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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未來

冬天的太陽總是起得很遲。

羅格斜靠在紅木躺椅上,一雙腳随意地擱在窗臺上,寫意地看着窗外那淡淡的晨光,他身後的大床上則一片狼藉,被枕淩亂,半幅華貴絲帳掉了下來,長長地拖在地上。

羅格身上蓋着一層輕而溫暖的錦被,只不過錦被中下部鼓起了高高的一團。錦被忽然動了一動,睡眼惺松的芙蘿娅從被中探出頭來。在羅格的胸膛上找了個舒服的地方擱她的小腦袋,安心地又沉沉睡去。

胖子低頭,看着她清麗無倫、安寧沉睡的面容,只覺得心中充滿了平安喜樂。此刻的胖子淋浴晨光、懷擁伊人,一時間什麽權位争霸、修魔封神,都在這平靜的幸福面前黯然失色。這種平凡人的幸福,他已經許久沒有體會了,或者說,他一直都忽略了這種幸福。

胖子滿足地嘆息一聲。

芙蘿娅被驚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擡起頭,沒有焦距的美眸瞪着羅格的臉,好一會才略微清醒,嗔道:“死胖子,你都不睡覺的嗎?”

羅格的手在被中又不安分地動了起來,芙蘿娅猝不及防,雙眼微閉,低低地呻吟了一聲。胖子笑道:“這種時候怎麽舍得睡覺呢?何況我又不累,只是讓你休息一下而已。今天不殺到你舉旗投降,咱們就不算完!”

芙蘿娅碧綠的眼眸一亮,她忽然偏轉螓首,狠狠一口咬在羅格的肩頭。這小妖精知道胖子的肉體強韌到刀也不一定切得開的地步,因此這一口下去全無保留,直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兩排銀牙深深地陷到胖子的肉中去,還狠狠地磨了一磨。

縱是胖子體質過人,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妖精終于松口了,她全力一咬果然連胖子的皮都沒弄破,只在他肩頭留下了兩排牙印。她支撐起上身,錦被從她裸露的肩頭滑到腰間,胸前兩座玉峰驕傲地挺立着。羅格還來不及欣賞這美景,先被小妖精雙眼中洶湧澎湃的碧火弄得心下一顫。

“死胖子,你現在身體還虛弱着吧?”從那雙美麗的碧綠眼眸中,羅格分明讀出了危險。

“誰怕誰啊,看看是誰先投降!”小妖精咬牙切齒地吐出了戰争宣言,然後惡狠狠地撲在羅格身上!

堅固名貴的花梨木躺椅呻吟一聲,轟然散架。

……

“死胖子,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偶爾傷一下心嗎?”

“走?去哪裏,為什麽要走?”

“在你這裏呆膩了,我就該走了呀!去哪裏還沒想好,可能去冒險吧!”

“該死!你不會是看上那個見鬼的米羅了吧?我找人去殺了他!”

“哈哈!你在吃醋嗎?我好高興,以後會多讓你吃點醋的!”

“……很好!這一次要是讓你在三天裏起得了床,我就一個月內,不,二十天……不不,十天內不碰女人!”

“你在心虛什麽?”

……

千絲萬縷金發無聲地撒落在如雲的錦被上,似一道道奔騰着的金色波浪。在接踵而至的波峰浪谷間,在頸項交纏時,在令人心蕩神迷的吐息聲中,芙蘿娅的心底,悄然發出微不可察的一聲嘆息。

笨蛋,我走了,你記着的,才是我最美麗的時候呀……

※※※

無垠的極北冰洋此刻已經換了新的主人。呼嘯冰風、厚重冰蓋、漫天飛雪以及漂移的冰川,這無盡冰洋上的一切,都依風月的心意而動。

她凝立于虛空中,那銀色的目光穿透了一切阻礙,俯瞰着萬裏冰洋。在那最厚處可達千米的冰蓋下,緩緩游動着許多非常強大的存在。然而此刻風月正立于冰洋之上,它們或為了表示臣伏,或是懾于她的神威,都選擇了深深地潛入洋底。

在另一端的冰洋海岸上,溫拿興奮之極地在浮空之城中工作着。他正在試圖修複這座神跡般的城市,使之重新浮于北國的天空。溫拿狂熱地忙碌着,各種材料在掌指中舞蹈,無數魔法随着心意流淌,他內心的快樂簡直無法形容!

