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二十五)
“天最在意的是什麽?”
“他自己。”
“自己?那世人呢?”
“為何要愛世人?”
“不必愛嗎?天又是如何愛自己的?”
“不知。”
“混元,你究竟想做什麽,将你自己分裂嗎?分成兩個你,讓兩個你在一起?”
“無法有兩個我,兩個我會使天地崩塌。”
“你之前試過了?天地塌了一次,而你猶不死心,但怎麽才算是有兩個你呢?”
“相同的愛,相同的認知,一切的相同。”
“怎樣相同,怎樣分裂你自己。”
“不知道,慢慢探索即好。”,混元的聲音飄散,游移不定。
探索,哪裏探索的出來呢,你妄想分裂自己,你不管世人,但你未必分得了自己,将你的每一絲情感都割開嗎?探索你自己,再将自己分開嗎?混元,那樣只會發瘋,不會成功。
晉仇沒攔過混元,混元是天,是萬物的主宰,神思微動便可毀天滅地,其怒,便是摧毀自身也不再話下。
其語無人可知,其思無人可懂,其不可攔,不可阻。
天孤獨太久也會瘋,哪怕是他造出的物種也不能懂他。
他只能孤獨,但他明顯是不願再忍了。
晉仇看着昏沉的天色,巨雷擊在他的上空,粗約十丈,橫蓋封歌。
抱緊殷王,雷劈在了晉仇身上,閃起一片光輝,但并未給晉仇造成太大的傷。
“晉仇,為何叫我。你不知我在做什麽嗎?此時叫我倒不怕我出事。”,森嚴的音響起,灌到晉仇的耳中。
分裂自己是件難事,身為天能有多少情感,上萬,上億,億億而不可數?混元要做的是将這些感情一一摘出,加以分裂。他不看天地人事,是因他分裂自己已需耗盡太多精力神思,不可能管的了人世。
同樣,有人在此時叫醒他,也無疑于打斷了他的動作。甚至活活将他分裂自己的動作強行終止。
“很疼的,晉仇。”,又是一道雷劈下,力道很柔和,那個聲音也柔和,泛着些奶音,像是剛出生的幼童般。
晉仇不敢回應,他任混元自己說着。
“你殺了殷太庚嗎!誰準許你違抗我的命令!我造殷家出來還有它用!”,這道雷極重,聲音也是威嚴。
“為何不回話,我的話你全未聽到嗎?遠古的神尚且不敢忽視我,你又是哪裏來的勇氣支使巫祝在此時叫我!”
“晉仇,殷太庚要醒了,你怎麽還不說話?”
“啾啾,一切變了嗎?”
果然不正常,晉仇抹了把嘴角的鮮血,不敢回混元的話。不知混元正在分裂自己的什麽情感,這般神經。
懷中似乎動了一下,晉仇低頭,對上了殷王的眼。
那雙眼中泛着無限的精力,一如百年前般威嚴。
“天便是這個樣子的。”,他道,顯然也聽見混元的話了。
晉仇想過殷王醒來的樣子,但從不知道,幾道劈向自己的雷就使殷王轉醒了,一切太突然,跟他想的全然不同。
“你醒了。”
“你不願孤醒來嗎?”
