限,是這人太過偉岸,晉仇只是一棵松樹,他卻是廣博的山脈,更或者說是整個天地,晉仇怎麽敢直視他,晉仇就應該自慚形穢地跪在那兒,雖然晉仇本身也是修仙界年輕人中廣為稱頌的谪仙人物。

晉仇低下了頭,拳頭微攥,他未看清那個男人的臉,但他知道他得看清,他是晉家的獨子,他馬上要被滅門了,他的家人,他的一切,馬上要被那個人所毀,包括他自己,可如果有意外呢!如果他僥幸得以存活,那他必将把這一切加倍還給那個人,他要讓他筋斷骨折!讓他匍匐于地上苦苦求饒!讓他家破人忙!讓他見到自己便發抖!

就算他不能活,他也要看清那個人,他必将化為冤魂,啃咬着那人肮髒的靈魂!

晉仇腦子裏冒出他原本并不可能想的污穢內容,他一點兒也不像平時的晉家長子,可他不在意。

他現在還沒看清那人,他得再看一眼!他強迫着自己擡頭,不能說他不懼怕,他聽聞過那個人是如何厭倦別人對他的直視,一眼的話僥幸還能無事,但第二眼必将為之所棄。

那人是天下的主宰,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對他的無禮。

晉仇知曉這一切,他還知道晉家所有人,天下所有人都是那人的臣子,他不能僭越,可他憑什麽不能僭越!

他擡頭,他直直地拿眼去看他。他看見那人皺眉了,一個細微的表情,然後他眼便是一痛,什麽都看不清了。

“父親,我們要死了。”,他對晉侯載昌說。

晉侯看他兒子一眼,“你不該對殷王無禮。”

君不君,如何守禮,晉仇忍着眼部的疼痛,他不懂,他不懂晉家做了什麽,引來殷王如此憤怒,竟要滅他全家。他看見葉周城上屍體遍地,轉瞬又被殷家化成泥土,他的母親前日戰死,他父親也失去一臂被禁了法力。

而他晉家從不曾生過反心,緣何遭此大難。

“晉仇,你道心不穩。”,他父親說。

晉仇也知自己道心不穩,他時而平靜,時而煩躁,這都不像以往的他。可他靜不下來。

晉侯嘆了口氣,他擡頭直視殷王,問道:“何時動手。”

“此時”,殷王說,他聲音低沉,不怒自威。

晉仇在那一瞬間很平靜,他聽見四周也變得很平靜,只剩他父親和殷王的對話。

“晉家犯了何錯?”,晉侯問。

“不臣。”

“何為不臣。”

“汝知之,何必自取其辱。”,殷王答。

晉仇頓了一下,他聽到了殷王的怒氣,很明顯的怒氣,這不像傳說中的殷王,他是高貴的化身,本不該如此的。除非他真的惱怒。

晉侯載昌不再說話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句話是:“晉家無錯!”

晉仇知道這話的意思,可他來不及細想,便聽見殷王的話了,他說:“滅”。

這是一道不容反抗的命令,殷王說出一字,他旁邊的兩位侍從便又說一次,然後兩位傳四位,四位傳八位,八位傳十六位,晉仇知道在場那麽多修士是來幹什麽的了,殷王要處死他們,明明自己動動手指便能做到,但他是世間最強大的修行者,他是天下的主人,他要殺人,必不用髒了自己的手,他只要一道命令,一個字,一個不喜的眼神。

就像現在,五百一十二位人開始向下傳了,場上那一千零二十四個人齊喊:“殺!”,他們的聲音整齊劃一,但晉仇還是聽出了些許差別,那是一道道的“殺”字,交織在一起,怒嚎着:“殺!殺!殺!……”,就像晉家為天下所不容一般,天下的人都在盼着他們死,那一道道“殺”字便是催命符。

他的心髒“嘣嘣”地跳着,像要跳到嗓子眼,他喉嚨發裂,就要吐出血來。

原來是這麽多人一齊動手啊,不是刀砍繩絞,而是用法力壓着他們,勢要将他這一家老老小小全都壓死。

晉仇試着張嘴,說說話,他想跟她妹妹晉柏說:我知道你喜歡一個只會砍柴的凡人,他根脈不行,無法修仙,家裏一直攔着不讓你們相見是怕他死後你會傷心。早點斬斷總比到時骨肉相連扯得鮮血淋漓要強。再來一次,哥肯定還攔着你,因為你做得不對,不對便要制止。

他一定好好跟晉柏談談,末了,他不能一言不發,只撇一個漠然的眼神給晉柏。他要對晉柏說:哥,還有父親都不希望你受傷。

可是沒如果了,晉仇方才為殷王所傷的眼睛這會兒能看見東西了,是能看清了,不然也不會這麽血乎乎的。

他認識的,侍奉過他的,跟他一起修煉的,與他說過話的那些人現在全死了。應該是全死了,晉仇看着那一地的血,偶爾能露出些骨茬來,被壓死原來是這樣的。分筋錯骨後連筋骨都不再有,全碾壓成了灰,血色的灰。晉仇的手有些抖,他扭過頭來試着看晉柏,但晉柏只剩一個手了,他識得那只手,青蔥白嫩,他想過給它披上紅衣的樣子。

對了,他父親怎麽樣了,他父親,其實晉仇前方就是他父親,那正在潰散的人形,只是他不願信罷了。這時再看晉柏的手,便連手都沒有了。

如果大家都死了,我為何還活着。晉仇不懂,他也不想懂。

他身上的每一處都在叫嚣疼痛,他的骨頭咯吱作響,将碎卻偏不碎,像是有人在不斷地撕扯着他,讓他受苦,卻久久不讓他死去。他想吐血卻吐不出來,他難受到要瘋,只想快點兒結束這一切。

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加在他身上的威壓似乎随着腳步聲的靠近而消散了。修仙之人沒有這樣的腳步聲,這人是踩給他聽的,踩在他心頭給他聽的。

“勿靠近,王上!”,有人着急的喊,晉仇不懂這話的意思,天下有誰能傷殷王,為何不讓殷王靠近,明明自己只是個蝼蟻般的人啊,有什麽可怕的。

晉仇擡頭,他看見殷王的臉了,也看見了他的手,修長有力,他整個人白得像束光。

他反應過來殷王是要自己動手了,甚至動手前殷王一句話也不願和他講,像他這種年輕的修者,本就不值得殷王說話。

“死了也要來找你複仇。”,晉仇想着。但他沒死,他看見了一道雷劈下,轟隆作響的聲音砸在他耳邊,雷是那麽粗,仿佛有九丈。色澤上一片漆黑,不帶絲毫亮光。簡直不像是雷。而這恐怖的巨物就直直地砸在他面前,照亮了殷王那張神情不悅的臉。

然後他的意識就清醒了。

晨光熹微,從窗外照進來,晉仇睜開眼,放下了緊握在手中的雕刻,那是一個身形修長的小人,刻的惟妙惟肖,通體仿佛還散發着木香,就像雕刻他的白木般,聖潔而不容人亵渎。但身上的細紋卻不少,像是被人拿刀砍過,刀刀致命,卻不肯讓他輕松地死去。

晉仇看了一眼便放下了,那雕刻是他十年前所刻,十年前,他被滅了滿門,自己卻未死,十年後,他孤身一人,心裏只想着仇恨。

他每日修煉前便想一番十年前的事,一切就像是印在骨子裏。

唯一不同的,是他當年并不叫晉仇,他叫什麽,他自己也不記得了。他只知道,他的仇人是殷王,殷王太庚,他終有一天會取了他的命。

披上青衣,晉仇向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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