什麽信仰、什麽國家、什麽家族,統統滾一邊去,又有什麽能夠比得上親手使一座神跡之城飄浮起來的快樂呢?

溫拿一直在懊悔,若早知這個位面竟然存在浮空之城這種東西,他一早就主動跑到風月面前主動投降了。

風月此刻身上已換了一襲象牙白色的長裙,無數六角雪花凝固成花邊裝飾着她優雅的頸和纖美的手腕。淡銀灰色和鵝黃色的花紋交纏着在裙身旋轉出奧妙難明的圖案,每一片紋路中,都似有光影在隐隐流動着。

她動也不動,只是凝望着自己的領地,然而那銀色的目光,卻已跨越萬裏。

她身後的空間輕微蕩漾了一下,威娜從虛空中跨了出來,與風月并肩而立,順着她的目光向遠方望去。

威娜忽然笑道:“風月,你看,你的選擇很不安分呢!她的愛恨太激烈了,不可能如你所想的那樣,安安靜靜地陪伴他、幫助他。”

風月此刻每一句話都有如帶着寒入心肺的冰風:“我何時選擇過?”

威娜完全不理會風月那看似強硬的辯白,只是自顧自地道:“人類的感情是個非常複雜的東西。像他想法那麽多的人,最好的選擇就是一個性情溫順、能夠全心全意待他的人,比如說那個叫做阿佳妮的精靈。嗯,我看過的一千七百多本書中,至少有一千四百本是這麽說的。”

風月略略轉頭,望着威娜,皺眉問:“什麽書?”

“有關愛的書。”

風月的雙眉皺得更緊了:“愛……那是什麽?”

威娜道:“跟你這不學無術的冰人解釋了,你也不明白的。這樣吧,我問你,你為什麽會幫助他的女人?你在為他選擇這些女人時,心裏會感覺到不舒服嗎?”

風月淡淡地答道:“前一個,他喜歡她們。後一個,不會。”

威娜盯着風月,試圖從那雙銀色的眼中看出什麽來,然而那銀色光澤如同凝固了一樣,沒有分毫的波動。

她恨恨地道:“真沒想到,一個神居然也會撒謊!冰雪女神的神格裏沒有這項領域能力吧?智慧之眼的信仰之力還真是另類啊!”

風月沒有理會她。

冰洋上沉寂下來。

忽然,威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風月,如果有選擇,這個神格應該是給我的。”

風月淡淡地笑了,道:“我們沒有選擇。”

“是啊,我們沒有時間了……風月,你別這樣壓抑着自己了。再這樣下去,你會完全融入到冰雪女神的神格中去。你真想這樣嗎?”

“我沒有壓抑自己。”

“你撒謊!”

風月又沒有理會她。

威娜搖了搖頭,轉身正欲隐入虛空之際,風月忽然道:“威娜,這個位面的力量運行規則經常會發生一些變化,你要注意。現在你的戰鬥方式太冒險了。”

威娜一怔,目光中露出一絲玩味,盯着風月上下左右看個不停。

在那雙閃耀的金色十字星前,風月不知為何,目光竟然有些閃避的意思。她忽然轉身,不再與威娜對視,望向了遠方。

威娜笑了起來,笑得極是得意和張狂。

她飄飛着,繞着風月直兜圈子,試圖捉住那雙閃避的銀眸,惡作劇地道:“我就用這種方式戰鬥!你怎麽着吧?以後我會常去訓練他的,反正力量運行規則變化了……”

威娜再次被風月閃開後,止住身形,含笑扔下最後一句話:“我最多是一刻動彈不得而已。”

“威娜!”風月驟然轉身,右拳上已有冰風凝聚。

威娜瞬間隐入虛空,只有她得意的清脆笑聲還在冰洋上空回蕩。

※※※

已是黃昏時分。

羅格換好衣服,施施然從卧房中走出。

長廊的一端,羅伯斯基正在那裏徘徊,看起來已經等候多時了。他一見羅格,立刻迎上來,臉上堆滿豔羨和欽佩之色。

“大人真是了不起啊!連芙蘿娅公主都被您給收伏了。而且您實在是太神勇了!像小人這樣的,就是有十幾個接力,也比不上大人您的一半雄風啊!”

