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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僞象 (1)

潮汐軍團的戰士們從未如今日這樣不知所措。往昔戰場上無論多強大的敵人也不能讓他們恐懼退卻,刀箭槍矛甚至指甲牙齒都是他們捍衛榮譽的武器。然而,現在那些勇敢的心在顫抖,不是因為懦弱,更多的是對未知存在和巅峰力量出自本能的敬畏。

巨大的銀龍懸停在空中,巨大的鱗片折射出光怪陸離、幻彩騰躍的華芒,幾乎比初升的朝陽更奪目,他絲毫不去理會下方挺着閃亮長槍的潮汐重裝戰士們。

在他周圍百米之內都充斥着澎湃的龍威,普通的人族戰士根本無法進入龍威的範圍。因此軍團總部前那寬闊的廣場中央空空蕩蕩的,密集的重裝戰士們只能擁擠在廣場邊緣。沒有法師給他們加持防護恐懼的法術,他們根本無法在龍威範圍內戰鬥。

只是潮汐軍團此刻士兵雖衆,但高級軍官們卻大多不見蹤影。在失去指揮的情況下,既然空中的銀龍絲毫看不出有動武的跡象,那麽就沒有人會蠢到率先去向銀龍發起沖鋒。這些天來,在胖子的淫威下,潮汐軍團中從上至下都在複習帝國軍規。現在就連普通戰士都知道,若沒有長官命令而擅自行動的話就是大罪,而胖子的風格,就是一切罪名的刑罰都會頂着上限走。

何況重裝戰士們就算沖鋒,他們手中的七米刺槍也根本夠不着空中的銀龍,即使是能投擲百米的精英戰士,在重力作用下和人類與龍力量的巨大差距前,就算夠上了銀龍,也只是給他撓癢癢而已。與冰河軍團不同,潮汐軍團壓根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會對上巨龍,因此軍中根本沒有能夠對付巨龍的專用武器。

此時一直在更高空中盤旋的神聖巨龍忽然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然後收攏雙翼,落在潮汐軍團總部的天頂露臺上。神聖巨龍徐徐仰首向天,龍吟延綿,滔滔不絕,宛如十餘臺巨大管風琴在合奏。莊重的前奏似是在引領着禮贊女神的詠嘆調,那旋律、那和聲,都直接觸摸着衆生的心靈。當那華麗神秘韻律最終展現時,在神聖巨龍優雅與威嚴并存的龍軀上不住閃耀起乳白、橙紅、湛藍、碧綠等絢麗的魔法光芒,又有光焰凝成的飄帶和流蘇環繞着它上下舞動,最終迎向充滿力量與熱火的終曲。

〖世俗的時間靜止,女神正緩緩降臨,我們俯首接受她的巡禮,是仁慈也是嚴厲,命運之門關閉了複又開啓……〗這一刻,每個人心中流淌而過的贊美詩內容都不相同。

一時之間,整座席爾德城肅然凝立,所有的心靈都湧向盤踞在天頂露臺上的神聖巨龍!

神聖巨龍雙翼奮張,幾乎人立而起,一聲特別高亢的龍嘯為贊美詩畫上完美的終止音符,一道聖光柱從它口中噴薄而出,直沖霄漢!

偌大城市無人喧嘩,有市民敬畏地跪在地上,而戰士們再沒人敢把長槍的鋒銳指向神聖巨龍所在的方向。

至于銀龍,則已經完全被忽視了。

只不過,神聖巨龍盤踞的天頂露臺,正好位于光明神殿的上方。

神殿中,剛剛在惟一的寶座上坐定的女子微微擡起了頭,微彎的銀色雙眼望向上方,那冰冷的目光瞬間穿透了厚重的樓層。

她右手握拳,無聲無息地向上揮出……

神殿似乎晃動了一下。

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正注視着高高在上的神聖巨龍。人們忽然感覺到,整個潮汐軍團的總部忽然通體透出了乳白色的聖光……

一道粗達百米的聖光柱忽然出現在天地之間!這一刻,衆生的眼和心靈已經被令人有頂禮膜拜沖動的神聖光芒所占據,再無其它。

驟然,龍吟再次響起,格外清越高亢,越響越高。

當人們恢複了視覺之時,天頂露臺上,那敢于盤踞在女神頭頂上的神聖巨龍已經消失了!

