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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鵲橋

紅瓢蟲場館燈光變幻,它隔一條街的正前方是一座商務寫字樓,頂層天臺上兩個人影,手舉望遠鏡。

夔彷在風中險些站不穩,激動得渾身發抖。

自那次“守望”第一次公開露面的音樂節目以後,外界一直有質疑聲,讨論姜逐是否能勝任隊長一職,經紀人也在私底下透過口風,覺得公司決策略草率。

接到趙伏波的電話時,夔彷更是坐立不安:“這是……包裝不到位,他的妝不好,太淡了,限制張力。”說完頓時驚醒,補救道,“趙董,不是我推卸責任,不是,我有責任,我保證,我一定……”

那邊咔嗒一聲,直接把電話撂下。

夔彷一連擔驚受怕數月,董事長卻沒再問責他,每逢夢中驚醒,他都恍惚覺得幹渴,像被抛擲柏油馬路上的魚,白肚皮一抖一抖,太陽烤曬,粘的滿身都是翻漿。

再這麽下去,要神經質了。

他寧願被罵得狗血淋頭,甚至開始期待被記起,被拾起來,刀子割進張阖的魚鰓,給他痛快一刀。

十七號,董事長一通呼叫打過來,他屁滾尿流趕到,陪同她看完一場車禍連連的首唱會。

夜色下的董事長沒有下面各路人馬的熱情、慌張、急切,仿佛在看一場紀錄片,神情的每一寸都被刻刀反複琢磨,因為太過精細失去人性化。

再密集的車禍,從高空看下去,也不過是一些細小的蚜蟲。

他雖然也拿着望遠鏡,卻只看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二時間都在發憷地琢磨董事長的臉色,當終于知道自己的判斷沒有失誤,一屁股坐地上。

“趙董……”他脫水般叫了一聲。

趙伏波放下望遠鏡,拍拍他的肩背。

“夔老師,好好表現。”她指向宣義星空下的燈火輝煌,“樹還在長,仔細想一想,怎麽施肥,怎麽養得茂盛參天。”

返場在歌迷的呼聲中結束,助理們一個箭步上前,攙扶五個人回到休息室,管彬傑一見他們,累笑了,依次指過:“你們……可真是我帶過的,最不省心的一屆藝人了。”

楮沙白是虛脫到沒力氣說話,否則一定誠懇地怼回去。

考慮到公寓三環以內,只與公司隔兩條街,熱情的歌迷聚在紅瓢蟲場館外不散,管彬傑不敢冒險暴露公寓位置,打電話就近定了一間酒店套房,随便他們怎麽四腳八叉地睡。

套房配備電話,姜逐靠在床頭櫃上撥號碼,青蛇溝方圓五裏內只有兩部電話,朱定錦剛去那會,就打電話過來把兩個號告訴他,一個掌控在監制手裏,一個是青蛇溝的村幹部籌錢買的二手貨,電源線被老鼠咬過,有點小毛病,村裏通用,外來人要用需交一毛。

姜逐打了兩遍,村裏電話都沒打通,估計線又斷了,他攥着聽筒,轉而撥劇組的號碼。

嘟了兩聲,有人接起,是個大媽聲音,粗吼吼的:“誰?你找誰?朱定錦?哦,小朱,她已經睡了,這兩天都是高溫,大太陽下拍戲,不少人中暑,需要好好休息,不是重要的事,明兒再說行嗎?”

大媽雷厲風行,啪得一聲挂了。

姜逐仍然将話筒擱在耳邊,從五月到八月,整整三個月,他都沒能見到朱定錦,頂多電話裏說十幾分鐘。按理說小成本電視劇,一兩個月就能搞定,可到現在,青蛇溝劇組還沒殺青的跡象。

他要到萬臻經紀人張宏起的電話,那邊給出的理由是演員集體水土不服,在村衛生所躺了五六天,耽誤周期,預算增加,導演也很頭疼。

九八年以來,雖說還沒有婚,但零零散散的碰面讓姜逐明白什麽叫“小別勝新婚”,這樣的大別,算起來還是頭一次。

要不是管彬傑看得死,行程又緊,沒準他早搭三輪去青蛇溝了。

他抱着電話聽筒,目光投向窗外,酒店的頂層有一面傾斜天窗,下方就是閃爍五光十色的招牌,毛茸茸的灰積在上面。

宣義的夜景繁華美麗,随風吹來夏天的熱氣與人聲。

深沉的夜幕伏在城市的上空,排列整齊的房屋與四通八達的小巷無限從視野蔓延開,姜逐覺得有些冷,如同站在月球上眺望地球。

電波失聯,無人應答。

半夜,丁一雙爬起來放水,迷迷糊糊被浴室的門坎絆了一跤,一個激靈蹿起身,才想起來這是酒店。

橢圓形的大床冷冷清清沒人光顧,楮沙白抱胸睡在卡座沙發上,鄭隗打鼾,被踢去茶幾下面,郭會徽兩條腿高高翹在椅子上,以一種“倒栽蔥”的睡姿占據風扇的正面。

他巡視一眼,躊躇地往前幾步,輕輕喊了聲:“姜哥?”

姜逐蹲坐在地,頭磕在斜坡的窗玻璃上,像火車上的旅客,漫無目的地望着車外如水流逝的風景。

丁一雙也蹲下來,青蛙似的湊過去:“姜哥睡不着啊?”