這一記馬屁粗糙露骨了些,不過實在是舒服。羅格哈哈大笑,道:“這方面和你比嘛,嘿嘿,那個,勝之不武啊!哈哈!你有什麽事嗎?”

羅伯斯基笑道:“塞蕾娜小姐聽說您回到了帝都,特意過來看您,在小會客廳已經等了有一會了。大人,您在對付女人方面實在是太厲害了,以後一定要教我兩招。”

“塞蕾娜?”羅格沉吟着。斯特勞仍然大權在握,手中的潛在勢力不可小視,因此對于斯特勞極為疼愛的塞蕾娜,他必須得小心行事。

幾大權臣的一舉一動備受矚目,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不放過這些大人物的每一個微笑和皺眉,每一次咳嗽和嘆息,任何普通的詩會酒宴都會被人揣測背後的政治意義,更不用說聯姻這類等同于結盟宣言的活動了。

“大人!”羅伯斯基叫了一聲,道:“您不能讓塞蕾娜小姐等太久啊,小人曾聽說,她的脾氣和耐心一向不太好。”

羅格點了點頭,走向了只用來接待極親密朋友的小會客廳。

塞蕾娜挺直背坐在壁爐邊一張椅子上,安靜得好像一個剛進社交界的淑女,絲毫看不出羅伯斯基口中脾氣和耐心不好的模樣。她臉上尚帶着一絲紅暈,表情十分古怪,有羞澀、悲傷,還有未曾褪去的震驚。

“她是誰?”塞蕾娜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誰?”羅格有些莫明其妙,一番詢問之下,這才明白了原委,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原來塞蕾娜在等待之時,很不幸地遇上了安德羅妮,獨處的她自然沒能逃脫她的調戲。可是安德羅妮不知為何,今天竟然極罕見地換上了女裝。盡管她的裝束偏向于中性,然而塞蕾娜仍然為她那驚世容姿所震懾。

塞蕾娜以前做夢都沒有想到會受到來自女人,還是一個大美人的調戲。她震驚之餘,也曾試圖反抗,但安德羅妮輕描淡寫地就制住了她。塞蕾娜這才知道,自己恃以為傲的武技原來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羅格身邊……竟然有這樣的人嗎?”在羞澀和驚訝之餘,塞蕾娜心底第一次泛起一絲自卑的感覺。

羅格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安德羅妮的事。這個家夥,從來都是如此讓人頭痛。

看到羅格支支吾吾,塞蕾娜的頭低了下去。她勉強鎮定了下情緒,道:“聽說你回來了,今晚父親想請你過去參加家宴。”

羅格還未及答應,房門開處,芙蘿娅走了進來。狂風驟雨過後,小妖精步履維艱,但那雨後的萬種風情,無限慵懶,直是讓人心動神搖!

“死胖子,你輸了!十天!”芙蘿娅咬牙切齒地說完,轉身就走,甩上了房門。離去之前,她有意無意地看了塞蕾娜一眼。

塞蕾娜的臉更加蒼白了。

羅格惟有苦笑。

※※※

北國早已冰封千裏。在這片銀色世界中,神谕之城就如一塊碧綠欲滴的翡翠。

自康斯坦丁離開後,艾菲兒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練習聖輝冥想,再有點時間,她偶爾也會修習一些神聖系的法術。康斯坦丁教她的光明系法術十分古怪,不太成體系,還有些類似于神術。但這些法術威力非常強大,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此刻艾菲兒沒有工作,也沒有冥想。她什麽都沒做,只是坐在精靈古樹的樹冠中,遙望着蒼茫的中央山脈。

她的心一天比一天煩亂,遠方傳來的陣陣翻湧的惡臭有如實質,随着時間的推移,正在變得越發的濃郁。從其他精靈渾然無所覺察的樣子來看,這陣惡臭純是來自于她敏銳的直覺,但足以擾得她無法靜下心來做事。

艾菲兒忽然站起!

