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相忘 (1)
陣陣哨音忽然在修斯那空無一人的房間中響起。這些哨音是如此的高亢,它們早已經超越了普通人族耳朵能夠捕捉到的範圍。越來越尖銳的哨音中蘊含着淩厲的力量,它們所及之處,修斯房間中稍微脆弱點的物品紛紛炸裂,其中自然包括了他尚未來得及收拾的茶具。
陣陣哨音如濤濤波浪,一浪高過一浪,轉眼之間修斯的房間中就如遇飓風,一片狼藉。直至一面牆壁猛然炸出一團魔法火焰,隐于牆壁中的一個魔法陣徹底損毀,哨音才斷了來源,緩緩消去。
哨音中還透着隐隐的神聖氣息。能夠用原本以醇厚溫和為特性的神聖力量吹出如此富含殺伐之意的哨音的,自然惟有神谕之城中的那個精靈女孩兒,艾菲兒。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玉哨,那上面布滿了裂紋,還有一小朵魔法火苗放射着最後的光和熱。顯然因為她吹得太猛,這個玉哨已經毀了。
艾菲兒思索了一下,但又什麽都沒想明白,她索性不再去想,只是将手中的碎玉扔到了一邊,然後叫道:“康斯坦丁!”
一身侍者打扮的紅衣主教從長廊的另一邊應聲而出,道:“艾菲兒,你的事情辦完了?那就立刻去修煉吧!你要抓緊時間訓練,不然什麽時候才能把預言術再練深一步?你看看,這個神谕之城中的其它精靈,天天要花多少時間在清潔環境、裝扮自己身上?哼,所以這些精靈空有純淨的靈魂,力量卻仍是這麽差。艾菲兒,你只要好好聽從我的教導,依你現在的力量進步速度,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夠和兩位長老一鬥了。當然,他們那點本事實在是不算什麽。”
艾菲兒皺眉道:“神谕之城中的精靈可不像你想的那樣沒用。至少修斯長老就很厲害,他是個殺手,而且力量已經接近聖域了。”
“聖域?”康斯坦丁微微一笑,道:“在至高神的光輝面前,就是聖域力量也只是微不足道的火苗而已。雖然殺手可以說是控法者的天敵,但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會和他較量一下,你就知道神聖國度的神奇與廣大了。”
艾菲兒身上忽然升騰起一團神聖氣息,然後以清澈的雙眼注視着康斯坦丁,一字一句地道:“你會很慘的。”
康斯坦丁一怔,然後哈哈一笑,道:“艾菲兒,你的神聖力量進步雖快,可是預言術還得多練習才是。好了,去冥想吧!”
艾菲兒忽然皺起眉頭,臉色難看了幾分,忍不住道:“好濃的血腥氣!”
康斯坦丁向南方望了一會,緩緩地道:“那個方向來了很多精靈,我看數量足有五、六萬,而且他們當中有許多傷者。你繼續去冥想吧,我會去看看能做點什麽的。”
沒過多久,整個神谕之城都沸騰起來,精靈們來回奔走,顯得慌亂不堪。
在這樣一片混亂的時刻,沒有精靈來得及理會立于神使殿上的康斯坦丁。雖然因為羅格的關系,神谕之城的精靈們并不排斥人族及其它種族,但短短時間內,若想使他們像信任族人一樣信任人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何況康斯坦丁自到了神谕之城後,除了教艾菲兒神聖法術之外,每天只是在神使殿打掃,從未有過顯露本事的時候。神谕之城的精靈們還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族而已。
精靈們的慌亂是有原因的。
就在剛才,幾個精靈騎手來到了神谕之城。他們帶來了一個極為驚人的消息,綠海受到了獸人的洗劫!