但芸芸衆生不知其中的奧秘,他們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充滿了敬畏,因為——

如此瑰麗、如此威儀,惟有神跡,再無其它!

那女子的右拳終于徐徐落下,緊握的五指也如蘭般綻開,輕輕地落在了寶座的扶手上。

羅格終于将胸中郁積了許久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他恭謹地垂首侍立,目光卻悄悄地向寶座方向望去,只是每次目光要落在那女子身上時,都會迎面撞上一團灼熱的聖光,在那一瞬間,除了一片蒼茫白色,羅格再也看不到其它。兩次之後,羅格眼睛已有些紅腫,不敢再試。但他偷偷瞟向四周,發現其他人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之時,似乎并無異樣。

胖子心下疑惑,是只有他一個人會撞上炫目聖光,還是他的眼睛和其他人比起來特別脆弱一點?

此刻那高坐于寶座上的女子,全身上下能夠讓羅格看清的,惟有那雙纖纖素手。

在神殿一角,麥克白正站在那裏,臉上陰晴不定。他背後雙翼已經隐去,也不再提升力量,只是他根本無法逃走,沖上來戰鬥的話也是送死,因此只有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胖子心下暗暗同情麥克白,也頗為體諒麥克白的處境。

在一片寂靜中,居于寶座上的女子擡起左手,向羅格一指。

羅格大步向前,躬身道:“偉大的女神啊,您需要我如何為您效勞?請盡管吩咐!”

那銀色的目光穿越了神殿厚重的大門,遙望着遠方的蒼茫大地。

她雙唇微開,清冷的聲音缭繞上升,然後當空灑落如雨:“我需要……戰争!”

轟鳴聲中,神殿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

羅格從神殿中大步走出!

他徑直來到華萊士和一衆将領面前,一把将華萊士提了過來。在羅格恐怖的蠻力下,身材魁梧、鬥氣強勁的華萊士竟然毫無反抗之力!

“你剛才說,準備調集一萬五千人進攻索拉圖城?”羅格幾乎貼上了華萊士的臉,咬牙切齒地道。

華萊士只覺得這一天無比的詭異,他只答了句:“剛才我的确是這麽說的,可是現在……”

“沒什麽可是!”羅格吼道。

他放開了華萊士,劈手從一個将軍手中把行軍計劃圖搶了過來,刷地一聲展開,草草上下掃了兩眼,又一把合起。

胖子轉頭瞪着華萊士,道:“将軍,這個計劃不錯。不過一萬五千人這個數字需要改改。”

一談到軍事方面,華萊士立刻變得無比認真。他皺眉道:“這個……羅格大人,如果人數再少的話,這個計劃就很難實行了。”

羅格立刻大搖其頭,道:“不,不是減少士兵,而是增加,增加!将軍,我們擁有着光輝歷史的潮汐軍團在索拉圖城下吃了一個大虧,難道只發動一場進攻嗎?不!我不這麽認為!我需要的是……”

胖子頓了頓,環顧着靜靜聆聽着的将軍們,猛然吼道:“戰争!”

将軍們面面相觑,不知道為什麽羅格的态度突然之間會轉變的如此徹底。看來一切的原因,都在于緊閉着大門的光明神殿之中。可是這個原因,又有誰敢問?

羅格可不管将軍們心中的疑問,只是轉向華萊士,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道:“召集所有的将軍!立刻舉行軍事會議!十分鐘之內,我要看到所有的将軍都出現在我面前!逾時不到的,依帝國軍規處置!”

