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年華 (1)
戰火依然在北國燃燒。
特拉華帝國已經投降,可是羅格一點也不敢放松。在他當初的行軍路線上,足足徘徊着上百萬怨魂。遭到浩劫的不僅僅是被屠城的幾座城市,大軍周圍五十公裏範圍內的一切村鎮也都被摧毀。仇恨的種子已經播下,百年的時間都不足以平息。
羅格的大軍傷亡頗重,如今已不足六萬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停留在特拉華境內的每個戰士都被一百多個敵人包圍着。
羅格的心情十分壓抑,一如蒂凡妮上空密布的陰雲。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塊戰火未熄的土地上。
勇敢的瑟克萊公國非但沒有理會他的投降要求,反而悍然出兵,趁虛而入包圍了守衛力量薄弱的席爾德城。盡管席爾德城城防堅實得可怕,守城的老将軍又以防禦見長,但羅格并不認為憑城中的三千守軍可以擋得住兩萬大軍的進攻。不過,就算席爾德城失陷了又如何?在羅格眼中,這不過是注定失敗的敵人最後不甘的掙紮而已。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光有勇氣是不夠的。
他準備在回去帝國的途中,順路給瑟克萊公國一個深刻的教訓。此刻龐培正在東線轉戰,雖然屢戰屢勝,但是進展有限,與羅格千裏突進、一舉攻占敵都的輝煌戰績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這就是強者的作用。
聚集了前所未有的強者之後,羅格的大軍可以知曉敵軍一切動向,可以輕易在最堅固的城防上打開缺口,可以突破任何堅陣。強者們本身的力量并不足以左右戰局,但他們可以大幅度放大己方軍隊的戰鬥力。一個聖域哪怕并不出手取敵性命,僅僅是依靠偵察敵方動向這一點作用,就很可能使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變成一方的完勝。
而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心中,這些強者的存在,究竟是禍是福呢?羅格思索着這個問題,心中微微一動。
今天清晨時分,特拉華所有皇族在帝國軍隊的押送下,悄悄地離開了蒂凡妮,踏上了通向帝國的大道。前皇帝四十五歲,高瘦白淨,舉止和煦而溫文,自然而然會讓人産生親近之意。他身邊的皇後雖然已有了歲月的痕跡,但仍然典雅美麗。他們從容地上了馬車,似乎并不将未來的兇險放在心上。三位皇子和四個公主也很有皇室風範,不吵不鬧。不過十餘位皇妃和衆多的皇親國戚們哭哭啼啼,不願登車。不過在士兵們的刀劍面前,他們不得不帶着匆忙收拾好的財物,一一上車。
領軍的軍官已經悄悄請示過羅格數次,要不要在半路上将這些人全部殺掉。羅格也曾猶豫過,但最終還是拒絕了斬草除根的誘惑。
“這件事嘛……還是讓大帝去頭痛吧。”羅格暗自想着。
羅格的心早已經飛回了黎塞留。北方的宗教戰争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狀态,因為摩拉以及全部的狂信法師都忙于追随女神進攻特拉華帝國,結果智慧之眼的教徒缺乏足夠的支援,在阿斯羅菲克帝國境內建立的教堂幾乎全部被毀,甚至連智慧之眼位于德累斯頓的大神殿也遭到過一次襲擊。
至于那不屈的瑟克萊公國,這份功勞就暫時讓給龐培吧。羅格思忖着,還是宗教戰争更加的重要。
只是無論胖子如何心急,要使占領下來的蒂凡妮初步安定怎麽也得幾天時間。這裏面有太多的事情要他操心和頭痛了。
浮空之城北飛之時,除了兩頭龍,上面只有死亡世界三君王和不知是否醒來的風月,其餘的強者以及摩拉都留在了蒂凡妮中。羅格揣摩奧黛雷赫的意思,是讓這些強者留下來協助他。不過他們既然是強者,大多數都有些怪癖。
比如以大煉金師而跻身十大魔導師之列的溫拿,這些天的脾氣就極為火爆。他屈尊投降,結果既沒上成浮空之城,也沒能與異位面的巫妖坐而論道。因此他天天都把自己關在高塔上的實驗室裏,宣稱除了浮空之城和蒂凡妮外,他哪也不去。既然去不了浮空之城,那麽留下來修補他心愛的蒂凡妮也是好的。
