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章 殘陽 (1)

“我回來了。”

這一個聲音,今夜不知道會在多少人的夢中回蕩。

……

“死胖子,有一天,你會愛上我嗎?”

芙蘿娅坐在羅格懷中,雙手勾着他的脖子,一雙碧綠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為什麽不呢?”羅格微笑着道。此時他的左半邊臉隐在黑暗之中,右半邊臉則被窗外透進的豔色光芒染成一片詭異的紅。

“去,信你才怪。”芙蘿娅将頭輕輕地放在了羅格的肩上,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房間中逐漸陷入了沉靜,羅格輕輕撫摸着她柔軟的金發,凝望着窗外染遍了半邊天幕的豔紅,似是在享受這難得的安靜,又似是在沉思着什麽。

“死胖子……”

“嗯?”

“記得……活着回來。”

羅格失笑道:“你在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明白?”

芙蘿娅在他懷裏動了動,将自己放在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呢喃着道:“因為他回來了,所以,你又要去拼命了吧?”

羅格嘆了一口氣,道:“怎麽現在我什麽都瞞不了你了?”

“那是當然,人家也有聽到他的挑戰宣言呢。可是我拼命去練位面冥想,也只恢複到十三級的魔力而已。想要幫得上你,真不知道會是哪一天的事了。”芙蘿娅說得清柔悅耳,有如在訴說想要為羅格準備一頓晚餐而已。

羅格眉頭微微一皺,道:“奇怪,你不應該聽得到他的聲音才對。”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的确聽到了。”

羅格默然片刻,忽然笑道:“我知道自己有些不自量力,可是總得做點什麽,不能讓人就這樣給吓死了呀。”

“好吧,我管不了你。但是就算你想拼命,也得多一些把握再去啊!”

小妖精擡起頭,望着羅格的眼睛,忽然笑道:“其實我幹什麽要替你擔心呀!反正你去拼命又不是為了我。告訴你,你這次要是不活着回來,我可就要跟米羅跑了啊!”

胖子有些怒意,有些感動,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重重地在這小妖精屁股上捏了一把,痛得她低呼一聲,這才道:“若有選擇,誰又想去拼命呢?你跟我來吧,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芙蘿娅順從地站起,跟随着羅格一路行去,一直來到了修斯的住處。胖子向來不跟這老狐貍客氣,直接一腳把門踢開,走了進去。

芙蘿娅剛剛跟着羅格進去,就見胖子忽然旋風般轉身,擡手一指,低喝了一聲。空中一陣淡黃色的魔法光芒閃過,地底侏儒現出了身形。它已經中了麻痹術,是以仍然保持着逃跑的姿勢,就那樣直直地從空中摔落,啪的一聲,狠狠地拍在了地上。

胖子笑眯眯地走到門口,将地底侏儒提到眼前,道:“小東西,怎麽又是你?”

“這不可能!我的隐藏和潛行連諸神都能瞞過,怎麽會被您給發現了?”格利高裏尚在麻痹之中,分毫也反抗不得。它一時又驚又恐,竟然直接以龍語把心底裏的疑惑嚎叫了出來。

胖子笑了笑,道:“你的确連諸神都能瞞過。可惜我不是神,所以你瞞不了我。明白了嗎?”

格利高裏怎麽可能明白?

可是在胖子那雙銀色的雙眼前,格利高裏忽然感覺到一陣戰栗。這雙眼睛,與風月主人實在是太像了。它倒不怕胖子會将它怎麽樣,大不了從實招出身份,主人的主人是肯定不會太為難它的。格利高裏擔憂的是風月主人會不會也在注視着這邊。以風月主人的全知全能,只要有心,自然不難知道它都說過做過些什麽。萬一自己再說出些什麽不該說的,風月主人如今的一怒,那可就是貨真價實的神怒了。

念及于此,地底侏儒抖得越來越厲害,把什麽充當推動歷史之幕後黑手的雄心壯志統統都抛到了九天雲外去,幾經辛苦才初步練成的陰損劍技也忘了個幹幹淨淨。

胖子哈哈一笑,手一振,将地底侏儒遠遠扔了出去,道:“算了,就再饒你一次好了。”

修斯立在房中,看完了這一幕好戲,直到羅格關上了房門,這才笑道:“羅格大人,您對力量的領悟越來越精妙了,實在是讓我這個沒用的老家夥大開眼界啊!嗯,看來需要為您好好地慶祝一下。”

胖子來到修斯面前,一把抓起他為自己準備的好茶,一飲而盡,這才贊道:“好茶!”