華萊士沒再說什麽,時限實在太短,他立刻匆匆去下達召集令。

片刻之後,數十位将軍聚集在三樓的大會議室中,看着胖子歇斯底裏、口沫橫飛地進行着戰前動員。

“戰争!戰争!除了戰争,我們別無選擇!”

那幅軍事計劃圖高懸在羅格身後。羅格忽然轉身,手中的帝國軍規重重地拍在地圖上代表着索拉圖城的一個紅點,道:“我們是帝國三大軍團之一的潮汐軍團!那些愚蠢的特拉華豬讓我們吃了一個大虧,絕不能就這麽算了!”

胖子面目猙獰,揮舞着手中那冊帝國軍規,吼道:“把我們能動員的每一個戰士都動員起來,連後勤兵和本地守衛部隊都算在內,凡是受過軍事訓練、能夠掄得動武器的都給我帶上!一個不留!這一回不踏平特拉華帝都,我們絕不收兵!光輝的潮汐軍團萬歲!”

在場的将軍們都身經百戰,其中不乏一貫沖殺在前的猛将,他們骨子裏那狂熱的戰争之血終于被胖子慢慢地煽動起來!即使有少數對胖子不以為然的将領,看到他手中那冊上下揮舞的帝國軍規,也會想起他有絕對的權力調動軍隊、發動戰争。不遵軍令的處罰,在軍規上可是寫得清清楚楚的。

不過潮汐軍團将軍中還是有不畏權勢之人。一位老将軍站起身來,冷冷地道:“羅格大人,駐守索拉圖城的費爾南德斯可不是個笨蛋,您這樣傾巢出動,萬一他率領輕騎乘虛進攻席爾德城怎麽辦?”

羅格哼了一聲,右手向身後一招,玫立刻上來耳語了一番。胖子點了點頭,對那老将軍道:“您說得果然有道理。既然您過往的輝煌戰績大多與守禦有關,那麽這次就由您來駐守席爾德城!我會給您留下兩千戰士的。”

老将軍氣得臉色鐵青,但是這已是軍令,違抗不得。

另一位中年将軍站了起來,道:“羅格大人,依照您的命令,我們将會出動七萬大軍,當然,這其中也包括了您的軍隊。不過您身後的計劃是依照一萬五千人的進攻規模制定的,而且計劃制定時假想調動的士兵都是軍團中最精銳的戰士。這個……恕我直言,我們的軍隊規模擴大了五倍,當中還有一半以上是戰鬥力不怎麽樣的二流部隊,與其傾巢出動,還不如只選出四萬最精銳的戰士來進攻特拉華。當然,如果您一定堅持出動七萬大軍的話,那麽我們必須重新制訂作戰計劃。”

羅格顯出耐心傾聽的表情,沉吟了一下,道:“好,我們現在就重新制訂一下計劃!”

他拿起了一只粗筆,在軍事地圖上畫出了兩個巨大的箭頭,一個箭頭從席爾德城指向索拉圖城,另一個則從索拉圖城直接指向了特拉華帝都。

羅格放下了筆,轉過身來,露出滿意的笑容,直視着那名中年将軍的眼睛,吼道:“将軍,這就是新的計劃!”

玫又貼近了羅格,在他耳邊以極低的聲音道:“羅格大人,您太激動了。”

胖子嗯了一聲,暗自深深吸一口氣,但仍然無法壓制住那顆狂跳的心。他也知道自己十分失态,可是他剛剛侍立在女神身邊那麽久,時時刻刻都要承受那無法形容的威壓。那種感覺,就如一只柔弱的羊羔站立于雄獅面前!在羅格的精神世界裏,位于寶座之上的并不是一位風姿無雙的女神,而是一團恐怖的能量風暴,一團足以瞬間夷平整座軍團總部的風暴!