羅格拿他也沒辦法。溫拿肯投降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自然不能逼得太厲害了。可是也不能任由他一個人留在這裏,因此羅格請死神班也留在蒂凡妮,叮囑他暗中監視着溫拿。不過看死神班一有空就滿臉堆笑,拿出那把細劍猛瞧的樣子,羅格實在難以放心。死神班的細劍确實是個好東西,不斷變幻、交替出現的土黃色和淺藍色光芒分別代表了遲緩與衰老兩種負面效果。可是這種程度的魔法武器羅格也見過不少,他實在不明白死神班為何會如此癡迷于它。
羅格問了,但死神班只是笑眯眯地給了他一個輕蔑的眼神,那意思是你見識不足,跟你說了也白說。
安德羅妮則天天在蒂凡妮四處亂轉。羅格每次感應到她,都發覺她在高速移動,似乎在尋找着什麽。
至于修斯,一直與芙蘿娅呆在一起,喝喝茶,把魔法藥當果子品嘗,要多悠閑有多悠閑。羅格屢次向這老狐貍請教今後的行止,結果每次都只得到這麽一句話:“你只要時刻追随女神光輝的指引,自然會得到神的佑護。”
修斯說這話時的虔誠口氣和神聖姿态,簡直可以騙倒世上絕大多數人,只不過羅格是堅決不信的。修斯身為一個精靈,可是自從奧黛雷赫出現後,他老人家就絕口不再提希洛。信仰之虔誠,由此已可見一斑。
除此之外,兩個老夥計也頗讓他頭痛,羅伯斯基想當蒂凡妮城主,而埃特想領兵,三天兩頭在他耳朵邊聒噪。羅格最終還是決定将兩人先帶到帝都,蒂凡妮由華萊士駐守。至于埃特的領兵要求,以後再慢慢想辦法。
這位魔法劍士個人實力是足夠了,十一級鬥氣加上六級的魔力也足以與擁有十三級鬥氣的武者相鬥而不落下風。但是,如果埃特只修鬥氣的話,他現在早該擁有十四級的鬥氣了。
不過個人力量高低其實與領軍本事無幹。整個東南戰線危機四伏,情況之複雜兇險與當年率領龍與美人傭兵們胡打群毆時已經完全不同。羅格可不想剛剛重逢,這個當年的兄弟就戰死在沙場上。
這幾天羅格不論到哪,都會将玫帶在身邊,也不禁锢她的鬥氣。玫一如往日,兢兢業業地做着自己副官的工作。只是她清楚得很,一旦自己露出反抗或者是逃跑的意識,羅格瞬發的即死魔法會立刻落在自己頭上。而在她死亡之後,真正的地獄才會展露。
終于,忙得不可開交的羅格将蒂凡妮的大小事務處置妥當,一萬大軍也已作好準備,随時可以出發。
羅格立在皇宮的主樓上。除了溫拿的魔法高塔外,這是全蒂凡妮最高的建築,足以俯視整個帝都。看來前皇帝也是一個頗有胸懷的人,他雖然沒什麽名氣,可是能率領一個小帝國與阿斯羅菲克帝國抗衡這麽多年,絕對可以算做有為的帝王了。
深夜,萬籁俱寂。
白天的蒂凡妮已是秩序井然,但是夜間的繁華卻不是朝夕之間能夠恢複。燈火徹夜不息、人流熙攘的酒肆娼館明顯蕭條,除了來掘金的傭兵或者冒險者,幾乎看不到本地人。大街小巷更是空曠,只有帝國騎兵偶爾經過的馬蹄聲。
藍月已過中天,夜霧籠罩着寒夜中的蒂凡妮。極目望去,萬家燈火,在霧氣中氤氲成一團團黃色或白色的光暈,為寒冷的夜帶來許多暖意。
玫已經去休息了。自那一次後,她的表現是絕對的安分守己,似乎已經認命。
羅格呼了一口氣,看着那團氤氲白霧在夜空中消散。直到現在他才能稍稍偷閑。他忽然覺得,現在忙忙碌碌似乎都是在為了別人的事奔波,可是他自己身邊的事情,卻一直都沒有弄明白。從他初遇羅德裏格斯之時算起,轉眼之間,已經過去了八年。
他望向北方,那是浮空之城消失的方向。那座飛行的城堡中,還有他最牽挂的風月。
※※※
酒館向來都是無眠之人的好去處,雖然盛況遠不如從前,蒂凡妮最大的“熊與牛”酒館還是十分熱鬧。雖然幾近滿座,仍不時有客推門進來。冒險者、旅人和傭兵可不管城牆上插的是那個家族的旗幟。
但是,現在酒館裏氣氛反常地凝重。
酒館中本來是形形色色的人聚集的地方,其它種族的人并不少見。可是一個地底侏儒出現在這個酒館中還是第一次。各色美酒堆滿了地底侏儒面前的桌子,他要站在椅子上,才能夠得着那些酒壺。地底侏儒裹着一身破破爛爛的黑袍,別看他個子小,可是酒量卻不小,一會功夫就已經喝下了好幾壺不同的烈酒,仍然一點醉意都沒有。
讓見多識廣的人們也感到驚訝的是,與地底侏儒相伴的竟然是一個前所未見的美麗女子!她有着與她的美麗完全匹配的傲慢,只是一杯一杯地品嘗着美酒,對酒館中諸人看都不屑看上一眼。
在酒館飲酒的傭兵或者冒險者中不乏能人,他們早已看出這超乎塵世想象的美麗女子戰力非常非常的弱。這樣的女子孤身來到這個酒館中,簡直就是一頭羔羊進了狼窩!難道,她是指望着那只地底侏儒來保護她嗎?
