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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次見到杜香璇是在一次投資會議上。

劉易斯有些意外她會出現。

杜香璇用一種很柔善的眼神看他,這樣的眼神裏還帶了點希冀。

劉易斯很懂得這種眼神的含義。

他從來很細心。

但他可以裝作沒看到。

在會議結束之後,劉易斯很快離開了會議室,沒想到,還是在樓下迎面碰上了杜香璇。

杜香璇那樣看着他:“劉先生……”

劉易斯站定在杜香璇面前,他比這個女孩子高一個頭,因此,他微微低着頭,眼簾亦是半垂。他這個表情看起來尤其溫柔。

杜香璇忍不住有些害羞:“你還記得我嗎?”

劉易斯當然記得她。

前不久才相親過。

雖然是一場誤會。

他根本不打算參加相親,起碼,不打算與異性相親。

他已經和家裏出櫃了,可惜,這件事仍被大劉先生有意捂着而沒有在整個社交圈流傳。劉易斯也不可能登報出櫃。

劉易斯保持微笑,臉上流露一絲困窘:“嗯,杜小姐,我相信我們應該是見過的。”

杜香璇立即聽出語氣中的意味:“你不記得我?上次我們在W酒店見過的。你還送了我回家……嗯,我知道,那次我有些失禮。”

劉易斯保持微笑:“是麽?像你這樣的淑女是不可能失禮的,那一定是誤會吧。”

“其實你忘了上次的事情也好。”杜香璇笑了,“我的表現太糟糕了,如果你允許的話,可以重新和我認識一次嗎?”

劉易斯不可能當面拒絕一名女士,因此,他拿出了名片,用比較公式化的笑容說:“好的,那麽請多指教。”

杜香璇便與劉易斯交換了名片。

劉易斯朝她點點頭,與助理一同離開了。

他實在有些頭痛,如果再被父親無端安排了這樣的“相親”,那可真是麻煩了。

他回到了家中,見大劉先生坐在搖椅上,嘴裏叼着煙,眼睛看着電視。

見劉易斯回來了,大劉先生便冷冷一笑:“你今天開投資會議去了?”

“是的。”

老劉笑了:“今年清明記得回去祭祖。”

“怎麽忽然說這個?”

“你那個公司每年虧幾個億,還有人一直投資,那肯定是祖先保佑。你還不應該好好回去祭祖?”老劉語帶諷刺地說。

劉易斯笑道:“我是無神論者,父親。”

說完,劉易斯轉身走上了樓梯,準備上二樓去躲避這個每句話都跟刀子一樣的老父親。

然而,父親可不想放過他。

父親冷哼說:“我還沒跟你說完話呢,你就走了?你不是個紳士,很講禮貌的嗎?你這樣有禮貌嗎?”

“對不起。”劉易斯站住了,回過頭,“還有什麽事情麽?”

“你坐下。”父親說,“我有話與你說。”

劉易斯只得緩緩在沙發上坐下。

父親仍在搖椅上,不徐不疾地晃着,一如他的語調:“你不拜祭劉家祖先就罷了,也不拜祭你媽?”

“據我所知,”劉易斯答,“母親并沒有葬在劉家的祖墳。”

老劉眼睛如牛一樣,瞪得老大,死死的,有種兇狠的勁兒:“你可是姓劉的,不姓蘭伯特。”

蘭伯特,是劉易斯母親的姓氏。

“嗯,對。”劉易斯回答,“不過,劉易斯·蘭伯特,聽起來也不錯。”

老劉用略帶鄙夷的眼神斜斜地看他:“你要是不姓劉,誰會給你錢搞那個品牌呢?”

“我會的。”

劉修斯的聲音非常響亮,在寬敞的屋子裏也聽得分明。

修斯手插着袋子,叼着煙,好像老電影裏的雅痞一樣,從門柱後慢慢走出來,皮鞋打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老劉仿佛洩了氣,似有若無地笑:“你會回去祭祖麽?”

修斯淡淡一笑:“我很忙。”

老劉點頭:“現在公司的事情都交給你了,你當然很忙……”

老劉仍坐在搖椅上,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得他灰色的頭發泛起了銀白色的光澤。修斯慢慢走到他的身邊,高大的身體遮住了大半的陽光。老劉的眼神黯然在了他的陰影裏。

修斯轉過身,說:“小易他也是有公司的事情要忙的,別為難他了。”

老劉哼哼兩聲,仿佛答應,也仿佛沒有。

劉易斯便說:“我先回去房間休息了。”

“去吧。”修斯帶着笑,“弟弟。”