修斯臉上明顯掠過一陣肉痛之色,他嘴角一抖,帶着些怒意地問道:“好在何處?”

“還不太清楚,要再喝一杯才會知道。”胖子若無其事地拿起茶壺,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只是這杯茶尚未到嘴邊,就被從旁伸過的一只玉手給攔截下來。

芙蘿娅毫不客氣地将搶來的茶飲盡,這才道:“死胖子,你又知道什麽是好茶了?真是浪費好東西!修斯長老的好茶,當然是只有我這種真正懂得品茶的人才應該喝的。”

修斯苦笑不已。若臉皮的厚度也能夠用力量等級來劃分的話,那麽眼前這一對至少都是主神級別的人物了。

修斯咳嗽了一聲,道:“既然羅格大人已經品過了茶,那我就不給您慶祝了。”

胖子笑道:“慶祝?慶祝什麽,這有什麽好慶祝的。我擅長的是魔力的控制,可是能和他比力量控制嗎?別開玩笑了。我對力量的操控與他差得實在太遠,絕對的力量又更不能與他相提并論。你說,我有什麽值得開心的理由嗎?”

修斯道:“羅格大人,追求力量之路與世俗争權奪利頗有相通之處,都是急不得的。和您以前相比,其實您力量提升的速度已經非常驚人了,至少據我所知,還真沒有幾個人能夠在這方面與您相比。”

“和自己比是沒有用的。別人可不會等着你慢慢把力量修煉上來。”胖子苦笑着道:“所以我只能選擇冒點險了。”

修斯一怔,道:“羅格大人,您不會是想……”

胖子道:“我就是想吃炒蛋了。”

“可是……”修斯終于有了些猶豫,道:“這當中的危險,我想已經和您說得足夠清楚了。要知道,它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也知道外面發生的一切。”

羅格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這很危險,只是,我是男人,總得做點什麽吧?”

修斯嘆息一聲,引着羅格與芙蘿娅來到了裏間。他揮袖一拂,撒下一蓬黑色中閃耀着點點金星的粉末,片刻之後,在房間當中的地面上緩緩現出了一個神秘的魔法陣。

這個魔法陣不精致,也不是非常的繁瑣。那些粗犷的線條、簡單而有力的魔符讓羅格産生了一種感覺,這一定是一種非常古老且奇特的魔法陣。

只是構成魔法陣的符號胖子一個也不認得,各個魔法符號間魔力的往複流動也時時變幻不定,令人難以捉摸。

芙蘿娅在魔法陣知識方面也堪稱大師,她一臉訝色,顯然也對這個魔法陣完全一無所知。

片刻之後,一股澎湃之極的魔法能量猛然從魔法陣中噴湧出來!這道波濤過後,房間中竟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空間門。修斯也不多說,他一彎腰,當先鑽進了這個閃耀着藍白色光芒的空間門中去。

羅格和芙蘿娅也跟着進入了空間門。空間門猛然亮了一亮,噴出一陣濃濃的白霧,就此消失。房間中又恢複了往常的樣子,全無任何異狀。

空間門後,是一個奇異的空間,空空蕩蕩的,只有正中有一座簡陋的祭壇。祭壇周圍是淺灰色的一片地面,不知道是由什麽物質構成的。這片地面方圓僅有數十米,再向外,就是一片虛空。

三人的身影正好出現在祭壇前。芙蘿娅四下望望,一張俏臉變得雪白,她忍不住問道:“這裏難道是平行空間?”

修斯點了點頭,慚愧地道:“芙蘿娅殿下果然學識淵博。不過我老人家沒什麽本事,手頭積蓄又少,只能弄這麽一個極其簡陋的空間出來,好放點私藏的東西在裏面。其實您看,我連個護欄都建不起,所以您千萬別走到地面外去。一旦掉進了空間亂流,那恐怕就是諸神也救不回您了。唉,說來慚愧,這麽個簡單地方,和您的失樂園簡直就沒法比啊。”

芙蘿娅俏臉慘白,實在是無語,只能點了點頭。

羅格則對一切都視而不見,自進入了這裏,他的目光就未有一刻離開過祭壇。

簡陋的祭壇上正升騰着氤氲的魔法霧氣,霧氣濃郁厚重,中央那載沉載浮的,正是久違了的銀龍蛋。

在魔法霧氣的熏蒸下,銀龍蛋通體散發着柔和美麗的銀色光芒,陣陣強悍的氣息不時從蛋中散發出來。似是感應到了羅格的到來,銀龍蛋竟然不停地震動起來,裏面隐隐透出聲聲稚嫩但憤怒的龍吟!