可是那女子身上有着奇異的威嚴,以至于在擁擠的酒館中,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坐在她周圍數米範圍之內,不止如此,那些兇悍成性的武者們甚至于連目光都無法在她身上多停留一下。只要那美麗的身影映入眼簾,一股無形的力量就會悄然襲來,讓他們下意識地立刻望向別處。
終于,女子擡起頭,漠然的目光空泛地掃過整個大廳。她的眼神明明全無表現,幾個實力最強的家夥卻忽然有一種感覺,這個看似柔弱而無助的美麗女子,正在用一個老牌食客審視食物的挑剔眼光打量着酒館中諸人,讓他們忙不疊地轉頭別望。
但是他們的目光仍然會不由自主地轉回來,不是望向那風華無雙的美麗女子,而是望向她身邊插着的奇異長槍。這把槍似是由一整塊水晶雕成,近于透明,槍身內流轉着如雲似煙的銀色。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似乎聽到戰槍在憤怒地吶喊和咆哮!
“神器?”一個美麗而危險的詞悄悄在衆人心中浮起。
哈!地底侏儒轉眼間灌下了一大杯烈性薄荷酒,無比滿足地呼出了一口氣。
“威娜主人,酒真是一個好東西啊!原來有了身體感覺後,世界是如此的美好!”地底侏儒感慨地道。它還無法使用精神波動與主人溝通,只能用說的。不過地底侏儒的話沒有一個人聽得懂,因為它說的是龍語。
威娜每一樣酒都只是舌尖舔上一點,細細品味之後,就将整壺酒扔到一邊。對于地底侏儒的感慨,她不置可否。
也許是酒喝得實在多了點的緣故,地底侏儒的膽子也比以往大上了那麽一點,何況它感覺到受了些委屈:“威娜主人,風月主人為什麽忽然離開了呢?她竟然扔下了忠誠之格利高裏,而寧可帶着那三個出身自死亡世界的家夥和只知道戰鬥的銀龍!”
威娜似是在想着什麽心事,半天才回道:“你的風月主人已經下定決心,要專心當她的女神了。格利高裏,他每次呼喚風月的時候,是不是你也能夠聽見?”
格利高裏立刻點頭道:“是的!主人的主……啊不,他已經習慣于在呼喚風月主人時,順帶着呼喚我了。其實就算他不召喚我,因為與風月主人靈魂契約的存在,我也能夠知道。”
格利高裏本來叫慣了主人的主人,但自從它的主人多了一位後,每次它稱呼羅格為主人的主人時,都會招來威娜主人的一頓修理。不過積習難改,格利高裏還是常有說走嘴的時候。
威娜沉吟片刻,道:“格利高裏,以後他召喚風月的時候,你要立刻告訴我!”
格利高裏剛剛跟一大杯十年陳的白蘭地奮鬥到一半,聞言吓了一跳,立刻道:“威娜主人,您……”
它一定要問明白。地底侏儒可不想卷入兩位主人的戰争中去。
“以後他再呼喚風月的時候,我替她去。”威娜淡淡地道。
“您……您去?”
