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何處(十二)
晉仇依舊站在人群中,他眼看不見,卻不意味着他感知不到周邊的變化。
晉地人的呼吸似乎有些錯亂,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爾等皆當死。”
那是晉贖,他走進人群中,人群因他的到來而自覺開出一條路,但這不代表晉地人就怕了,他們只是摸不清晉贖的底兒,外加他那氣場才避開。
內心深處是不服的,聽到晉贖讓他們去死的話就更是不服。
可在場沒人能說出話來。
晉贖只是一步一步沉默地走着,他比晉地在場的所有人都高,也更威嚴,更恐怖。盡管他的摸樣并不突出,但葉周東北角的人都看着他,也都因那面無表情的臉而微微戰栗。
晉贖的确是個讓人恐懼的存在。
可恐懼也只是恐懼,葉周東北角這種地方是從不缺英勇之人在的。或許他們身上也不是英勇,而是幾千年、幾萬年在晉地嚴格規矩的束縛下産生的逆反人性。
這逆反心是維持不了多久的,所幸晉侯才死十年,十年,對修仙界來說很短,短到無法消滅晉地人才生出的逆反。
“你這小賊,不知從何處來的,也敢在我葉周作亂,倒是不想活了!”,這話不是什麽初出茅廬的小道說的,而是一個白眉老道。
的确,葉周的白眉老道,不管他是因修為有限無法遏制年歲增長才白眉,還是修行多年單愛白眉才如此,他都是在葉周生活多年,被晉地的規矩磋磨了人性的修士。他們往往比那些年輕修士更為激進。
而一個激進的聲音往往會激起更多義憤填膺的存在。
“晉仇公然回晉家想探究謀反殷王的法寶,我們身為殷王的臣子,怎麽可能坐視不理!你這無名之輩,公然為晉仇說話,且同晉仇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莫非也是想篡殷王的位!違背殷王!違背天理!如你執迷不悟,那我葉周人勢必将你與晉仇劃為同黨!”
“對!同黨!你看着再強,能在勝我葉周人的同時勝過殷王嗎!”
“閑話休說!大家一起殺了這賊人,叫殷王瞧瞧晉地的忠心!”
在場的葉周諸人不言則已,一言則沒了邊兒,此時說什麽的都有,叫在旁圍觀的黃無害一下笑出了聲。
所幸他即使是這種時刻也還記着不讓他人聽見自己的聲音。
“真是可笑,這幫晉地人,不說打不打得過王上,他們加起來連你我二人都鬥不過,何來的臉面拿王上做擋箭牌的同時還要對王上不利。”
葉周人的修為的确是比不上殷地出來的黃申二人,不言其它的,光是在場還有黃申二人這件事他們就不知道。
不過黃無害跟申無傷也不打算出手就是。
“王上現如今的脾氣很好。”,申無傷只是說道。
晉贖現在的脾氣很好,那他以前的脾氣怎麽樣,這話申無傷跟黃無害似乎都不打算讨論。
黃無害只是道了一句,“王上怎樣都是好的。”
可能的确是好的,最少晉贖現在聽着晉地人的話還未打算出手,他只是看着晉仇,走到了晉仇身邊。
“怎樣?”,他問。
晉仇點頭,示意自己還行,不過晉贖顯然不這麽認為罷了。
他正試圖将晉仇身上的傷恢複,可還是有新鮮血跡流出。他将手放在晉仇的眼上,晉仇也還是看不見。
“哈哈,瞧他們那模樣,我薛道士下的藥也是那麽容易恢複的?真是不自量力。”,一個老道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
不過其他人不明白此時笑不對,他們也跟着笑。起先他們還認為晉贖有多強,原來也只是這樣一個久久不願動手,還無法給人療傷的廢物。
其實不是晉贖的療傷術差,而是萬法不同,傷治療起來本就難,殷王也只是善于自我療傷,天下值得讓殷王療傷的人還不存在,殷王自身也極其強悍,幾千年來,需要自己療傷的時刻都極少。他現在又怎麽可能給晉仇治得好。
晉仇認識到事情不對,他方要開口,晉贖就已說話了。
他道:“蝼蟻是不必開口的。”
随着這話的說出,天地間開始發生變化,這變化是一瞬間的。
在場所有葉周人都看見,晉地的主河襄水從上流截斷,一股難言的力量斥誅于襄水上,襄水水量雖不算大,但極長,覆蓋面極多,要想讓襄水蒸發完畢,那所需法力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但現如今,只片刻,襄水的河床就已裸露出來,數以萬計的河底岩石上出現蒸發過度而産生的白灰,密密疊疊,無一幸免。
晉仇看不見這一切,他只聽到慘叫聲傳來,但他自身極舒适,聽那慘叫聲也仿佛有幾分不真切。
“怎麽了?”,他問道。
晉贖聲音裏夾雜着些許怒火,但是明顯有意克制了,“無事,讓晉地人吃下苦頭,不會危及生命的。”
當然不會危及生命,讓晉地人就這麽輕松死去簡直太便宜了,晉贖要想報複一個人,那勢必是要他長年累月吃苦頭的。沒有人的錯誤能在片刻內抵消,哪怕抵消方式是死亡。晉贖想着,随即為自己的想法驚了一下,他看着晉仇,晉仇這些年吃的苦不少。
“你在看我?”,晉仇卻是開口了,他這會兒看不見東西,耳朵便越發好使,聽着晉贖的聲音,覺得那與經常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殷王聲音越來越像,說來他已近十年未聽過殷王的聲音,在漫長的歲月中,他腦海中殷王的聲音可能已因他的主觀感受而發生了變化。但如今他意識到這變化了,遠古的記憶回來,他想起晉贖的聲音與殷王的聲音的确是別無二致的。
可他只能當不知道,他也的确可以裝不知道,畢竟殷王當年終究不曾和他說過幾句話。
但晉贖一直在看他,看他身上的血,看他那瞎掉的眼。
襄水早已揮發幹淨,上段的河流無法下來,在水蒸發的過程中,巨大的水蒸氣撲面而來,澆在葉周人身上,他們雖有法力,可那法力卻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使得他們只能被動地接受那滔天的熱浪。
“啊,停手吧,燙啊,要命了。”
“疼!疼!娘!娘啊!”