“願意的。”
“孤也願意。”,殷王站起,他的手還是那麽有力,似乎能輕易捏碎晉仇。
晉仇一看便知他的法力未恢複,雖也有些,卻只相當于五重天境界的修士。但以殷王的天賦,此時根基未毀,怕是很快就能恢複之前的修為。
“你”,晉仇開口,終究是未說話。
只殷王看着晉仇,仿佛想了很多。
他死了,又重活了,當然知道很多,最少記憶是全回來了。
自己是殷地的獨子,殷王阏商唯一的子嗣,從幼時便被所有人愛護着,哪裏受過苦,一路都是通暢的,修行之路亦無半分阻礙,所以敢質疑天,敢質疑所有。
晉家有反心,便屠晉家。
只是天竟然會阻止自己殺晉仇,那是一切轉折的開始。
他太過在意晉仇,每日都開着水鏡看晉仇做了什麽,看晉仇被葉周之人欺辱,看晉仇一個人在泥中爬,看他的青衣染污。
一日不看晉仇便覺得少了些什麽。
晉仇與荀氏的那點小算計根本瞞不住自己,妄圖用苦肉計麻痹世人,讓人覺得他一無所有,再伺機造反的法子太笨。
人都是有私心的,且大多隐藏着肮髒的欲望。
你告訴他們可以大肆來傷害自己,他們最初放不開手腳,後面卻是會被感染成真正厭惡你的樣子。
晉仇應該也注意到這一點了,但那時的他已全無抵抗的力氣。
殷王只是看着,他很喜歡看晉仇,但漸漸地不大喜歡晉仇被人欺負的樣子。
更不喜歡晉仇染血,将哭未哭的樣子。
他想讓晉仇能安靜地待在他的茅草屋中,只修行,只給自己看,而不問其他。
他的确是喜歡晉仇的,所以要看晉仇的每一個動作,也縱容着晉仇的小動作。
晉仇太笨,翻不出大浪花來,只會傷到他自己。
終究是太自負了,可若不是混元來插手,自己永遠不會中晉仇的計。
殷王看着那些電閃雷鳴。
混元已不再理晉仇了,他施雷于天地間。
除了殷王與晉仇在的位置,其他地方遍是流血。
“靈氣變了。”,殷王道。
晉仇點頭,“似乎有禁锢被解開。”
不是禁锢被解開,而是一直幫着修士的某種東西消失了。
是那道階層,從初重天到九層天的階層,修士與修士之間的區分帶。
“你可是知道會變。”
“我猜過,混元不願再施雷劫給世人,那樣太消耗靈氣,他不舍得。”
“不舍得?是積攢下來留着給自己用嗎?讓自己跟自己過得更好些?天也自私啊。”
殷王說着,他的神情漠然。
混元顯然聽見他的話了。
“天不自私的時候,你們也未對天好過。”,誰也未想着對他好過,所有人都是怎樣看他的,天确愛過世人,為世人盡過所有,但沒人感恩,只會怨他。
便是天自己有時也厭惡自己。
雷劫在那一刻寂靜了,似乎是想到了久遠過去中并不美好的事。
只是這樣的沉寂太少。
下一刻,雷聲依舊,且更狂暴了些。
殷王默默看着,他解下自己的衣衫,手伸向後背,摸住了那些錐子,晉仇這才想起殷王體內的錐子還未取出,此時那些東西早已深深地紮了進去,與血肉混為一體。
殷王能在這種情形下,恢複些許法力,已可算是天的恩賜。
“我幫你取出。”
“不用。”,殷王回頭看晉仇一眼,那顆頭顱高高在上,看着晉仇時讓晉仇的心涼了一半,他明白,以前的殷王回來了,現在的殷王再不會縱容他。
混元的雷降得越來越多,悠遠的聲音中夾雜着世人的哭喊。
“鬼實無必要存在!”,于是雷劈在陣法上,那道元伯等人耗盡了法力才施下的陣在頃刻間化為虛無。
鬼魂的凄鳴聲響徹昏暗的天空。
殷王默默聽着,他的手伸向後背,狠狠地拍了下去,只一下,那些錐子便冒出了蹤影,殷王摸索着,一根根拔出。
他的神情不變,在黑幕中讓人看得不是很清楚。
在他拔完錐子時,雷聲有暫時的平複。
“鬼死了。”,晉仇道。
殷王不說話,似乎想着什麽,他問天:“為何殺鬼。”
混元的身影出現,還是先前那副晉仇替他捏出的臉,似乎強行平息着震怒,“你不是不喜歡鬼嗎?”
“殷地的功法大多與此有關,此刻滅了,不是要再造?”