遠方那陣陣的惡臭中,已經多了一絲血腥的味道。艾菲兒小臉上憂色漸重,她努力地分辨着風載來的氣息,猶豫了半天,終于從懷中取出一個翠玉雕成的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全身上下忽然聖焰缭繞升騰,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吹動玉哨,淡淡的聖焰甚至從玉哨的另一端噴了出來!

玉哨無音。

噼噼啪啪一陣清脆的聲音響過,修斯手中的茶杯茶壺紛紛炸裂,滾燙的茶水連同珍貴的茶葉潑了修斯一身。他急忙站起,又是狼狽,又是痛心浪費的茶葉,一時間又急又氣,風度全失。

“這小東西,吹個哨子用那麽大的力氣幹什麽!當初真不該把那哨子做得質地那麽好,唉!對了,她哪來的那麽大力?”

修斯一邊氣惱,一邊試圖在茶水全部漏光前搶救下一口半口,一時之間忘記了一件大事:給艾菲兒一個回應。

艾菲兒等了半天,身周燃起了熊熊的神聖火焰,惡狠狠地再次吹響了玉哨。

啪!

茶罐炸了。

片刻之後,艾菲兒臉色蒼白如遠山,連颀長的耳尖都在顫抖,她從來不知道,向來優雅的修斯長老也會如此氣急敗壞地數落人。

她忽然一陣顫動,像一只小貓抖落雨水一樣,将修斯的責備統統抖落一旁,這才一躍而起,跨過了遙遠的距離,輕盈之極地從精靈古樹躍到了神使殿的大露臺上。

此時遠方有一點光芒閃過。

艾菲兒擡頭,微顯驚訝之色,遙望着那點熟悉的光芒。

在暗淡無光的神聖氣息托扶下,康斯坦丁搖搖晃晃着飛來。他終于沒能堅持完最後的這一點距離,劃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線,重重摔在艾菲兒腳前。

他膚色灰敗,顯然中了不少詛咒,身上縱橫交錯,全是細而深的切口,一身白袍早已破爛不堪。臉上半片焦黑,頭上發梢焦黃長長短短參差不齊,似是被火焚過一般。

此外,他手上的信仰之鐐铐已不見蹤影。

康斯坦丁的氣息已極是微弱,顯然受傷極重。他勉強擡起頭,看着一臉茫然的艾菲兒,擠出了一絲難看的微笑,斷斷續續地道:“……原來……是三個死靈,他們……真強啊……”

“那三個小偷呢?”艾菲兒問,金色的長睫毛跳動了一下。

康斯坦丁苦笑着,伸手入懷,似是想拿出什麽來。

“它們被我……打跑了……對不起,我也就能……做到這一步了。你有沒有……每天冥想?”

康斯坦丁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支撐身體的手一軟,又摔在地上。他伏地喘息着,右手伸出,掌中握着一片優美的深黑甲葉,甲葉上飾着艾菲兒熟悉的金青兩色花紋。

艾菲兒低頭靜靜立着,看着已經陷入昏迷的康斯坦丁,秀麗清純的臉上全無表情。

她想了許久,終于将手心裏躍動着寒光的精致匕首收回了懷中,改而念誦聖療的咒文。

修斯正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攏地面上散落的茶葉。

桌子上放出數張雪白的吸水棉紙,上面攤開放着一片片翠綠欲滴的茶葉。修斯站了起來,小心地抖落茶葉上的灰塵,仔細辨認過它們的狀态,然後才将這些茶葉輕輕地放置在吸水紙上。