威娜淺淺一笑,道:“是!而且随叫随到。”
地底侏儒苦思片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過它随即想起一事,道:“可是風月主人每次出現的時候,都是穿越空間過去的。您現在還很虛弱,好像……好像還做不到這一點。您看,是不是在這裏先補充點力量?”
威娜四下望望,眉頭略皺,冷冷地道:“他們的力量太少,而且看上去很髒,我沒有興趣。”
地底侏儒兩個大耳朵微微一動,立刻把這句無比重要的話收在了耳內。格利高裏忽然覺得身上這件破破爛爛的影藏之袍越發地顯得可愛了,雖然破舊了點,但至少不會引起威娜主人的注意力。不過地底侏儒眼光長遠,決心永絕後患。
“威娜主人,那個叫做安德羅妮的女人天天追着您跑,她的力量可是又足又純淨,您何不索性……”
威娜盯了地底侏儒一眼,淩厲的目光幾乎将他凍僵!她其實也煩惱于安德羅妮的不住糾纏,很有點把她一口吞了的沖動。不過那畢竟只能想想罷了,偏偏這只地底侏儒還在不斷地挑動她原本就薄弱的防線。
酒的确是個好東西,它可以将人心中真實的欲望無限制的放大。
一個面容陰冷劍士噴着酒氣,站了起來,陰森森地問道:“小女孩,你那杆槍是從哪偷來的?”
酒館中衆人看看劍士身上閃耀的鬥氣光芒,再看看沒什麽力量感覺的威娜,都靜候着,想看看會發生點什麽。
威娜手指輕輕在桌子上一敲,一道勁風驟然在劍士背後生成,呼嘯着襲向他腰間的要害。劍士大吃一驚,以為是誰在背後偷襲,本能地一躍而起!然而一把鋼制餐刀不知何時出現在劍士頭頂,在他全力一沖下,立刻齊柄沒入了他的額頭。
看着摔倒在威娜面前的劍士,酒館中鴉雀無聲。威娜冷冷一笑,伸手提過了龍魂戰槍。
“威娜主人!”地底侏儒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他……他好像又在召喚風月主人了。”
酒館中忽然刮起了一陣狂風!威娜揮手召出妖蓮,跨空而去。
風平浪靜之後,地底侏儒忽然發現自己被主人獨自丢在了一群兇猛的大漢中間。
威娜一走,那壓制着酒館中諸人的威壓也立刻消失。人們腦筋一轉清明,對龍魂戰槍的貪念立刻重生。他們慢慢向孤單弱小的地底侏儒圍了上去,準備擒住它後,好看看能不能拷問點什麽出來。
格利高裏一呆。
下一刻,人們意識中存在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恐懼!
洶湧澎湃的龍威瞬間已經淹沒了酒館中的一切!在這源自于神聖巨龍的天然龍威面前,完全沒有防備的人們全部被恐懼擊倒在地,甚至連挪動一下身體的力量都已失去!
地底侏儒抽出短劍,嚎叫着跳來跳去,在幾個它格外看不順眼的兇徒身上狠狠插了幾劍,這才揚長而去。
它一邊走一邊嘟囔着:“哼!永遠不要小瞧一個會說龍語的地底侏儒……”
可是格利高裏這句話也是用龍語說的,沒人能夠聽得懂,倒是白費了它一番苦心。
※※※
夜更深了。萬家燈火早已次第熄滅,蒂凡妮進入沉睡之鄉。除了皇宮前香榭大道上的魔法火炬仍在孜孜不倦地發出光明、形成兩道壯觀的光帶外,城市的其餘部分都籠罩在黑暗中。偶有星點燈光,乃至天空藍月的光芒,都不足以穿透這片黑暗之海。
羅格自己也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喜歡上了站在高處以俯視的眼光來看世間萬物。細細回想,也許這個習慣也是來自風月,記憶之中,每一次去死亡世界時看到的風月都是獨立于險峰之巅。
寒冷的空氣如水晶般清透,令人頭腦一醒。羅格做了個深呼吸,只覺胸臆開闊,白天千頭萬緒的工作和人事帶來的嘈雜煩悶似乎也随之溜走。只不過現在這樣悠閑的時刻近乎于奢侈,至少在他的案頭,還有侏儒納克巴以及冰雪女神神跡兩本筆記在等着他。
羅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剛一轉身,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強烈之極的空間震蕩,道道震波漣漪般向四周蕩開,每一次擴張中竟然都蘊含着些許空間風暴的能量,轉眼間房間裏的一切都被擠壓成了粉末!
