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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酒席

倆人先去河邊洗白菜,冬水刺骨,姜逐戴上橡膠手套,把朱定錦往身後拉:“不要碰水,冷得很。”

他嘩啦啦洗了半盆,朱定錦脫掉毛線手套,沾了水彈他,姜逐躲開,順勢拿水撩她。

朱定錦很快跑遠,過了一會,又過來趴在他背上,把指甲凍紫的手塞進他腋下。

姜逐體溫高,随她了。

洗完白菜,悉數瀝幹放回澡盆裏,姜逐放到院門處對裏頭喊了一聲,拉着朱定錦繞過院子,沿路上山。

後山有幾塊梯田,姜大隊長顯露出他作為農家小夥的一手絕技,随便彎腰撚了撚葉莖,就告訴朱定錦這塊種的是什麽菜,怎麽炒好吃……

“原來這山都是荒地,我們家遷到這裏後,我爸就去紮雞鴨舍,挑水引流,扛鋤頭上山興田,反正力氣大,壯實,什麽活都能幹。”

又拿着手電筒指左邊有點陡的坡面:“那裏滑坡過一次,雞舍沖塌了,大約在我八歲,我媽吓得兩個月沒合眼,後來爸就不開墾了,改植樹造林。”

往上走了一段,姜逐伸手拉住她:“別去那邊。”

“怎麽了?”

話問出來,已經得到答案,她看見了白色的碑。

那裏是墳地。

“是你的兄姊麽?”

姜逐點點頭。

過了一會說:“有時想起來也還好,反正這片山陰是我們家的,生前靠山吃山,之後也回歸一處。”又想到什麽似的笑了,“小時候爸媽帶我上山祭拜,還問我喜歡哪塊地……我媽說是個道長的法子,定一塊陰居,山神就不會急着收我了。”

朱定錦問:“你選了嗎?”

姜逐望着她笑:“就埋你身邊吧。”

溪池,原紀唱片公司。

汪文駿認為自己這幾個月以來的肺與皮球差不了多少,一戳就爆,連續兩年顆粒無收,看懷鈞的勢頭,恐怕沒個五六年不算完。

更可恨的是晚宴後,趙伏波的那一個舉動。

他寧願趙伏波對他豎中指,把他看作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而不是像孩子叭叭給人兩槍,走了。

酒精催發腦漿熱度驟升,同事們七手八腳拉住他,沒讓他上前和懷鈞領導人幹起仗,事後他憤怒向原彩旗打電話,原彩旗已經睡下了,好一會才接起來,含糊地嗯嗯兩聲,安撫幾句打發了。

持續後來幾月,他不止一次地向原彩旗添油加醋:“您是沒見過那個手勢。”

可能是年齡段差太大,産生代溝,原彩旗固守一隅,勸他踏實做事,別理這些小把戲。

你推我擋了幾個來回,汪文駿攢一肚子火氣,埋怨老總的消極與不作為,覺得他是老了,不複當年勇,遇事沒幹勁。

原彩旗也不耐煩聽他整天喳喳叫,過年前後都不在公司,找他的三宮六院舒暢去了。

他這三宮六院裏,得利最多的莫過于一個小公司出身的模特,準确說應該是他前妻,當初為了增加收購懷鈞的競争力而寫下一紙離婚協議,察覺到趙伏波是個刺頭兒後,不敢沾手,也懶得複婚,權把模特當情婦養。

模特打心眼裏不幹,她從離婚協議裏撈了好大一筆,正準備逍遙快活,沒來得及定好去哪掃貨,又被告知“生是原總的人,死是原總的鬼”,還丢了名分,虧大了。

于是她也不似婚內殷勤、那般的善解人意,慢慢的,原彩旗覺得膩味,捧了別的小蜜,鮮有到她這裏來的時候。

也不知道這回是怎麽想的,也許被汪文駿那小子攪得心煩意亂,也許是年關将近沒人陪笑,無端生出一種空虛,習慣性來到前妻的公寓,模特剛敷完面膜,補完水,就被一只大手從後抓住,原彩旗來之前喝了點小酒,氣喘籲籲伸手去剝開模特的衣服。