明明襄水已無,但火燙的水蒸氣卻仍在,或許襄水只是從河床中轉移到了空中,順便加上了巨熱。
晉贖無視這一切,他問晉仇:“疼否?”
晉仇微微低頭,道:“疼”,他摸索着握住晉贖的手。
晉贖發現他手上的傷也不少,那些血跡在晉仇握手的同時沾染到了他的身上。
使得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想起了很多,但不是什麽身為殷王的回憶,而是晉仇一次次跪在地上,跪在雪中,跪在烈日下,跪在聽松堂,他被人踢着,被人羞辱着,他遍身是血,卻無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終于,那間茅草屋出現了,但草屋中也時不時出現那些試圖讓晉仇吃苦的人。
晉地所有人都在為難晉仇,而這背後的真兇,晉贖不再想了,他溫柔地握住晉仇的手,決定好好護着晉仇。
前塵往事對他來說都不重要,畢竟他不記得。而他現在唯一在意的,是晉仇。
葉周四面環山,山水共同圍繞,組成闊葉狀。這意味着他們擡首就可看見群山。
水汽依然在折磨着葉周人,哪怕是荀氏家主,現在都處于水深火熱中。可一聲恐怖的裂響傳來,他們都擡起了頭,驚恐地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那是聽松堂,葉周靈氣最濃的地方。
老一代晉地人為了在修仙之路上走的更遠,将聽松堂鑿了成千上萬個洞,又以法力将山中靈氣聚集囚|禁,聽松堂本就靈氣旺盛,再以此法,遂得現在的葉周東北角。葉周能在晉地位于較重要的地位,除了因其是晉家所在,靠的便全是聽松堂。
如無聽松堂,那葉周人無法在晉地立腳,他們的修仙資質本就比不過離石、安邑等地的人。
可現在的聽松堂呢,聽松堂不是堂,它是巍峨的高山,現在山崩了,從第四百四十四洞開始,即使離襄水邊那麽遠,葉周人也都看到了。
說來可笑,方才的折磨不曾讓葉周人哭泣,可聽松堂的坍塌卻擊中了葉周人的心。
那些哭聲幾乎在一瞬間爆發。
“停啊!”
“停!別毀聽松堂啊!那是葉周的基脈!”
“少主,少主!叫他住手啊!”
晉仇恍惚間聽到水滴在地上的聲音,可又仿佛沒有,那些水似乎因空中的高溫而在半途發出“滋滋”的響聲後随之消失了。
晉仇心中有些苦澀,他聽到那些叫着少主的聲音了,也聽見自己開口道:“聽松堂早該毀了。”
的确,聽松堂這種為了提高修士修為而強行将靈氣拘住,縛束千年的地方絲毫沒有存在的必要。
那些葉周人還在叫着,可山體傳來了最後的坍塌聲。
“轟轟轟”的巨響接連響起,覆蓋住了所有人的聲音。
聽松堂現在是否有修士在,可能未有,他們大多來看晉仇的笑話了。
而随着最後一聲巨響,大地重回了寂靜,那些葉周人似乎連哭泣都發不出了。
只荀氏家主的聲音傳來:“少主,小人求你離開晉地吧,再不要回來了。”
天地無聲地悲寂着,只那些從聽松堂中飛出的靈氣劃過晉仇耳邊,似乎在輕輕地對他笑,笑得像四月份初開的花朵。
晉贖面上沒有表情,可他心裏漸漸地歡騰起來了。
他很快樂,許久不曾這樣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