胖子熟悉如掌上脈絡般的妖蓮從空中掉落。沒錯,的确是掉落,看起來風月的力量極為虛弱,以至于不但無法控制空間波動,甚至于不能控制自己身體的下落。
驟見妖蓮,羅格又驚又喜,他大步上前,伸出雙臂,欲接住當空墜落的妖蓮。
只是眼前一陣銀光閃動,風月手中忽然多了一枝流轉着銀芒的戰槍,然後狠狠地向羅格手臂上刺去!
羅格微露笑容。看來風月還是和以往一樣,碰都不容自己碰一下啊。他靜待着,在龍魂戰槍觸及到手臂前的一刻,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同一時刻,他已經出現在風月身後的空間,伸手攬向妖蓮腰上,将本要摔在地上的風月扶住。
入手一片溫潤如玉,羅格這才猛然發現,原來妖蓮并不是想象中的冰冷而毫無生命感。
懷中的風月明顯地僵硬了一下,然後一種極為危險的感覺自羅格心底升起。他迅速松手,閃電般飄向後方!
妖蓮的雙翼忽然展開,由修長甲葉形成的每一根翼羽的羽尖,微微側轉極小的角度,翕張出薄而鋒銳的刃口,美麗的羽翼立時變做殺氣騰騰的刃輪。緊接着龍魂戰槍宛如真的變成了一頭飛空的巨龍,呼嘯着向羅格刺來!
羅格面色凝重,轉念之間已經以精神力凝成一面銀色光盾,不過這次放置的位置不是在自己身前,而是在妖蓮的正前方。羅格當然不指望光盾能夠攔住風月,只希望能夠讓她閃避一下,好争取時間完成下一個魔法。他這個主人雖然向來弱勢慣了,卻也不想一個照面就被揍趴下,這可是關乎尊嚴的大問題。
出乎羅格意料之外,風月竟然就此一頭撞上了銀色光盾!銀盾承受不住這種撞擊,炸裂開來,轉眼化成一室星雨。可是風月的沖勢也由此停住,龍魂戰槍刺到羅格身前一米處,便已力竭,再也遞不出半分。
趨退如電的風月竟然會閃不開這面銀盾?
羅格大吃一驚,差點使正在準備中的魔法失敗。好在他魔控力已是非同小可,硬是将亂成一團的魔力重新排列整齊。
他只吼出了幾個音符,就完成了魔法。數條閃耀着神聖光芒的鎖鏈憑空出現,縱橫交錯,将妖蓮捆了個結結實實,順便拉住了失去平衡的風月。
威娜還從未如此憤怒過!
初次冒充風月就是如此不順,連駕馭妖蓮破空而來這麽點小事都差點搞砸。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這個位面空間的結構,可是不知為什麽,空間躍遷的規則較她認知的有了一點偏差,而她此刻的力量又極為虛弱,完全是靠着龍魂戰槍中蘊含的力量在支撐,結果在跨越空間過程中竟然差點被空間風暴給吹襲到其它位面去!
她好不容易才擺脫了空間風暴,成功地出現在羅格面前。可是在空間轉換的那一刻,威娜忽然發現,她對于這個位面力量的認識竟然又出現了一點偏差!其最終的結果就是妖蓮失去了控制,狼狽萬分地向地上摔去。
這還不夠,威娜還沒跟羅格算算當日在風月神殿中他随便對自己動手動腳的舊帳,他竟然還敢伸手來扶!她當然不會客氣,狠狠的一槍刺去,想讓他知難而退。結果一槍刺空不說,還被他給抱了個正着。接下來一連串的進攻又未能得手,而且由于本身力量太弱,明明看到羅格将光盾架設在面前,可就是控制不住妖蓮閃向一邊,而是迎頭撞了上去,居然又是失去平衡,差點摔倒!
她!專司戰鬥的光天使!竟然連一面光盾都閃不過去?這真是不可饒恕的恥辱。
但最最可氣的是,這死胖子竟然用神聖束縛将她鎖在了原地!一個死靈法師施放出了神聖束縛,而威娜,完美的光天使,卻被專用來束縛黑暗及亡靈生物的神聖束縛給鎖在原地?!
這個位面究竟是怎麽了?
