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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懼怕

寧芝将該安排的事情安排好之後,就靜靜等着臨京城裏的消息。

她不希望這件事來的太快,可是有時候,你不希望發生的事,也總是會發生的。

也許是因為建文六十一年是個特別慘烈的年份。死了太多人。

太多……與自身息息相關的人,所以,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北方的冬天,寧芝經歷的第二個冬天。卻遠遠覺得比去年冷的厲害。

臘八節的時候,霧林鎮的女人們做了好多臘八粥,與南方截然不同的口味。

那是用一種黃米做的,然後裏頭混合着各種豆子,紅棗一起。

不像是南方吃慣了的粥,更像是一種軟軟的糕點。

雖然那黃米吃起來好像拉嗓子,寧芝并不習慣,可是還是覺得味道挺好的。

聽說那是半夜起來就開始做,天還不亮的時候才能好。

然後,她們不急着吃,而是給她送來了。

寧芝笑着,看着幾個大娘說着話。

她們的話,她聽得懂,帶着直白直爽的北方味道,嘻嘻哈哈的。叫她在這個臘八節的一大早,不那麽寂寞。

一個大娘将半碗粥打開,用長長的筷子先放在樹上好多。說這樣一來,路過的神仙就都吃到了。吃了就保佑姑娘的。

寧芝笑着點頭,最後留這幾個大娘一起用膳。

吃過了,她就開始寫信。

給裴珩,給寧蘊,給三叔四叔,給三哥,給八姐。

這些人,是她至親的人了。

她也是現在才明白,古代時候的親戚關系是更牢固的。如今她沒了爹娘,沒了爺爺,卻還有一堆的親人在這裏。她應該覺得開心。

可是寫信的時候,眼淚還是滑下來。

她其實最想的還是給爺爺寫信啊……

只是,那麽好的爺爺,卻是再也不能見着了。

寧芝哭了一回,将心裏積壓的情緒釋放了出來之後,好了不少。

她自己也知道,爺爺過世之後,她積壓了太多情緒,其實是要适當釋放的。如今她獨自在霧林鎮,裴珩不在,她又擔心裴珩,更擔心寧蘊。

似乎顯得自己越發堅強了起來。

可是事實上,就算是個鋼鐵巨人,也總是有脆弱的時候,她也不理我。

古人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到了過節的時候,确實是更難過些。

收拾了眼淚,寧芝叫人将信挨個送出去。

“我今天呀……”寧芝說了四個字,就頓住搖搖頭。

對上丫頭們擔憂的目光,于是又開口:“确實有點難過,不過沒事。走吧,我們去傷兵帳篷。有事情做了,就不會難過了。”

幾個丫頭面面相觑,都沒勸。

罷了,手裏有事,确實好過些。

只與她一道往傷兵帳篷去了。

同樣是這一天,臨京城的太子殿下精神很好。

當然,他還是昏昏欲睡,可是比起之前來,精神竟是不錯。

便十分有心情的進宮與建文帝父子兩個過節去了。

衛淩早就發現了,殿下如今有點任性。這樣的節日,也不管嫡妻側室了。就自己進宮去了。

不過,衛淩覺得可以的。他已經這樣了……還不是怎麽高興就怎麽來吧。

聖安殿裏,父子兩個對坐。

桌上的酒還冒着熱氣,下面的青瓷祝酒器咕嚕咕嚕的冒着氣。

在下面,是用木炭隔絕的一個小爐子。

酒是陳年的花雕,過去,建文帝和裴訣都是喝不慣的。

他們都來自北方,怕是燒刀子更對胃口。

要麽就是各色高粱酒,都是極好喝的。

可是漸漸的,建文帝年事已高,裴訣病痛纏身。

不管是燒刀子,還是高粱酒,都沾不得了。而這南方的花雕,就成了上好的選擇。

寒冬裏,溫上一壺,就能喝着坐一下午。

建文帝今日心情很好,便與裴訣說笑:“你看這一桌子,哎,燒臘肉,醬的,鹵的,還有這筍,這藕……咱們過去哪裏吃這個。”

“可不是麽。”裴訣也笑:“也就是珩兒愛吃藕和筍。小時候就愛吃,給他上一份桂花糯米藕,他就偷着樂。叫兒臣說,那甜膩膩的……怎麽吃啊!”

在裴訣過去的記憶中,藕就不是那麽吃的,那是個蔬菜啊!

“哎,可不是?那孩子還喜歡吃魚,哎,朕是死活不愛。”建文帝哈哈大笑。

“兒臣也不愛,太麻煩。哪裏就如吃點肉舒服了?”裴訣也笑。

縱然,因為身體,他已經二十多年不能大口吃肉了。

消化不了。

如今……更是吃不得,太久沒吃了,記憶裏好吃的東西,進了嘴巴就不是那麽一回事。他幾乎是吃進去的瞬間就想吐出來了……

“朕還記得你小時候,就愛吃紅燒肉。”建文帝又笑着道。

裴訣卻一愣。然後也跟着笑起來。

最愛吃紅燒肉的……是三弟裴珂,而不是他。

“還喜歡偷偷喝酒,朕不許,你還鬧,這一轉眼,就幾十年了!”建文帝猶自說着。

裴訣也猶自笑着。

而喜歡偷偷喝酒的,是大哥裴玚……

後來,建文帝又細數出幾樣‘裴訣’的小時候發生的事。

可是……每一件,都不是他。

從賠笑,到機械的笑。裴訣不知道他的父皇是真的糊塗了?還是借由他,回憶他的其他孩子們。

他是不是其實也總是偷偷的回憶?這樣不顯山不露水的回憶?

裴訣心痛的厲害,終究是聽不下去了。

便還是将話題拉回了裴珩的身上。

“珩兒去了左洲,怕是不能習慣那邊的飲食。今日臘八,也不知怎麽過的。兒臣想他了。”

滔滔不絕的建文帝頓住,然後端起溫熱的酒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道:“他也總是會長大的。你還能看護他一輩子麽?”

直到出宮去,裴訣都不知道,父皇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知道他已經大限将至了麽?

是……知道他總是要撒手的麽?

軟弱自私了一輩子的父皇,在他死後,真的會護佑之着珩兒麽?

裴訣不知道,他也無力知道,渾渾噩噩一輩子,他能抓在手裏的,都願意給了裴珩。可他究竟抓到了多少呢?

而他的父皇,縱然已經是老态龍鐘,也總是有叫他懼怕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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