其實不止是他,那些剛剛站在露臺上的将軍們,包括華萊士在內,直到現在都是魂不守舍。只有玫出人意料的鎮靜。

羅格環顧了一下全場,以所能達到的最鎮定有力的聲音道:“就這樣決定了。諸位将軍,你們現在回去立刻整軍,明天一早,我就要率領大軍出發,有哪支部隊耽誤了時間,依帝國軍規處置!”

諸将都知道羅格這是最後的命令,不容置疑,因此紛紛起身。這些将軍人人悍勇,雖然對羅格的胡亂指揮不滿,但能夠有仗打,總好過窩在席爾德城中訓練部隊。

羅格猛然想起一事,道:“諸位請稍等一下。”

見胖子忽然打開帝國軍規,一頁一頁地細看,将軍們不由得人人自危。天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莫名其妙地觸犯了哪條軍規,被胖子抓到把柄。

其實羅格此刻對滿眼的軍規根本就是視而不見,他眯着眼睛在軍規手冊中猛找,無非是想掩飾眼中正在向外發散的絲絲銀芒。

他悄悄放松了一點對自然女神神力的壓制。自然女神的神力完全與世俗間的力量不同,雖然它此刻仍然極為微弱,成長的道路還很漫長,但羅格稍一放松,它立刻從沉寂狀态中蘇醒,瞬間就從羅格重重包圍的精神力中尋到了一絲縫隙,探出了幾根觸須。

這幾根無形的觸須剎那之間就掃過了整座會議廳,尋找可以活化的目标。它們在快要觸到一些将軍前,忽然繞過了他們的身體,轉而向另外的将軍們撲去。

瞬息之間,自然女神神力的觸須已經探察完周圍的環境!它們播灑下數顆種子,随後每一根觸須都開始發亮,眼看着就要引發處于潛伏狀态的種子。

恰在此時,羅格精神力上的那絲縫隙消失了!

觸須與外界的聯系被完全切斷,失去了神力補充的種子逐漸地枯萎、消失。

羅格終于從軍規手冊中擡起頭來,沖着幾位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在死神面前轉了一圈的将軍笑了笑,那個笑容太過于愉快,使他們心生寒意。

羅格所料不差,出于對信仰者的保護,自然女神的神力會自行規避虔誠的信仰者。因此,在身懷自然女神之怒的胖子面前,一切自然女神的虔誠信徒都無所遁形。

胖子手指連點,叫了八位将軍出列,然後讓其餘的将軍們自行回營準備明天的出征事宜。

羅格随即讓随從取來了一尊自然女神的神像,擺放在八位将軍面前。

胖子繞着八位将軍踱着方步,嘿嘿笑道:“将軍們,想必你們都知道,前不久早就心懷不軌的德魯依們終于發動了叛亂。當然了,在無敵的帝國大軍面前,他們根本沒有作亂的餘地。現在帝國雖然沒有正式認定對自然女神的信仰為罪,可是德魯依們畢竟是自然女神信衆的代表,難說不是自然女神指示他們發動叛亂的。”

聽着羅格信口雌黃,八位将軍雖然一言不發,但都面有怒色。不過胖子毫不在乎,他繼續道:“各位!放棄對自然女神的信仰,坦途就在向你們招手!而新的信仰,那絕不亞于自然女神的存在,就在我們的身邊!當然了,如果你們不願意放棄信仰,那等待着你們的将是什麽,我想你們也很清楚。我這個人從來都很簡單,既不騙人,也不喜歡拐彎抹角的。現在,選擇權已經在你們手裏了!拔出你們的劍,将這個神像砍倒!向我證明你們的信仰吧!”

八位将軍沉默了許久,一位頭發已見蒼白的老将軍忽然抽出了配劍,走向了自然女神的神像。他須發贲張,狂吼一聲,揮落的配劍在空中突然改變了方向,狠狠地向羅格的胸膛刺來!