雖然以威娜運用力量的巅峰藝術,将神聖力量轉化成死亡力量也不在話下,甚至她還能用出與死亡一指效果相同的類法術能力,可是她畢竟是專為戰鬥而生的光天使,而羅格只是一個人類。難道,羅格對力量的運用已達到如此境界了嗎?
就在此時,威娜又驚又怒地看着羅格一步步地走了過來。她瞬間已經運用了數十種方法試圖破解神聖束縛,但都無功而返。威娜此刻只有五級鬥氣可用,就算她運用力量的藝術無人能敵,但五級鬥氣就是五級鬥氣,再怎麽變着花樣地用,也不會變成六級鬥氣。
羅格的手輕輕撫在妖蓮的面具上,用指尖體會着從妖蓮上傳來的,令人心顫的溫暖潤軟。
威娜這才想起早已将妖蓮的惡魔面具改成了自己的容貌,這一氣又是非同小可。
可是,這死胖子接下來要幹什麽?威娜忽然想到這個問題,又想到胖子的過往作為,以及在遺棄之地和風月争鬥時的那場體驗,心裏不由得一顫。可是身上麻痹依舊,接下來不論發生什麽,她都是無能為力。何況現在的妖蓮雖然蘊含的主要是神聖力量,可是當中仍含有一道最純正的死亡力量,因此神聖束縛的作用時間會格外的長些。
出乎她的意料,羅格凝望了妖蓮的面具片刻,竟然将手收了回去,而且解開了神聖束縛。
威娜一時怔在當場,把心裏轉了千百次的,一回複行動自由就要狠狠刺他幾槍的念頭忘了個幹幹淨淨。
羅格低低嘆息一聲,仿佛有許多感慨:“已經八年了吧……風月,你的變化真的很大啊……當初你寧可與所有君王開戰,也不肯交出妖蓮,就是……就是不想我看到你的變化吧?可是……算了。我雖然很想看看你的樣子,但你既然不願,我就不取下你的面具了。”
威娜完全沒料到羅格會這樣說。神之本源中的記憶重新在她靈魂深處浮起,那是她與風月共享的記憶。
那些在鉛色天空下,在烈烈死亡之風與嶙峋群峰中,不住逃亡、不停戰鬥,然而卻越來越走向絕望的日子,一一重現眼前。
她每一次不經意地掃到這些記憶時,都只是一笑而過。那時對于傲慢的光天使來說,卑微死靈之間的奮鬥、抗争只是一場玩笑而已。可是此刻重閱,她分明感覺到蘊藏在這些記憶最深處的絲絲牽挂、不舍、絕望與毅然。
此刻看來,這些記憶竟是如此厚重!她曾經的傲慢和輕蔑淺薄如同秋天一片蟬翼,而那個思念季節的氣息無處不在,壓碎了她的傲慢,吞沒了她的輕蔑。
她已有些窒息。
威娜有些慌張,她莫名地想找出些什麽,來證明羅格不過是一個卑微無恥的死靈法師罷了。她忽然想起,羅格明明是看過她的。那些沉眠的日子裏,威娜不能動、不能說,但依然可以感知周圍的一切。
他在撒謊!威娜冷笑着想,宛如已經取得了一場勝利。
站在她面前的羅格沒有任何動作,他的表情十分猶豫,雙眼看着地面。哼,撒謊者!所以才不敢擡頭吧。威娜再次在心中肯定着,感覺呼吸總算順暢了一點。
羅格終于擡起頭,直視着她的眼睛:“風月,其實……在你沉睡的時候,我就已經看過你的樣子了。我本不想說的,因為你……你一直不想我知道你的樣子。不過我還是決定告訴你,我們之間,不應該總是有所隐瞞的。”
威娜的呼吸立刻一個停頓,心中絞成一團亂麻。
“風月,你是不是已能完全存在于這個位面了?”
她點了點頭。
羅格心中泛起一道喜悅的漣漪,一向口舌伶俐的他竟然開始有些口吃:“風月……那個……我以後就不用召喚你了?啊,我的意思是說,嗯,你……你以後準備住在哪裏?”
威娜一怔,忍不住笑了起來。“你說我住在哪裏?”她重複着羅格的問題。
羅格呵呵笑了,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胖子足跡遍布大陸南北,風月更是曾在位面之間來回奔波。然而對于他們來說,家,是個完全不存在的概念。
胖子嘆道:“風月,既然你已經來到這個位面,以後就……跟在我的身邊吧!”