羅格已經以精神力查探明白,在祭壇魔法的封印下,銀龍蛋中的幼龍意識雖然已經完全蘇醒,但是蛋殼之下仍然清是清,黃是黃,還處于最原始的狀态。

在這個祭壇之上,幼龍的靈魂有如被囚于一個永恒的監獄中一樣,它感覺得到,卻無法掙脫命運的束縛。

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舉步踏上祭壇。

“羅格大人!您也看到龍蛋的狀态了,還是放棄吧!”修斯叫道。

芙蘿娅則盈盈地立于原地,她那碧綠的眼眸中,正清晰地映出了羅格的身影。在那泓碧波之中,胖子頓了頓,然後堅定地走上祭壇,立于龍蛋之下。

也不見胖子作何動作驅動力量,他的身軀就詭異地憑空升起,來到了與龍蛋平行的地方。

龍蛋劇烈地顫動起來,似是在挑戰,又似是在示威。

胖子擡起左手,突然大喝一聲,閃電般插入了龍蛋之中!破殼而入的剎那,龍蛋中忽然發出一聲清晰的龍吟,其中竟充滿了喜悅!

芙蘿娅以手掩面,轉過身去,再也不敢多看祭壇一眼。

※※※

在陣陣與嚴寒的冬季絕不相稱的微風中,盡顯蒼老的教皇正立于多達千級的白石長階之上,遙望着遠方的天際。在他身邊,如通常一樣,侍立着一臉嚴肅的血天使奧古斯都。

教皇和血天使身後,是一座奇異的大教堂。與光明教會其它方方正正的教堂不同,這一座大教堂極盡精致繁複之能事,一層又一層的建築交錯而上,通體裝飾着數之不盡的天使雕像,分別演繹着不同的天界傳說。

在教堂之頂,在衆天使和諸神之上,在那足以俯視無數位面存在的高度,高高屹立着一座神像,那是至高神的神像!

這樣一座大教堂,它并不僅僅在精致上超越了一切已知的殿堂,它的宏偉也同樣超越了大陸上的所有殿堂!

大教堂方圓千米,高竟然也達千米,實在讓人有理由懷疑,除了天界那些威不可測的諸神之外,又可曾有哪一個種族有能力建築這樣一座只能以神跡來形容的殿堂?

大陸之上的确曾經存在過這樣一個種族,那就是千年之前,以魔法文明獨霸整個大陸,強者層出不窮,并且每隔百年,就會産生一位擁有半神之力的大精靈王的帝國。

精靈帝國!

而這座殿堂的前身,就是精靈帝國傾舉國之力,歷時百年方才建成,用以祭祀希洛的精靈大神殿。

在精靈帝國時期,殿堂周圍的雕像都是諸精靈王,殿頂立着的,自然是精靈之神,希洛的巨像。

而此刻,随着精靈帝國的覆滅,這裏已經變成了供奉至高神與天界諸主神的光明大神殿,殿頂供奉的神像自然也換成了至高神。

這也許是大陸上惟一的以具體形象出現的至高神神像。

只是神像完全突破了普通人的認知,若一個人直視于它,會忽然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努力,都不可能看清這座神像,望過去就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一點細節都無法看得清楚。但當望向別處時,眼角的餘光卻會發現光明大神殿之巅,的确立着威嚴而神聖的一尊神像。

若是胖子立于此地,恐怕又會大吃一驚,因為無論他用什麽方式窺探,都不會發現殿頂有任何存在。惟一的方式,就是以雙眼直接觀看,可是這樣是絕無可能看清雕像的。

只是……胖子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立于光明大神殿之前。

大神殿建于一座峻峰之上,千階極高極寬的白石長階順峰而下,直接伸入片片濃霧之中。陣陣濃烈的聖輝如同流瀑一般,不住自大神殿中湧出,又順峰奔流而下,一路滌蕩着肮髒與污穢,直至彙入峰腰處的霧海為止。

神殿周圍,盡是雲蒸霞蔚。神殿之上,萬裏碧空如洗。

這樣一個地方,已不僅僅是一處凡間勝景,這裏,處處透着神的威嚴!