還未等羅格有所動作,身後的玫倏忽間已經擋在了胖子身前。她纖手一閃,已經搭上了老将軍握劍的手腕。随後玫身體驟現閃亮的鬥氣光芒,喀嚓聲中,老将軍的手肘已被生生折斷,手中的配劍掉轉方向,改向他的咽喉劃去!

玫後腰處忽然傳來一股大力,将她硬生生地拉了回來,本要劃開老将軍咽喉的配劍因此只是堪堪從他喉前掠過。

羅格冷冷地盯了玫一眼,喝道:“你給我老實在邊上站着!”

胖子看了看癱倒在地、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老将軍,淡淡地道:“戰前謀刺戰線最高指揮,依帝國軍規等同于叛亂,你已經一把年紀了,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何苦還要連累上家人?”

他看了看其它七位将軍,冷然道:“大家都是聰明人,沒什麽希望的事就不要再做了,免得連累家人和你們一同喪命!現在,我再問你們最後一次,有沒有準備放棄信仰的?”

羅格等候了片刻,将軍們無一應答。他不再等候,叫來了衛兵,将這些将軍都關進了軍事監獄,并且吩咐加上四倍的守衛。

此前因奧利弗逃跑,已經有監獄全部守衛被處死的先例。抛開個人信仰不論,潮汐軍團的将軍們都骁勇善戰,平日也非常愛惜士兵,因此他們就算有機會逃跑,為了三百多守衛的性命,也未必見得肯逃。

看着八位将軍被一一帶走,玫輕嘆道:“羅格大人,他們都很能打仗啊!現在大戰當前,僅僅因為信仰不同就将他們收監,您就不怕會影響軍隊的戰力嗎?”

羅格搖了搖頭,繞着玫一邊徐徐踱步,一邊道:“有沒有他們,這場戰争我們都是必勝。我奈何不了偉大的自然女神,難道還奈何不了她的信徒嗎?”

羅格停在了玫面前,仔細地看着玫那雙美麗的藍灰色眼睛,那淩厲的目光直欲刺入玫的心底。他緩緩地道:“不管是人是神,都會發現和我作對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我不管軍隊戰鬥力是高是低,只要是自然女神的虔誠信徒,我見到一個就殺一個!”

聽到羅格最後似有所指的一句話,玫的心輕顫了一下,但她表面上全無異樣,只是微嘆了一聲,一把将自然女神的神像提起,折成兩段,然後随手丢進了屋角的字紙簍。

這一下,連羅格都不得不暗自贊嘆了。

因為自然女神之怒的觸須最先繞過的,就是玫。

※※※

夜幕悄悄地降臨了,但是整個席爾德城裏燈火通明,一片喧鬧。

将軍們個個雙眼通紅,大聲叱喝着手下的士兵,顯得有些氣急敗壞。他們在為清晨集結七萬大軍進行遠征這樣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努力着。不論是潮汐軍團的将領,還是統領阿雷公國大軍的紫荊蝴蝶,都不得不為羅格那個突然的決定而徹夜忙碌。這也是第一次,公國的軍隊和潮汐軍團緊密合作,因為雙方的将領都是真正的軍人,他們不願意讓手下的戰士因為缺乏必要的戰前準備而在戰場上倒下。

大大小小的軍備庫都已打開,軍械、盔甲、備件一箱箱的被搬出,堆放在指定的位置上,等候着他們的新主人。雙方的參謀們則聚攏在大軍事地圖前,反複推敲着明天行軍的順序和路線。至于留守席爾德城的兩千戰士,也已經被挑選出來。他們都來自阿雷公國,是從各支部隊中精選出來、戰鬥力最差的士兵。