模特被拖到床上,鼻腔裏塞滿中老年人的體臭,無論呼吸還是憋氣都是一種痛苦。

她用力掙紮,兩腳亂蹬,軀幹上仿佛有一塊沉重的烏雲悶下來,肥肉黏膩,壓得人透不過氣。

原彩旗越發激動,抓着她的頭發狠命頂。

戰到激烈處,速度卻遲緩下來,血一下子湧到面皮上,脖子以上憋得紫紅。

面部也是奇詭的僵直,雙目微凸,瞪得人有些可怕,模特想叫又不敢叫,嗚嗚地推他,從他身下掙逃出去,原彩旗手腳僵硬,竟任由模特掀翻身體。

模特爬下床去撿衣服,哆嗦着穿上。

好一會,見人扔不動,捂着衣服試探地上前,原彩旗轉動眼珠子,喉嚨裏輕微地“嗳嗳”叫,口腔大開,舌根僵硬仿若化石。

“原總?”

原彩旗眼珠往上翻,不知是盯着她,還是盯天花板。

“原總你怎麽了,不要吓人呀……”

沒有動靜。

夜晚霓虹燈的光彩透過窗,投在他臉上,模糊成五顏六色的一片。

模特這才慌了。

冬日天黑的早,深山老林沒通電,只在土屋門口挂上一只燈籠,火光微弱。

姜逐與朱定錦循着飯香回來,進門卻見院子一排農漢席地而坐,指頭上夾着煙,一口黃黑牙,咧嘴不知在高談闊論什麽。據姜母說,是聽聞他們家帶回來個“城裏媳婦”,貪新鮮過來看熱鬧的。

其中有個老伯帶來兒子,就是先前他們過路遇到的那個發小,姜丁家的老二。

姜丁老二有點豔羨地瞧着幫姜母擇菜的朱定錦。

他已經三十,夫子說三十而立,他卻沒做成什麽事,也沒哪個城裏姑娘看得上他,鄉裏倒是有人想給他牽線,只是見多了抹香水燙頭發的時髦女孩,香噴噴活潑潑,再看一輩子沒出過溝裏的農家女,一條粗麻花辮從三歲梳到十八,一張嘴離不開雞鴨豬牛,哪有半點興趣。

他們這條無外姓的溝裏,在姜逐之前,也只有隔壁姜石家的老三娶過外面女人,不過只帶回來一次,之後只有過年提大包小包回來探親。

其餘不少有志之士将相好的姑娘帶回老家,大多都沒成。

着實不能怪姑娘們不習慣鄉下,不說随地的雞屎牛糞,光是廁所一項已經叫人無法忍受了。

城裏抽水馬桶普及率至少也有半數,這村裏別說像樣的蹲位了,只有一個村西頭的糞坑,上面搭着一塊木板,下頭通往全村共用的沼氣池,頂上沒燈,四周都是濺射的痕跡。

門口也沒“WC”之類的牌子,倒是瘸腿對聯似的一左一右刷上兩條标語:“建設美好鄉村,為沼氣貢出一份力!”

與——“不許随地大小便!”

好嘛,把人家去野外方便的路也堵死了。

這要是大晚上,熏得一個跟頭栽進去都有可能。

人要吃喝拉撒,尴尬但必須面對,每日受此酷刑,還要被說成“嬌氣”,性子再好的姑娘也不幹。

朱定錦低頭掐着菜秧子,偶爾擡頭,與姜母說笑,燭光朦胧。

身段好,模樣好,還肯做事。

姜丁老二鬼使神差開了口:“那個弟妹啊,住的還習慣嗎?吃的怎麽樣,晚上去西頭蹲坑可要小心點,我們村裏栽下去好幾個,累得大夥撈出來,洗了半月的澡。”