光明大神殿本身,連同它周圍不知道多寬廣的空間,與修斯的祭壇一樣,同樣屬于平行空間。只是一個寒酸到了極處,一個宏偉得超越了想象的極限,如此而已。

即使身處于溫柔的和風之中,教皇也似是随時都有可能倒下。但他堅持着立于長階盡頭,像是要永遠地等待下去。

“陛下,去休息一下吧,他恐怕還得過一會才會來。”奧古斯都勸道。

教皇搖了搖頭,喘息着道:“不要緊,再等等,他就要到了。大人這一次來,身上閃耀着的是主神的偉大光輝,我們必須得等。這是最起碼的虔誠。”

奧古斯都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教皇并沒有等多久。

遠方的天際忽然亮起了一點豔紅,随即有如天池底部破漏了一樣,大片大片的豔紅從碧空中的破損處湧出,轉眼之間已經染遍了半邊天幕。

在那一片無法形容的豔色之中,阿喀琉斯,這傳奇般的光天使,緩緩自空降臨。

那一雙紅眸是如此豔麗,一時間,整個世界都在這兩點豔紅前失去了色彩!

層層濃得化不開、散不去的豔紅纏繞着、纏綿着阿喀琉斯那赤裸的身體,有如無數最癡情的女子在狂歡之夜後,仍然在貪戀着情人的溫存。阿喀琉斯飛到教皇和奧古斯都面前,在他身後,留下了一道重重的紅色尾跡。

撲通一聲,奧古斯都重重地跪了下去,他沉重的身軀使得膝下的白石地面都産生了細微的龜裂。

此番重回故地,阿喀琉斯身上時時都透着主神提拉特彌斯的氣息。在主神那至高無上的威嚴面前,轉生前僅僅是低階天使的奧古斯都不論在這個位面中依靠着自己的努力修習出了多麽強大的實力,也惟有臣伏一途。

這是發自靈魂最深處的本能。

在如虛若幻的紅霧掩映下,阿喀琉斯的容貌已經突破了塵俗對美麗的定義。而跪于地下的奧古斯都,在看到重返的阿喀琉斯第一眼後,心中僅僅留下一字評價,妖。

他的麗,已成妖。

教皇努力睜大了雙眼,那雙混濁不堪的灰綠色眼珠終于泛起了一點漣漪,而那漣漪的中心,有濃而豔的紅正在彌散。

教皇擡頭,望着阿喀琉斯,他的雙眼似已看穿了一切,又似什麽都沒有在看。

“恭喜阿喀琉斯大人,您此次承載主神之神威而來,想必能一戰功成。雖然我們這些卑微的存在幫不了您什麽,不過我還是想問問,您有什麽吩咐嗎?”

阿喀琉斯那雙豔紅的眸逐漸亮了起來,剎那之間,他的豔紅目光如有實質,竟然漸漸從雙眼中延伸出,直到映紅了上方的天、下方的雲,以及整個光明大神殿!

奧古斯都的頭伏得更低了,魁梧的身軀已在阿喀琉斯驟發的神威前微微顫抖。

整個空間之中,惟有至高神的神像悄然屹立,冷漠地注視着這一切,分毫不受豔紅影響。它周圍數十米的變幻空間,有如一處禁地,嚣張放肆的豔紅根本不敢接近那一片區域。

而老态龍鐘的教皇雖然始終能立于阿喀琉斯面前,但他和任何一個無助且無力的老人一樣,任由着豔紅不住在身體內外湧進湧出。

阿喀琉斯忽然開口道:“給我一個名單。”

“名單?”教皇不解地問。

“是那些有能力阻止你傳播至高神榮譽的異教徒。給我名單,在我毀滅奧黛雷赫之前,可以順路清理一下這些不自量力的家夥。”

教皇點了點頭,有氣無力地道:“如您所願,阿喀琉斯大人。”

他緩緩提起幹枯的雙手,伸向前方,有那麽一刻,這個随時都有可能在風中逝去的老人,懷中所抱的竟似是在時間洪流中流淌着的無數位面!