羅格站在窗前,滿意地看着注定将要度過一個不眠之夜的席爾德城。而遠方,宏偉的潮汐軍團總部通體散發出蒙蒙的神聖光芒,在夜空下顯得極為醒目。

現在這座建築已經完全被女神及她的随從所占據,一切閑雜人等、包括潮汐軍團的所有将領都被驅逐出來,甚至連總部前的廣場都沒人敢于接近。

因為廣場上正栖息着女神的座駕,那頭巨大的銀龍。

只要一看到那棟莊嚴、宏偉、高大且神秘的建築,羅格那可憐的心髒就會不可控制地狂跳。他的指尖又回憶起當日那溫柔而冰膩的觸感,不論是赤足又或是其它部位,他終歸觸摸過了女神啊!羅格忽然有一種沖動,他想不顧一切代價去看清那團耀眼的聖光背後,究竟隐藏着些什麽。一時之間,無數過往的畫面從記憶的最深處浮起,交錯混雜在一起。

這些畫面中,有關于奧黛雷赫的全部回憶,可是令他不解的是,其中竟然還有無數關于風月抑或塞拉菲的畫面。

胖子全身一震,似是從無數電光石火的畫面中看到了什麽,可是當他仔細搜尋時,那瞬間的感覺又是一閃而逝!

風月、奧黛雷赫、塞拉菲、死神鐮刀、黑色的妖蓮、以及那熟悉的死亡世界……

他忽然記起,曾見過一次奧黛雷赫與風月同時出現。也許從奧黛雷赫身上能夠查知風月的下落。

那杳無音訊的風月啊……

只是行走于人間的女神,奧黛雷赫,似是對他上一次的無禮舉動記憶猶新,完全不容他亵渎。每一次,羅格與她之間的距離越接近,她身周凝聚的能量風暴就越強,而且會變得極不穩定。在那狹小空間中積聚的狂暴能量是如此強大,只要洩出一縷能量岚風,就有可能洞穿羅格強韌的肉體。

羅格嘆了一口氣,忽然又想起了麥克白,不知道這位仍困在潮汐軍團總部、獨自面對奧黛雷赫及其衆多恐怖随從的高階天使,現在的處境究竟如何。

羅格拉上了窗簾,将一切喧鬧都擋在了外面。

沒有外面火把、魔法燈、照明火的幹擾,房間中不時閃動着的各色光影變得清晰起來,暗金、濯銀和青銅色的光芒互相追逐流動着,美麗中透着些許神秘。

在房間另一端的寬大實驗桌前,芙蘿娅将一頭金發随意束起,手裏拿着一支以雷鳥尾羽特制的蘸水筆,正在面前那張空白的魔法卷上抄錄魔法。實驗臺的另一頭,堆放着數十瓶功效各不相同的魔法材料。在純金打制而成的精巧筆架上,則擺放着數十支以不同材料制成、功效各不相同的魔法筆。芙蘿娅的左手邊已經放着三個抄錄好的卷軸。

此刻天氣已經十分寒冷,但芙蘿娅的鬓角處卻滲出一滴汗珠。不過她過于專注,完全無瑕去擦拭。

羅格心下感動,為她拭去汗滴,叫了聲:“芙蘿娅。”

她随意嗯了一聲,聽而不聞,沒有擡頭,也沒有稍緩手上的工作。

直到這張魔法卷軸抄完,她才擡起頭來,以手掩口,慵慵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混紡了金線的寬大累絲衣袖,一下子滑到肘部,露出瑩白得令人目眩的手臂,滿屋亂竄的五光十色的魔法光芒不時在那片裸露的肌膚上勾畫出千變萬化的圖案,仿佛是只有色雷斯工匠制作的著名“浮世錄”中才能窺見的美麗景致。

看着芙蘿娅那透着疲倦的黯淡雙眸,羅格溫言勸慰道:“好了,你去睡吧!明天還要行軍呢。”在這小妖精面前,他難得有正經的時候。

芙蘿娅舒展了一下身體,挽發的那支火鳥吐珠的簪子輕輕地點頭,好像枝頭的春花在風中顫動。她微微調整一下坐勢,若有意若無意間向羅格展示了一下傲人的身材,柔若無骨的纖腰小幅度地款擺出誘人的姿态。