劉易斯緩緩地從樓梯往上走。

他心中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不可一世的父親好像害怕修斯。

這是不可能的。

他想象不出那個霸王一樣的父親會害怕任何人,更不可能害怕自己的親兒子吧。

但是,有時候……

劉易斯都有些害怕修斯。

說不上來為什麽。

修斯和劉易斯一樣,總是喜歡笑,但卻與親切一點也不沾邊兒。

修斯的笑,像獅子露出牙齒一樣。

在他們的家裏,所有人都得活得像肉食動物——或者是,獵物。

劉易斯不想做肉食獸,但也不想做羔羊。

所以,他總是盡可能地逃得遠遠的。

翌日,他便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出發去意大利。

“我要出差了。”

出差,是一個最好的理由。

說起來,劉易斯在執掌了自己的藝術品牌之後,就一直很少逗留在家了。

做生意,是不沾家最好的理由。

在他們小時候,父親也是因為“做生意很忙”而理所當然地很少回家。

但劉易斯真的有事情要做,他在意大利合作的絲綢廠有一批貨要出。他便去親自監督。這一切他總是親力親為,他很喜歡這些東西。

當他準備去意大利的時候,卻被告知有一批貨被扣在了海關。

“為什麽?”劉易斯問。

“這個其實我們也不清楚,正在交涉之中。”

劉易斯無計可施,只得去了“傲鷹”。

“傲鷹”,是劉氏的企業,現在的掌門人是他的兄長劉修斯。

修斯看到劉易斯來了,臉上好像高興:“怎麽了?”

劉易斯提起了他的事情:“我合作的工廠發來一批貨,好像扣在了海關,我現在急需……”

“我明白了。”修斯笑道,“我會幫你問的。”

修斯很快讓人打了電話去,并立即給了劉易斯答複:“只是普通的質量檢查而已,你放心。”

“我其實急用……”劉易斯說,“可以問一下這個檢查的過程要多久嗎?”

修斯看着劉易斯半秒,才又答:“你希望是多久?”

劉易斯怔愣了一下,說:“越快越好。”

“你回去等着。”修斯說,“我會安排。”

劉易斯點頭便離開了。

意大利的行程擱置了一下,劉易斯回到了公司的手工坊裏盯着裁縫們的進展。下午的時候,助理來到了劉易斯的身邊:“您的哥哥來了。”

“啊?”劉易斯有些訝然。

劉修斯像是手裏抱着兩捆絲綢,站在了門外,好像一個送快遞的。

但他的表情,卻也像送禮物的聖誕老人。

劉易斯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的聖誕節前夜,在下雪的走廊上,劉修斯就抱着一只玩具熊,帶着同樣的微笑看他。

劉易斯卻有些別扭,忽然說:“我已經是個大男孩了,不需要玩具熊。”

那時候,劉修斯的笑容僵住了。

劉易斯從來不說讓人難堪的話,但不知為什麽,在那個時刻,劉易斯選擇說這樣的話。

劉易斯看到修斯的表情時,就已經有些懊悔了。

修斯抱着玩具熊,用額頭蹭了蹭玩具熊耳朵上的落雪,笑着說:“可是,你不要他的話,他會很寂寞的。”

劉易斯永遠記得這個時候修斯的笑容。

并不是修斯慣有的那種獅子露齒的笑容,是一種像玻璃刻花一樣美麗而脆弱的表情。

“對不起。”劉易斯心裏立即湧出一種酸澀的情緒。

“那你抱抱他吧。”修斯說,語氣竟然好可憐。

可憐。

怎麽可能用來形容劉修斯呢?

可劉易斯還是擁住了玩具熊——還有那個從小都與他不冷不熱的兄長。

走廊之外還飄着雪。

劉易斯的手環在修斯的肩頭,能感覺到從雪地帶來的溫度:“你從很遠的地方帶來的嗎?”

當時他們在瑞士度假,附近都沒有什麽可以買得到玩具熊的地方。

天知道修斯是去哪兒弄來的玩具熊?

但修斯總是有辦法把兔子從帽子裏揪出來。

修斯凝視着劉易斯:“我聽說你想要一個玩具熊。”

劉易斯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裏都是的冰雪氣味。

“你會一直抱着它睡覺嗎,小易?”修斯問道。

劉易斯有些感動:“我會的。”

“你應該不會說到做不到吧?”修斯笑着說——是那種獅子一樣的笑。

劉易斯不覺打了個寒顫。

修斯将玩具熊塞到了劉易斯的懷裏,眼神好像能将雪也融化:“聖誕快樂,弟弟。”

也不知是不是修斯那個笑容太有威脅性,到現在,劉易斯還會抱着那個玩具熊入睡。

但是,修斯其實也根本不會知道吧?

劉易斯默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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