“主之榮耀,由今夕光耀昨日;主之雙眼,洞悉凡間一切因果……”教皇的誦咒聲無比的沉重,時時有時間的波紋會隐隐流溢而出。

此時此刻,過去、現在、未來,似已在這個老人身上重疊!

慢慢地,一個又一個影像在空中浮現。他們有的在徘徊,有的在習武,有的在做着魔法實驗,甚至于有的在閉目平躺,似乎是在沉眠。他們完全不知曉有一雙豔紅色的眼睛正在注視着他們,而只是在自顧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随着影像的飄逝,阿喀琉斯慢慢地閉上了雙眼。

教皇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身影看上去又蒼老了幾分。

“我還需要一萬名至誠者的靈魂。”阿喀琉斯的聲音極為悅耳,只是聽起來有些發膩,如果聽得多了,說不定耳中都會流出濃郁的紅來。

阿喀琉斯的話讓教皇吃了一驚,也讓奧古斯都跪伏于地的身軀震了一震。

“一萬名至誠者?”教皇問道。

“一萬名。”

伏在地上的奧古斯都忍不住道:“可是成為至誠者的條件實在太苛刻了,因此他們的數量非常稀少,且補充極為困難。阿喀琉斯大人,您一下子就耗用了一大半的至誠者,這樣一來,對傳播至高神的榮耀可非常不利啊!”

阿喀琉斯的雙眼緩緩張開,在那兩點豔紅注視之下,奧古斯都只覺得身體和意識都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幾乎已經伏在地上,只能顫抖着接受上位者的懲罰。

“既然吾已承載提拉特彌斯之光輝重歸于此,則自此以後,此位面已不再需要新的天使降臨。去辦吧!”

教皇嘆了一口氣,道了聲“請随我來”,就當先邁步而行。

從長階之頂到光明大神殿的中央大門之間還有千米距離。

只是教皇每一步邁出,都隐有風雲變幻的感覺。他第一步邁出,已立在神殿大門之前;第二步落下時,已身處光明大殿正中央!

阿喀琉斯則始終跟随在教皇身後,距離未有分毫變動。

在教皇立定後,時間僅僅向前推進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步時,大殿中的空間出現了一陣波動,奧古斯都也出現在大殿之中。

光明大神殿的底層大殿宏偉已極!

整座大殿高達百米,全無一根石柱支撐,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從外面看時,光明大神殿不過是方圓千米,整體看上去,多少有點像一座精致的高塔,可是此刻教皇立于神殿中央,他踏足之處,距離任何一面牆壁,竟然都有千米之遙!

大殿內外,就似是分別屬于兩個完全不同的空間一樣。

大殿空曠之極,完全沒有一點裝飾,也看不到任何神像、祭壇之類的建築。然而它已經不需要任何修飾了,巨大的空間本身,已經是至高無上的震撼力量,足以折服一切卑微的靈魂!

教皇在原地徐徐地轉動一周。

凡他目光所及之處,有如拉開了一道大得足以遮擋天地的大幕一樣,一個全新的世界就此呈現在眼前。

這是一個巨大、美麗而寧靜的山谷。這個山谷,已經将每一個在辛苦與勞碌中度日的人們一生的夢想完美地呈現出來。

這裏風景如畫,綠樹如蔭,清溪流泉縱橫交錯,滋潤着肥沃得難以置信的土地。谷地中錯落有致地座落着一棟棟美輪美奂的房屋,大陸各地的建築風格都有,而且一望可知,這些房屋都是出自最高明的建築大師之手。

山谷中沒有嚴寒,有的只是溫暖的和風,樹林中的果樹上果實累累,溪水中游魚成群,而各種美味的飛禽走獸則自由地徜徉于林梢草地。

山谷中自然少不了人,而且不僅僅是人族,還包括為數不少的精靈、矮人、侏儒,甚至于獸人、龍人和黑暗精靈這些一向歸屬于混亂和邪惡陣營的種族都有。各不同種族之間相處得極是融洽和愉快。在這座山谷中生活的人,日常謀生之事于他們來說,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種樂趣。而他們在忙碌之餘,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辯論哲學與神學,其餘的時間,則拿來膜拜至高神和天界諸主神。

人類、獸人和黑暗精靈同時跪倒在一個神廟中,膜拜天界諸神的情形,恐怕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