當看到羅格的目光又開始變得色眯眯,芙蘿娅淺淺一笑,那是一種帶着得意的壞笑。她忽然正色坐直身體,恢複了工作時的專注神情,在面前鋪開了一張新的空白魔法卷軸,道:“還有兩個卷軸呢!抄完再說。”

羅格被她忽冷忽熱的态度弄得心中如同燃起熊熊烈火,可是又找不到辦法熄滅。他無奈的苦笑一下,道:“你何必這麽着急呢?不是還有明天嗎!”

芙蘿娅頭也不擡地道:“誰讓你每次戰鬥都迫不及待地往前沖,急着去送死呢?我當然得多作點準備了,你以為我願意熬夜嗎?你啊,怎麽說也是大帝國的親王,居然窮得連魔法卷軸都買不起,說出去誰會相信?總而言之,你明天給我往後面站點,卷軸也省着點用,它們可不是白給你的。如果你真的戰死了,讓我今後奴役誰去?這場仗打完後,你好好去給我賺錢!”

羅格哈哈笑道:“這你放心,這一次我肯定要沖鋒在前的。因為這場戰争與以往不同,沖在前面的,不是送死,而是搶功!”

芙蘿娅怔了怔,擡頭望了羅格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半晌她幽幽地嘆息一聲:“福和禍是一對雙生子,你別太大意了。”

靜寂之中,羅格的手忽然悄無聲息地從她臂下繞了過去,然後在胸前那雙渾圓而極富彈性的丘陵上重重地捏了一把。

小妖精的手一顫,那張尚未完成的魔法卷軸就此報廢。

“死胖子!你別得意得太早,這張報廢的卷軸我也會記在你頭上的!”小妖精憤怒而悅耳的叫聲響徹了整座建築。

※※※

歷史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它幾乎可以使任何一樣經得住時間考驗的東西增加價值。

比如這樽産自肯色王朝時期的水晶高腳杯,做工上并沒有太出衆的地方,只不過三百年的歷史已經使得它價值不菲。而它正盛着的紅葡萄酒,也是有八十多年歷史的名酒。

握着酒杯的手蒼白而纖長,上層貴族男子都希望能夠擁有這樣高貴而優雅的膚色,無名指上那巨大的翡翠戒指則更顯這只手那略帶病态的蒼白。

手的主人是一個高而瘦的貴族男子,他看上去三十歲左右年紀,長得非常英俊,唇上留着一撇精心修剪過的小胡子,身材修長肩膀卻很寬,把一件式樣時髦的黑色禮服穿得優雅而氣派,袖扣上鑲嵌着的翡翠,與手指上碩大的戒指交相輝映。

他一只手撚着胡須,看着面前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正在沉思。

許久,他才擡起頭來,向着身邊一位高大的中年騎士問道:“我們的法師這幾天有沒有保持訓練?”

那騎士答道:“費爾南德斯大人,他們每天都在鍛煉身體和騎術。現在他們當中,至少有十個人的騎術并不比我手下的輕騎兵差。”

費爾南德斯點了點頭,道:“對他們來說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諒他們也不敢不練,何況有你親自訓練他們的騎術,我也很放心。報捷的戰報準備得怎麽樣了?”

“戰報在兩天前就已經發向了帝都。戰場今天才清理完畢,一共找到了七百六十個潮汐輕騎兵的徽章。下午這些徽章我就會派專人送往帝都。不過,大人,我們上報多少傷亡的數字呢?”