姜逐擺手,示意他去睡。

丁一雙腦子缺根名曰“人情世故”的筋,尤其是晚上,行事邏輯完全沒法用常理推斷,懷抱一顆“有福同睡,有難不眠”的赤誠之心,他清了清嗓子,然後一把高音沖破天花板,直接把鄭隗驚得往上一蹿,猛地撞上茶幾底部:“我操!火警?”

郭會徽架腿的椅子哐當側翻,楮沙白頂着雞窩頭,睡眼朦胧坐起來:“幹什麽幹什麽?小丁你要跳樓啊?”

鄭隗頭上腫出大包,他從茶幾下小心翼翼退出來,抄起桌上的雜志卷成團,兇神惡煞,大步跨上來要抽人。

雞飛狗跳之下,第二次守望團會召開,這次比第一次好很多,不出半個小時讨論出結果,楮副隊一揮手:“走啊,去看小朱。”指着姜逐再補一句,“別優柔寡斷的,你抱着電話它能給你變出一個女朋友來?走,兄弟就是用來拖累的。”

丁一雙舉腳贊成,郭會徽也沒意見,鄭隗翻箱倒櫃找碘酒擦頭:“去。這仨月可累死老子了。”

迷你輯一度脫銷,公司大方分紅,兄弟幾個正愁沒時間花,好不容易遇到差事,說幹就幹,立刻開始籌備一起秘密行動,代號“鵲橋”。

接下來幾天,往返東樓與公寓的路上,五人不動聲色收羅生活用品,楮沙白開玩笑:“前有關雲長護嫂千裏尋兄,後有我們不遑多讓。”

可惜他們沒有“千裏走單騎”的潛質,車票還沒買,就被生活助理告了密。

管彬傑率兩位執行經紀人敲開公寓,沒收囤積的地圖、清涼油、避暑藥,一鍋端走,附帶警告:“你們是簽約藝人,請拿出基本的職業素養,一切行程請向我報備,這樣一時興起撂挑子的做法,我希望不會再出現。”

臨走前,管彬傑生怕這幾人再起什麽逆反心理,停留在鞋櫃旁許久,軟和語氣,鄭重其事地解釋:“不是我不近人情,你們要正視自己的熱度,知道守在公司的記者狗仔有多少?就算朱定錦在宣義,也不能與你們住在一起,更不能随時随地見面,她在青蛇溝反倒幫了公司的忙,減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與隐患,在沒有爆出戀愛關系的情況下,最好對外撇清一切關系,好嗎?”

客廳滿當當坐着人,回應他的是一排沉默的後腦勺。

經紀人輕嘆一聲,開門走了,好半天,楮沙白才擡頭問姜逐:“小朱臨去青蛇溝的時候,是有點反常,是她特意叫你支開我們的吧?她知道自己短時間內回不來?”

姜逐低頭疊襪子:“我不知道會這麽久。”

丁一雙提意見:“不能假裝炒作嗎?小朱姐也是圈裏的,不是說越炒越紅嗎?”

楮沙白推開他的頭:“動動腦子,少出馊主意,緋聞也要利益驅策,小朱戲路窄,公司不可能炒她。”

“鵲橋”行動半途而廢,打擊面向全體,去東樓錄制新歌時,蘇善琦對管彬傑提了個簡單粗暴的意見:“你帶的這一批長勢不好,營養不良,你讓他們每天跑八千米,倒頭就睡,一切OK。”

管彬傑深以為然。

即使加大運動量,姜逐仍然經常握着筆發呆,兩天寫不到一張譜,楮沙白看不過眼,說他:“寫什麽呢?《第三機動隊》?別寫這個了,你這狀态,寫個什麽《想死你了,我的愛人》絕對感人肺腑。”

姜逐回魂一般道:“不行,愛人是……是婚後的稱呼。”

“……”楮沙白瞧他那樣,牙疼,一手捂腮幫,一手指廁所,“你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我的哥,和小朱認識快兩年了吧,你怎麽沒頭一回見面就扯她去民政局照大頭相片呢?”

宣義斷斷續續持續半個月的降雨,酷暑氣被大雨澆滅,入秋,他們沒有迎回朱定錦,先一步迎來十月的TVGM音樂盛典。

十月行程從一開始就已定好,公司将他們安排在張艾喜後面走紅地毯,有再借東風的意思。

管彬傑親自送來請柬,五月份發行的三首歌均被提名,但其中重要大獎僅有一項,提名年度最佳單曲《為我向夜》。

其餘最佳演出獎、最佳服飾獎的之流的獎項,都有主辦方拿“安慰獎”湊數的嫌疑。

管彬傑請來設計師定制西裝,量尺寸時順便提點道:“這一年還不是你們的舞臺,雖然你們勁頭很猛,但與程冠張艾喜動辄百萬粉絲的積累還是不能相提并論,盡管有蘇小姐的保障,但總有意外。不要覺得這是打擊,別把自己看得太高,真正成為争奪大獎的強敵黑馬,才有哭的資格。”

他似乎不放心,另加一句,“就算失落,也別表現出來,懷鈞董事長與總經理會任意到場一位,拿出風度,證明你們擁有不輸老将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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