谷地其實并不大,裏面容納的各個種族生物加在一起,也沒有超過兩萬人,這其中還是以人類的數量最為衆多,足足占了四分之三有餘。

此刻教皇、阿喀琉斯與奧古斯都正立于谷地的上方,俯視着谷中的衆生。谷中的人生活如常,完全沒有發現頭頂上有三個人正在注視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自阿喀琉斯的角度望去,将谷地圍在正中的群山邊緣都逐漸模糊。阿喀琉斯一望而知,那一帶是極不穩定的空間,每一時刻,都會有無數空間碎片自這裏脫離,游離開去,而又會有許多新的空間碎片補充進來。因此構成谷地邊緣這一圈的山脈,其實早已不知換過多少遍山體了。

“阿喀琉斯大人,至誠者已經都在這裏了。您自己挑選吧。”教皇道。

阿喀琉斯點了點頭,他徐徐将整座山谷掃視了一遍,目光所過之處,許許多多的人身影都變得透明了起來。而在他們身邊的人看到了這一幕,無不欣喜若狂,紛紛跪下乞求着,乞求至高神能夠将光輝與榮耀降于己身。

下一刻,谷地已經消失,光明大神殿中又恢複了原狀。只是這一次大殿之中,多了萬名出自各個種族的信仰最堅定的信徒。這些信徒保持着安靜,紛紛跪伏于地,等待着最神聖的那一刻到來。

阿喀琉斯張開了嘴,在那鮮嫩欲滴的櫻唇內、晶瑩如玉的貝齒間,又亮起了一點很小、但卻亮極的紅色瑩火!

這點紅瑩如同有着極大的吸力般,它甫一亮起,大殿中萬名至誠者的臉上就同時現出了極痛苦之色!

阿喀琉斯閉起了雙眼,櫻唇中的一點豔紅越來越亮!

伴随着一聲聲嘶力竭的慘叫,一個體質最差的至誠者晃動了數下,終于撲倒在地。他的一點靈魂已經離體飛出,如飛蛾撲火般,向阿喀琉斯口中飛去,轉眼之間就溶入了那一點豔紅之中。

慘叫聲不斷發出,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凄厲。所有的至誠者都在顫抖、在痛苦中掙紮,而他們的靈魂,起初是幾個幾個地飛向阿喀琉斯,到後來則是幾十、上百個一起湧出,彙入他口中的那一點豔紅裏。

終于,最後一聲慘叫的餘音徐徐在大殿中熄滅了。

寬廣的大殿中,橫七豎八地倒着上萬具屍體。這些至誠者的臉上都充滿了驚慌、恐怖與疑惑,完全看不到信仰達成時的快樂與安詳。他們的表情仍然栩栩如生,軀體上仍然有着餘溫,只是這些以信仰為生命第一要義的至誠者,如今已變成了一具具軀殼。

其實單是這些軀殼的價值,也是難以想象的巨大。奧古斯都無言地看着這些軀殼,惟有嘆息一聲。

這些至誠者,本來每個人的身體都非常優異,有很大機會成功使一位最下階的天使降臨。然而現在,僅僅是阿喀琉斯一位光天使,就耗用了萬名至誠者!而且他有如最挑剔的食肉獸,只食用最美味的靈魂,根本視這些難得之極的軀體如無物。

阿喀琉斯的光輝中如今有着主神的威嚴,如奧古斯都這類低階天使是根本無法直視的。但是血天使就是不看,也知道阿喀琉斯原本赤裸的軀體上已經多了一件隐隐有些透明的戰甲,甲中流淌着七色暈光。

以萬千靈魂為銅,以主神之力為爐,最後竟然只是為了煉制這樣一件戰甲嗎?

奧古斯都極為不解,只是他在天界之時不過是一名低階天使,所知所聞極為有限,轉生之際又将大多數記憶留于天界,因此對于阿喀琉斯這一件七色晶甲有何來歷、威力如何實在是一無所知。

只是,萬名至誠者啊,至少足以使千名天使降臨的軀體,就這樣換成了一件晶甲,值得嗎?