“本也是于理不合的東西!要不是縱容着你們殷地,先前便想滅了,鬼又不是什麽好物,平白害人害己,留他何用!”,混元的臉有些扭曲,看樣子真是忍了鬼魂很久,“且你也不喜歡這些鬼,我先前感受到了。”
說完這話,混元竟是撇起了嘴,像是受了委屈的樣子。
殷王看着他的臉,神情很是冷漠。“你可知自己用的臉,與我先前身為晉贖時用的臉極像。”
“知道,晉仇捏的,他心中就幾個人的臉。”,混元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似乎對此還是滿意的。
殷王靜默,他面對着混元,背對着晉仇,那些背上的傷還在流血,他卻置若罔聞。
“孤有個孩子。”,他道。
晉仇愣住,他直直地擡頭,像是看殷王,卻發現無論如何都看不見殷王的臉。
他只能聽見混元與殷王的話。
“我知道,雖然之前未看人世,但一醒來,該知道的還是知道。”,混元坐在地上,他身上原本是和晉仇相似的青衣,此時卻變成了玄衣。
“孩子能活嗎?”,晉仇瞧見殷王攥緊了手。
混元卻有些幸災樂禍,他笑着,宛如笑殷王的不敬,笑殷王的傻。
“要是能活,現在就被我抱在手裏了,他能不能活你不知道嗎?你不是一向懷疑我,認為我養着世人就是留着滿足自己的欲望嗎?你認為諸神不複,都是我的錯,還真是我的錯,他們也像你一般不敬,現在他們都死了。我才是天,才是父!才是你們活着的源頭!你們一個個的卻都妄想殺我,最後還不是全死。我救你,是留你有他用,我不救你的兒子,是因你還在懷疑我。”,混元的臉扭曲着,他嘴角挂着猙獰的笑,手一下下地捏着自己,他那具身體竟然也會出血,這認知似乎讓天自己都覺得可笑,他便将那些肉撕下,擺在地上,又覺得不夠,便将骨頭也摘下。
“賣肉!上好的肉!天的肉!哈哈!晉仇,你要我的肉嗎?”,他拿起那血糊糊的肉片,在空中一甩一甩的,一道雷擊過,将那肉烤熟,竟是充滿異香。
周圍死去的修士都醒了,他們看着那肉,眼中泛着青綠的光。
混元任他們看着,口中發出怪異的笑聲。
“混元,你累了。”
“我不累,天怎麽會累。你是不喜歡這些死屍嗎?”,混元問着,又是一道雷降下,把那些站起的死屍又劈死了。
死物會活就是這樣,無窮無盡的,讓人煩不勝煩。
混元以前就是太寵殷王,否則那些鬼魂,他早就不想留。
“不周山脈在哭。”,晉仇說。
他與混元好歹認識了百年,雖然混元大多數時候是正常的,但不正常的時候也有,晉仇懂得自己該如何說話。
他沒有殷王的傲骨,知道要順着混元的毛摸。
不周山脈的确是哭了,它那捅破天邊的壁崖下流出紅色的水來,山體搖搖欲墜,晃得整個天地都不穩。
混元呆呆地,看着不周山脈,片刻後扭頭說:“不用理它。”
“它不開心,你也不開心。”
“你打斷我的動作,還指望我開心,我現在全然不知自己分的是哪些情,恐怕是全亂了。”,混元嗤嗤地笑了一聲,轉瞬又哭了,他的腿被自己撕裂,此刻也未想着恢複,只是拖着殘腿爬到晉仇面前,抱着晉仇的腿開始嗚嗚。
随着他的哭聲,天地裂開了口子,樹木斷裂,雷劈在每個人身上,不死不休。
“我努力了億年,還沒有分出另一個自己,我都不能擁有自己,你們兩個男子又為何要有孩子呢。”,他喃喃說道。
“為何不能有。”,殷王面色不善。
他看混元像在看一個廢物。
晉仇遮住了混元的眼,以防殷王的神情被混元知道。
但混元還是笑着:“我知道他是怎樣看我的。他一向那般,認為自己是對的。”,“晉仇,你想有孩子嗎?”