費爾南德斯沉思了一下,道:“先報一百左右吧,這樣足以構成一次輝煌的勝利了!用不了多久,阿斯羅菲克人就會來索拉圖報複的。到時候只要守住城,不管有多少傷亡都會被視為軍功,那時我們再把多餘的傷亡數字給加上去好了。”

他沉吟着,用手在軍用地圖上反複比劃了半天,終于點上了一座山峰:“阿斯羅菲克人如果來報複,十之八九要經過這裏。你派幾個得力的家夥,帶上十個騎術最好的法師在這裏潛伏。讓他們每個人都帶上兩匹西西亞山地純血馬,這種馬跑山地肯定比阿斯羅菲克人的馬快。策略還是像上次那樣,預設魔法陣,集中轟擊一輪魔法後就立刻逃走。讓我們先給傲慢的阿斯羅菲克人一個教訓再說。安排好這件事後你就回來找我,我們再去看看加固城防的情況。”

中年騎士應聲接令,但是猶豫着沒有退下。

費爾南德斯眉毛一揚,問道:“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不必顧忌,直說好了!”

“大人,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們在外的偵察騎兵就再也沒有回報過,我已經先後派出了三批偵騎出去尋找,可是他們出城後也全無消息……”

費爾南德斯一顫,陷入了沉默。

水晶杯中的紅酒慢慢地開始蕩漾,暗紅的漣漪越來越激烈,終于,有一滴飛出了水晶杯,恰好落在軍用地圖代表着索拉圖城的圖标上,迅速洇入了紙面。那一朵蔓延開的暗紅花朵,驟眼看去,猶如一片未幹的血漬。

※※※

第一縷陽光照在席爾德城高高的了望塔上,六名士兵吃力地推開鑲滿青銅錐的城門,然後飛快地跑開,貼緊城牆立正。塵土飛揚處,一隊盔甲鮮明的騎士從城內奔出。

為首的一位騎士高舉一面戰旗,飄揚的旗面上繡着代表羅格身分和家族的紋章。阿斯羅菲克帝室徽章都飾以龍與獅子,作為帝國外姓的親王,羅格可以在自己的徽章中使用兩只獅子。而正中的盾形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七枝長矛。這些長矛是帝國戰功的标志,翻翻過去,胖子還真有不少軍功。再加上為帝國開疆拓土得來的三只蒼鷹,徽章上幾乎已經堆不下這麽多的标記了。

這面戰旗是連夜趕制而成,胖子又偏好金子的顏色,因此以暗紅為底的紋章上堆滿了各種閃閃發光的金色标志,遙遙望去,這個足以令任何貴族贊嘆的徽章就像是一面碩大的金色盾牌。

近萬騎兵踏着細碎的步點,跟随着飄揚的戰旗出了席爾德城,在騎兵之後,則是滾滾如海潮的步兵方陣。

羅格與華萊士等衆将領駐馬立在路邊,看着大軍向東南方滾滾而去。胖子是志得意滿,而華萊士等将軍們則面有憂色。

大軍過後,則是無數運載軍需的各式各樣的馬車魚貫出城。這一次大進軍,潮汐軍團已經将席爾德城中所有的馬車都征用了過來,但能運走的軍需物資也僅是七萬大軍所需的一小部分而已。

席爾德城中忽然響起陣陣動人心魄的龍吟,兩頭巨龍一前一後沖天而起,繞着下方的大軍盤旋數周之後,沖霄而去。

阿雷公國隊列中一些士兵開始向着天空大聲歡呼和祈禱,他們一看就是智慧之眼的信徒。緊接着向着巨龍歡呼的人越來越多,甚至不少潮汐軍團的戰士也加入了歡呼的行列。畢竟出征的戰士們都不希望會長眠于沙場之上,能夠有兩頭巨龍站在自己一方,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

羅格仰首望着天空中的巨龍,雙眼微眯,呼吸略顯急促。似乎是下意識的,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詭異的微笑。

行軍一日之後,前方的輕騎開始脫離大軍,先行對索拉圖城進行包抄。兩千名重裝騎士與他們的随從部隊也加快了行進速度。而步兵們則保持着正常的行軍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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