“陛下,這樣做……值得嗎?”奧古斯都終于問道。

此刻阿喀琉斯早已離去,大殿中又恢複了沉寂。

“阿喀琉斯大人承載偉大的提拉特彌斯的光輝而來,他的決定就等于是偉大主神的意志,因此他怎麽說,我們怎麽做就是了。”教皇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似是十分疲累,休息了片刻才道:“何況以阿喀琉斯大人毀滅無數位面之威,再得主神親賜神威,又有什麽人能夠擊敗他?大人說得對,他這一次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重新回來,那麽至高的天界的确是不用再派天使降臨了。何況他煉制的那一件晶甲,也不是全無來歷的。”

說到這裏,教皇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奧古斯都靜立着,等待着教皇說出那一件晶甲的來歷。

教皇好不容易才理順了呼吸,然而他沉吟良久,卻忽然長嘆一聲,只是道:“至少在現在,阿喀琉斯大人已是無敵。可是絕對的力量,并不是決定命運的全部理由啊……”

奧古斯都苦思,但是不解。

※※※

這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沒有天空,也沒有綠樹和河川,這裏有的只是一座座高高聳立,如刀削般的險峰。

在群峰之中,驟然響起一陣極其響亮的龍吟!長長的龍吟尚在群峰間回蕩之際,一頭巨大之極的銀龍從群峰中沖天而起!它從頭至尾長度已近百米,體型不僅比任何已知的銀龍都要大上一倍,甚至就連龍族之中體型最為龐大的太古紅龍,可能龍軀都不如眼前這一頭奇異的銀龍來得巨大。

銀龍一雙琥珀色的龍睛盯着眼前一個看上去極為渺小的胖子,怒火幾乎就要離睛而出!

“卑微的東西!你害死了我高貴的父母,又奴役我的軀體如此之久,就是讓你在神聖的龍焰中呻吟一萬年,都不足以救贖你的罪過!”銀龍咆哮着,它的咆哮聲甚至使一些山峰開始倒塌!

在出奇巨大的銀龍面前,赤身裸體且遍體鱗傷的羅格甚至還沒有它的一顆龍睛大。然而胖子臉上那令人恨得牙癢的微笑始終不曾有變:“的确,克麗斯費倫娜是我親手殺的,偉大的尼古拉斯的死簡直就是恥辱了。而你呢,尚未出生就用你的生命力支撐着神谕之城運轉了這麽長的時間。你說的沒錯,你們一家的悲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這是我的罪。可是那又如何?誰能來審判我?你嗎?”

“就是我!”銀龍猛然一口龍息噴出,狠狠地擊中了胖子。羅格被龍焰裹着,狠狠地撞向地面!在這個世界中,龍焰的溫度也超乎想象的高,瞬息之間,胖子全身的血肉就被燒了個幹幹淨淨,變成了一具焦黑的骷髅。

銀龍一聲龍吟,焦黑的骷髅從地上飛起,又回到了它的眼前。它恨猶未消地道:“你太小看高貴的銀龍一族了,我雖然從未出生,然而我擁有随着靈魂傳承的記憶和知識!現在你進入了我的精神世界,我看你還怎麽出去!雖然我一時半會還無法徹底消滅你,但只要毀滅你的次數足夠多,你的精神本體就會徹底消散!你最好能夠堅持的時間久一些,受的痛苦再多一些,這樣我的永遠燃燒的怒火才能夠稍稍平息!”

焦黑的骷髅忽然動了,上面迅速生長出血肉,轉眼之間一個完好無損的胖子又出現在銀龍面前。他微笑着道:“看起來,你的精神世界只适合龍族生存,而且你把自己變得這麽巨大、這麽有力量,應該以為自己已經無敵了吧?”

銀龍一怔,它隐隐地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了。

胖子繼續道:“任何存在的思想都會受到一些無形的規則束縛。比如說你的精神世界,那應該是想變成什麽,就可以變成什麽的。可你是頭銀龍,你本能的就只會想到變成銀龍,頂多是一頭塊頭大點的銀龍而已,這就是規則的限制了。好吧,我現在就讓你看看,在一個精神的世界裏,應該如何生存!”

話音未落,胖子的身體忽然急劇脹大,轉眼之間已經化成了一頭長達百米、通體近乎透明、水晶鱗片下隐隐流動光華的巨龍!巨龍龐大的龍軀上,竟然生着五個色彩形狀各異的龍頭!

胖子化成的詭異巨龍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層層疊疊的龍威如狂濤怒潮般湧出,一波接一波地沖刷着對面銀龍的靈魂!

在這全部來自于上位巨龍的龍威面前,驚恐之極的銀龍龍軀竟漸漸地開始麻痹!

它通過靈魂傳承得到的知識和經驗其實非常有限,而且擁有自主意識不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