“想”,晉仇麻木地說道,他知道自己與殷王有孩子了,混元說的不會是假的,只是孩子死了嗎?如何死的,被趙射川、魏輕愁殺死的?還是其他。他曾有過孩子嗎?那藥不是假的,他原可以摸摸那個孩子,看他在肚子裏長大,一點點地,成形,會動。
“在肚子裏憋死的,殷太庚總生不出他。你對殷王那般不好,他要是有力氣生孩子才怪吧。”,混元松開抱着晉仇的手,似乎是覺得髒。
又覺得說這些不夠,“魏輕愁說什麽能造出有假孩子的藥,根本是在騙你,你那些手下,也不是很想有殷王的孩子。”,但你還信了,是因為你也不想有,既然不想有,又何必裝。
“白菘,對不起。”,晉仇道。
殷王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記憶恢複後,殷王想起了很多,殷地那些死去的人,他全是認識的,大多交談過,雖不太親近,但也是無論如何不想讓其死的。
可他們不會再回來。
殷王摸着自己的骨盆,眼中是藏不住的恨意。
混元看着他們兩個,也看着那些電閃雷鳴,似乎有些落寞。
“噓,你們過來,我要告訴你們些事。”,他站起,腿上的傷像從未存在過那般,臉上是一片天真。
晉仇拉過殷王,沖他比了個眼神,似乎在說這個狀态的混元是可以信的。
當真可信嗎?
混元看着他們,說了些話。
那些話被風雨斂去了,半分都不曾卸出。只有天地知道。
晉仇與殷王在聽了那些話後神色都有些怪。
混元倒是笑了,“你們照我說的辦,自然有挽救的機會。我要先走了,留在這裏還不知道能幹出些什麽來,這次萬不要再叫我了。”
“你還有事未做。”,晉仇道。
殷王皺眉看他,晉仇卻道:“該向天下人解釋,如你願意,幫我把晉地與殷地換了吧,将晉地換到殷地的位置來,殷地去以前的晉地,山川不變,只變屋舍。”,殷王不可能再占着不周山脈,天下人都不會服,但将殷王趕去晉地,那裏的風土人情,殷王是不會喜歡的。不如将晉殷對換,如此,殷離元地也能近些,總不至于被人欺辱。
“晉仇,你是認真的?”,混元道,他看着殷王。
殷王肯定是不舍得離開殷地的,但換地也全無必要。
“認真的。”,晉仇不看殷王,在混元說出孩子不能複活後,殷王便有些不對,他心中也難受,不敢去想殷王遭受了什麽。
“那便如此吧。”,混元的身體消失。
天上的雷仍在劈着,混沌朦胧的聲音響徹天地,“廢殷王,不殺。今衆人殺之,當罰。破初重天至九重天之境,修士在晉崇修帶領下重尋修行之法。凡今修士,修為皆降,心忿怨者,當受心火焦燃之死。”
“殷晉之地變,驅殷王于襄水。廢王侯,另尋他法名之。”
此話說完,天崩地坼,修士皆醒,而天生異光,地産異變,修士痛哭,萬法皆亡。
境界已廢,修仙的方子便要改。現存下來的修士又被降了修為,修仙界的未來不知在何處。
光憑晉崇修能行嗎?
他當得起大任嗎?
“天是如何看中你的。”,殷王問。
晉仇看着天,“混元說他尋天下有能力憑外物卻不憑外物修仙的人,尋了多數,我也在其中。而他問每個人,天能否愛自己,衆人曰不能,我說能。”,有能力憑外物修仙的,靠靈丹妙藥的,靠法器的,大多是世家子弟,這些人本就不太多。而能無視那些誘惑的,更在少數。能無視誘惑,而心不淨,認為人可愛自己的,天亦可愛自己的,則更少。
殷王看着晉仇,“這是天的玩笑。”,他的聲音冰冷低沉。
晉仇低頭,地卻突然晃得有些厲害,天色昏暗,殷王似乎有些站不住。
晉仇連忙扶了他一下,卻只摸到一片濕熱。
“你還在疼嗎?”,他問完便有些後悔,仿佛自己是個傻子。
殷王推開他的手,一言不發地向遠處走去。
晉仇擡頭,發現遠處的不周山脈消失了,他們所在的還是殷地,卻也不是殷地了。
“你要去何處?”
“找魏輕愁,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