威娜眉頭一皺,冷冷地道:“可能嗎?我想去哪就去哪!”
“好好,一切由你高興了。”羅格微笑道,他望着威娜,又皺眉問道:“風月,你的力量怎麽會弱到了這種程度?”
“醒來時就已經是這樣了。”
“怨魂的數目完全夠了,不應該啊……難道是艾爾格拉動了手腳?”羅格苦思着,語氣也随之漸漸轉冷:“不管君王們都幹過什麽,接下來的君王戰争中,我會讓他們償還一切的!風月,你現在太虛弱,這場戰争就不要插手了。”
“那你打算怎麽做?”威娜有些好奇,在她看來,任何一個君王都可以把羅格打倒。
羅格冷冷一笑,道:“這個世界裏,游戲規則得由我來定。這些該死的君王們過去既然幹得出來七個圍捕你一個的事,那麽在我這裏就別想得到什麽公平!我會将決戰地點定在南方光明教會的活動範圍內,然後提前通知光明教會,說将會有三個最邪惡的大亡靈出現在他們的教區中。到那時候,就讓我們看看神聖騎士團和不死君王們究竟是誰更厲害些吧!而我,會在半路上等着,如果君王們有命從南方逃回來的話,我會給他們一場公平決戰的。”
威娜輕輕一嘆,沒有再說什麽。
她忽然摘下了頭盔,一頭金發如流瀑落下,陽光在發絲上跳躍,乍現的絕世容光一時耀花了羅格的雙眼。
威娜嫣然笑道:“反正已經讓你看過,就不戴頭盔了。你既然肯去找君王們複仇,那麽我問你,如果有一天我和奧黛雷赫發生了戰争,你會怎麽做?”
羅格一怔,道:“你和奧黛雷赫發生戰争?為什麽?不是她将你救醒的嗎?”
威娜淡淡一笑,道:“這你就別管了。你現在不必回答,有空時好好想想吧!”
說罷,她轉身躍起,就要跨入虛空。然而她的身影剛欲隐沒,妖蓮雙翼上一緊,竟然被生生地拉了回來!
“這裏不同于死亡世界,有好多比君王還要厲害的家夥呢。你現在很虛弱,遇到危險,一定要記得快逃。”羅格叮囑完,這才松開了手,放她離去。
而分了神的威娜又差點被空間風暴吹歪方向,好容易才在目的地站穩腳跟。她氣得差點回頭去找胖子的晦氣,可是心裏有一點莫名的感觸阻止了她的腳步。
※※※
夜已深,但還有不知疲倦的人不想入睡。
芙蘿娅正伏在桌子上,一雙碧綠的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跳動的溫暖火焰,等待着水開的一刻。只有水花開成圓形漣漪時的溫度最适合泡茶。修斯慢條斯理地向茶壺中放着珍藏的茶葉,不過那從容的表情中總是透着一點肉痛的感覺。
茶終于好了。
這一回小妖精居然忘記了搶茶喝,而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修斯慶幸之餘,連忙為自己倒了一大杯,深深地吸進茶香。只有當茶香滋潤了五髒六腑後,再淺淺呷一口,嘴咂舌翻,才能完全體會茶葉中所蘊涵的來自風火水地的精華。茶就是要這麽喝的,以往為了和小妖精搶,不得不牛飲,平白糟蹋了好茶。
芙蘿娅雙手支腮,清麗無雙的臉上有掩不去的淡淡哀愁。“修斯長老,我……我今年已經二十四了。按南方貴族的傳統,我已經算是個老女人了。我……我該怎麽辦?”
修斯沉思了片刻,也只是嘆道:“殿下,衰老是每個生靈都必然會遇到的問題。想長葆青春、甚至永生不死不是沒有辦法,只是代價往往都很沉重。”
芙蘿娅幽幽地嘆了口氣。她忽然道:“修斯長老,你說,我有沒有可能搶得到羅格呢?”
修斯這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然後才道:“殿下,您也知道羅格大人的性情,想讓他只守在您的身邊,恐怕……”
“我當然不會奢求他的全部,只要能擁有他的一點真情,也就夠了。”
修斯嘆了一口氣。
芙蘿娅忽然坐起,搶過修斯的茶一飲而盡。修斯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臉痛苦地跳起來。他還未開口,小妖精已經露出那招牌般極為妩媚的笑容,道:“決定了!我再給自己半年時間,如果勾引不到他,那我就去冒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