一番辛苦,不顧形象的修斯總算把一地的茶葉搶救回來大半。他欣慰之極,剛舒展了一下腰,窗戶忽然無聲地打開了。

一陣寒風蹊跷地吹過,雖然視野裏什麽也沒有,但地上剩餘的茶葉卻發出細微的嚓嚓聲,分明有東西走過。

聽着那一聲聲仿佛從他心髒上踩過的微響,修斯的雙手都在顫抖。

他猛然怒喝一聲,一頓足,房中一個矮小的身影驟然現形!它随即被一股大力擊上了半空。修斯再淩空一指,那身影立刻被定在了空中,不上不下,動彈不得。

被修斯定住的正是地底侏儒潛行之格利高裏。它懷中抱着一個大酒瓶,身上還冒出濃濃的酒氣,臉上全是驚訝,不知道一向優雅從容的修斯長老為何會忽然怒氣沖天。

修斯怒視了地底侏儒半天,這才将目光重新投注在地上。果然不出所料,地面上所餘不多的茶葉都已被地底侏儒踩踏得粉碎,再無收拾可能。

“你忽然跑來,有什麽事嗎?”修斯強忍怒氣,盯着格利高裏道。

格利高裏懸于半空,動彈不得,而修斯那看似平靜的語聲中帶着讓人不寒而栗的陰森感覺,它正覺得身上有點發冷。不過一提到來意,格利高裏立刻興奮起來,它一陣掙紮,但手腳紋絲不動,只得作罷。

地底侏儒神秘地四下張望,努力把聲音壓到極低,但是那股子興奮勁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尊敬的修斯長老,我……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雖然我不明白我所看到的真實含義。因此,我特意來找您指點!”

“你看到了?什麽?”修斯鐵青的臉色還未緩和過來,口氣也還有點惡狠狠的。

“我看到了威娜主人和主人的主人在……”

修斯閃電般撲上去掩住了地底侏儒的嘴,粗魯的動作再次把格利高裏吓了一跳。

修斯閉上雙眼,用心探察過周圍,又竄到窗邊小心地關上窗戶,并且在窗、門上一連下了兩重結界,這才閃回格利高裏身邊,壓低了聲音,喝道:“你都看到了什麽,一點也不許遺漏,按着順序,統統都給我說出來!”

※※※

深夜時分,斯特勞的宰相府府門大開,在一隊騎士的護衛下,羅格的馬車從相府中徐徐駛出。

馬車中,塞蕾娜安靜地坐在羅格對面,放在膝上的雙手十指緊緊交纏。這個活潑的女孩子此刻顯得十分憂郁。她畢竟還小,不懂得隐藏心事,一切的情緒都在臉上表露了出來。

羅格則在沉思着,要不要幫助斯特勞徹底解除深淵縫隙這個限制。雖然這些天羅格已經從斯特勞那裏得到了不少好處,看上去,這位帝國宰相已經榨不出什麽來了,可是胖子絕不相信這位雄踞相位多年的大權臣僅止于這麽點油水。單看他能夠找來兩位聖域強者來支持封印魔法陣,就可知道他并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簡單。

若不把他逼上絕路,恐怕斯特勞是不肯大出血一回的。胖子惡狠狠地想着。他心裏不斷盤算着讓溫拿在魔法陣中動點手腳,把深淵縫隙再給擴大一些的可能。只不過這樣做的危險性非常大,萬一溫拿一個火候沒有掌握好,手下得重了點,真把卡西納拉斯給放了出來,那可就不是開玩笑的事了。一旦這種情況發生,斯特勞這位最大的現任政治盟友必然轟然倒臺,到時候,在帝國根基尚淺的羅格可難以面對亞歷山大和龐培的聯盟。也許那時胖子惟一的出路,就是利用在聖域強者數量上的絕對優勢,悍然發動強襲,将這兩位帝國名将給送上不歸路。

但這種結局是最糟糕的一種。胖子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不是帝位,不是稱雄大陸,他只想依靠阿斯羅菲克帝國的力量打回南方。從這個目标來說,亞歷山大和龐培是帝國棟梁,他們一旦隕落,帝國實力必然大損。

現在宗教戰争已經平息,實際上胖子這一方已經大獲全勝。而政治上的鬥争還處在争權奪利、打壓異己的層面上,局面并非不可收拾。但若政争發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時恐怕對誰都不利。況且,大帝和薩拉溫格是這場博弈中最大的變數,他們怎會坐視局面發展到那種動搖帝國根基的地步?