說的不是土話,在一片哝哝鄉音中格外異樣,朱定錦與姜母擡頭望向他。

他就這樣赤裸裸将髒亂的現實揭出來,塗抹到玫瑰花上去。

姜逐搬着長條板凳走過來,将他隔到一旁:“我們不去西頭,我們自家有。”

姜丁老二咬着煙屁股,打着哈哈,嘻嘻道:“也對,地主嘛,不同我們勞動人民為伍的。”

姜母擇菜的手一停,臉色微微變了。

朱定錦沒聽清他剛剛那句口音不城不鄉的話,不難猜出是句戳人痛尖的,拍掉手上菜葉站起來,姜逐卻拉住她手腕,用土話朝廚房叫道:“爹!”

姜老爹殺氣騰騰沖出來,胳膊鼓實,手上拎着柴刀,沖某個老伯罵道:“姜老丁管好你二龜蛋,嘴巴不幹不淨,老子要是地主受你鳥氣,早把你卸了喂豬!”

一番大罵傾盆而出,用詞熟練不過腦,氣勢強勁不用找,大概以前沒少做過這類事,想必從小救美到大,身負“長工第一人”之類有前途的稱謂,不怪姜家小姐對他生情。

沒動上手,一窩坐土埂上的老爺們拍拍屁股潰逃了。

姜老爹将柴刀劈到地上,回身哄姜逐他媽:“仙女兒我們不怕的。”

切換之流暢,如京劇換臉。

人走空後,姜逐去将院門拴上,随後朱定錦被他帶到後院的一間獨立小房前。

朱定錦猜到這是個什麽地方,想着算了,人生就是一道又一道難關,不是影視劇裏只吃山珍海味,不入茅房半步的紙片人。

姜逐輕輕推門,屋檐下的燈籠光映進去,反射出瓷磚亮光:“去年翻新蓋的,爸去伐了後山兩棵香樟,我也買了烤瓷和沖水閥門寄回來了。”

“……”

朱定錦瞠目結舌。

這個規格,可以說比訓練班宿舍還好上一點,光禿禿的磚牆上嵌了一個通風機,盡管現代的科技與山溝的質樸風結合在一起……實在有點不倫不類。

“家裏沒通電線,都是電池的。”姜逐拉亮了燈泡。

大概是新換上的電池,燈芯亮得格外明亮刺眼。

朱定錦輕聲問:“為什麽要新蓋?”

“去年我跟他們說……我跟你好了,就想着哪天把你帶回來,不能委屈,要照顧得好好的。”

朱定錦擡手捶他:“去年我還沒答應你,怎麽想這麽遠。”

姜逐握住她的拳頭,放臉邊親了一下:“想了很多……很多遍。”

朱定錦說不出話,慢慢蹲到地上,把臉埋在雙膝間,姜逐湊過去,朱定錦連連推他:“讨厭。”

推了一陣,姜逐還是锲而不舍黏過來,最後她任由他抱住,在他耳邊說:

“你最讨厭了。”

臘二十八,天光晴好,流水席辦起來了。

“囍”字紅剪紙貼滿門窗,來客們磕着瓜子花生,杜絕任何掃興的話,朱定錦在姜母幫助下穿了一身嫁衣,描眉抹唇,撩起布簾偷看姜逐。

他第一次穿紅衣。

新嫁娘的亮相激起了全場的哄聲,随後發糖,敬酒,說祝興的話。

一生一世、白頭偕老,都算有文化的詞了,大多人只會照葫蘆畫瓢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可能朱定錦本人也沒想到,自己會置身于這樣一場土得掉渣的酒席,令人隐隐感到錯亂的不真實,如果命運的劇本不這樣詭谲難測,也許她會走上另一場婚禮,在最頂尖的私人教堂,邀請最有身份的賓客,水晶宮香槟酒,一流的活動策劃,一流的主題流程,攝像跟拍,娛記翻牆。

可是無論如何,這周遭的一切都如同泛黃的舊膠片,一寸寸載入她的記憶,酒碗碰撞,背靠大山,腳下塵土飛揚。

只有黃天後土,和赤心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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