因此壓榨斯特勞一事,絕對不能出任何纰漏。然而斯特勞也是老奸巨滑,不到封印的那一天,他就是不告訴羅格封印魔法陣的構成。盡管溫拿的魔力遠遠高于羅格,可是他的魔法操控力未見得強于羅格,讓他臨時鑽研出封印魔法陣的奧妙,并且在不動聲色之間動點手腳,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巫妖艾爾格拉倒是有這個本事,只可惜巫妖這種強大邪惡的死靈存在,是絕對不能見光的,而且羅格也根本指揮不動巫妖。

一時間,胖子左右為難,額角不禁有些隐隐抽痛起來。

“羅格……”塞蕾娜緩緩擡起頭來,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

羅格嗯了一聲,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看着面前憂郁的少女,如有穿透力的目光一直望進她惆悵迷茫的眼中。塞蕾娜頓時手足無措起來,感覺自己的一切心事都在這個人平和寧靜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今天那兩個女人……是你的什麽人?”塞蕾娜脫口問道。她一向大膽率直,心思直接,心裏想着什麽,一張嘴就原封不動地問出來了。

羅格微微一笑,轉眼間心中已經準備好了成堆的謊話,而且前後連貫、天衣無縫。騙騙塞蕾娜這種不曉世事的貴族小女孩兒,他自然是太行有餘力了。

但還沒等他說什麽,塞蕾娜就輕輕嘆道:“你不必說了,其實她們與你的關系我很清楚。而父親的意思,我也都明白的。從懂事時起我就知道,将來我的婚姻會是為家族争取利益的一枚籌碼。像我這樣的女孩子根本沒有選擇的自由,什麽愛情、浪漫,都與我無緣。游吟詩人傳頌的那些騎士、惡龍、公主的故事,也不過是傳說罷了。我一直很努力地練習武技,就是想着,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不會束手無策,至少……可以遠走高飛吧。但是我更清楚,這些根本都是妄想啊。”

羅格安靜地坐着,聽着塞蕾娜絮絮訴說心事。胖子倒沒想到,她那顆非常年輕的心,原來裏面也裝了這許多的東西。

“可是,這一次,雖然我仍然是父親手中的一枚籌碼,但是我……我……”塞蕾娜擡起了頭,盯着羅格的眼睛,終于道:“我願意。”

羅格的微笑更加溫柔親切,問:“塞蕾娜,你今年是十七?”

“是的。”

“那現在還早着呢。你別想得太多,好好地練習武技。我看得出,斯特勞大人在你身上寄托了非常深的感情。他一定不會用你來當政治籌碼的。相信我,他是個好父親。”

塞蕾娜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後充滿了迷茫,這并不是她期待的答案。

她低下了頭,輕輕地道:“知道了。”

羅格笑道:“你啊,別太多心了。說到政治婚姻的籌碼,斯特勞大人也只會舍得把你那位姐姐給送出去的。她一點也沒有貴族女子的風儀,實在是給斯特勞大人丢臉啊。”

馬車不遠處的一株大樹上,正在凝神傾聽馬車內聲音的蘇全身一震,差點從樹上掉下來。她心中驚疑不定,不敢确定羅格這句話是不是針對她說的。然而在她的感覺中,羅格此刻非常虛弱,魔力絕對不超過十級,他又是如何發現自己的?

蘇猶豫片刻,想起上一次在羅格府中的種種離奇遭遇,終于不敢再跟蹤下去。等馬車駛過,她輕盈地一個空翻,落在街旁的民居屋頂,想就此退走。可是她剛一轉身,立刻面色大變,差點驚呼出聲!

不知何時,蘇的身後已多了一位風華絕代的劍士。她一頭短發在夜風中飛揚,身上是一件衣袖寬大的短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體上,曼妙的身姿英氣中不失優美。而在滿月的藍色光輝下,她手中的長劍放射着湛藍色星光,分外璀璨耀眼。

蘇擅長夜戰,就是在絕對的黑暗中,蘇的夜眼也視物無礙。可是現在不知為什麽,她就是看不清眼前這劍士的面容。也許是由于自己背對着藍月的緣故吧,蘇這樣安慰自己。

突然一陣奇怪的直覺襲上心頭,不知怎地蘇感到劍士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胸部上。

“看來束得更加的緊了嘛。你現在再裝樹幹,一定會更像。”劍士道。她看似戲谑的語氣中卻透着森森的殺意。

這句話像是一道雷電擊中了蘇,她終于想起,驚道:“那天是你?”

劍士似是在微笑,道:“帝都最近不太平,你一個女孩子深夜裏随意亂走,萬一再闖到什麽不該去的地方,恐怕會不大安全哪!”

此時馬車中的塞蕾娜對外面的變故全無所覺,只是低頭不語。羅格的耳朵微微動了動,露出一絲微笑。

塞蕾娜似是鼓足了勇氣,忽然擡起了頭,迎上了羅格的目光。

“我知道,像我這樣生于大貴族家族中的女子根本無法決定自己的未來。可是我還是想努力一次。父親的确待我很好,他事先問過了我的想法,我……當然是願意。羅格大人,我可不可以向您提一個請求。”

羅格欠了欠身,微笑道:“您盡管說,我當然願意為您效勞。”

這仍然不是塞蕾娜期待的回答,但她還是勇敢地繼續說下去:“如果在不久的将來,父親丢了權勢,我希望……您能夠繼續……婚約……”

“斯特勞大人不會失勢的。”羅格安慰着她,又微笑着道:“如果斯特勞大人真的提出婚約,無論如何,我都會完成的。”

塞蕾娜聽到最後一句,眼中終于煥發出了神采。

羅格的馬車已一路遠去,然而蘇卻呆立在原地,絲毫動彈不得。對面的劍士正散發出驚人的殺氣,遙遙罩定她全身。蘇只怕自己一動,立刻就會成為那把恐怖長劍的犧牲品。而她越看,就越确定那把劍就是名動天下的神器碧落星空。

就在此時,劍士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蒼老而雄勁的聲音:“帝都最近可不太平,你一個女孩子深夜裏随意亂走,恐怕也會不大安全哪!”

蘇看到劍士背後冉冉升起的雄壯身影,心中大喜,她手腕一翻,立刻多了一把深黑色的長刀,全身弓起,死盯着劍士的動作。

劍士身上不住冒出湛藍色的星光,顯然正在凝神提聚鬥氣,以抵抗身後老者那驚人的鬥氣。

安德羅妮并不畏懼身後的老者,但是此刻再加上一個蘇和那把并非凡品的長刀,形勢就不太妙了。

此時長街盡頭忽然響起一聲清越的長笑:“帝都最近确實不太平!你一個老東西深夜裏随意亂走,只怕更不安全!”

笑聲初起時,英挺俊朗的米羅剛在長街街口出現,他手中提着的竟然是一柄奇大無比、錘頭粗近一米的巨錘!

長笑聲中,米羅舉步,腳步落下時已出現在老者面前!那閃動着紫色光芒的巨錘帶着幽幽的尖嘯,瞬間幾乎已砸到了老者的臉上!

足以夷平整個街區的鬥氣風暴乍起!

只在剎那,那老者劇烈的咳嗽聲不停響起,迅速遠去!

蘇尚在駭然,米羅的身影已出現在她背後。

她頹然倒下。

直至此時,米羅那一聲長笑方才止歇。

米羅抛給安德羅妮一物,朗笑道:“這是我送給美麗的芙蘿娅小姐的禮物,煩請轉交!”

直至米羅消失在長街盡頭之時,那清朗的聲音仍在夜空中回蕩,久久不散。

安德羅妮怔了片刻,才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那件禮物。

那是一朵封在藍冰中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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