留守綠海的精靈仍有将近二十萬之多,長老們本以為這一次獸人們的襲擾和往年一樣,頂多就是規模大點而已。據偵察精靈的回報,當時向綠海開來的獸人有五六萬左右。這些數量的獸人需要認真對待,但也僅此而已。
精靈将軍們集結了近三萬能夠戰鬥的精靈,并且動員了足夠數量的戰争神獸,離開了綠海。将軍們決心将肮髒的獸人們全殲在綠海之外,絕不能讓它們污穢的爪子踏上精靈的國土。
在一片寬廣的稀疏林地上,精靈與獸人展開了決戰。
精靈将軍們發現這一次面對的獸人們裝備較以往要精良得多,而且顯得很有組織。它們不再像以往一樣只會在薩滿的魔法下,紅着眼睛胡亂沖鋒。這一次在占據了優勢的精靈面前,獸人們竟然懂得收攏隊形,緩緩後退,盡管精靈和戰争巨獸不斷沖擊他們的防線,并且每次沖擊都造成了巨大的傷亡,可是獸人軍隊中就似有一個無形而高明的指揮一樣,防線始終不曾崩潰。
三萬精靈對上五萬獸人,按以往的經驗,精靈必然會占據絕對的優勢,甚至很快就會演變成一場屠殺。這一次來犯的獸人們雖然披上了簡陋的盔甲,手中的武器做工顯得比過去好得太多,可是它們畢竟無法和裝備精良程度素與矮人并稱的精靈戰士相比。依精靈将軍們的經驗,這一場戰鬥,應該在半天之內結束。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戰鬥從中午持續到了黃昏,獸人們丢下了一萬多具屍體,但仍然在頑強抵抗。而體力遠不如獸人的精靈戰士,則顯得有些力竭。
就在此時,一陣陣的臭氣悄然籠罩了整座戰場。
精靈們都警覺地豎起了耳朵,天空中盤旋着的獅鹫也發出一陣陣不安的長鳴。
忽然,大地開始微微地顫動,聲聲野獸的號叫随着黃昏的風飄送到了戰場!
讓精靈将軍們眉頭緊鎖的并非是那些充滿了威脅意味的野獸長號,而是沉郁如雷的沉重腳步!
将軍們至少都擁有百年的領軍經驗,他們一聽就可以分辨出這些腳步聲代表着多少獸人戰士,而且獸人戰士們安靜得可怕,只是小跑着沖向戰場,竟然沒有過往那種招牌式的山崩海嘯般的狂吼!
這意味着什麽?
精靈将軍們心中幾乎同時泛起一個詞,一個令他們無法相信的詞,紀律!
獸人竟然會有紀律,這可能嗎?
他們立刻下令,鳴起了號角,準備撤回綠海。可是在他們正面的獸人們突然奮起反擊,舍生忘死地将精靈們牢牢拖在了戰場上。
終于,第一排獸人戰士在山崗上現身了。當他們出現的一剎那,所有的精靈心頭都掠過了一陣寒意。這還是他們記憶中的獸人嗎?
這一次出現的獸人比以往中央山脈中常見的獸人更加的高大、強壯,皮膚呈深綠色,有些地方還生着細細的鱗片。每一個獸人戰士都披着閃亮的重甲,手持做工精良的精鋼巨斧和鋼骨厚盾。
呈現在精靈們面前的,是一支數量龐大、紀律嚴整、裝備精良的獸人大軍!在正規的步兵身後,升起了一面面的戰旗,戰旗中央的圖騰各不相同,代表着不同的獸人部落。惟有從這上面還能依稀看出些過去獸人處于部落時代的特征。可是也僅此而已,所有獸人戰士的裝備都整齊劃一,若沒有那些旗幟,根本看不出這些獸人有什麽不同。
這些旗幟不光代表着不同的部落。每一個獸人部落都會有一位至數位不等的祭祀或薩滿,那麽飄揚着的二十多面部落旗至少代表着獸人們擁有近百位薩滿和祭祀。這在數量上已經壓倒了精靈法師和祭祀,何況精靈們的法力也近于枯竭。
獸人戰士兩邊忽然奔出了大量的巨魔,他們背後插着十根标槍,跳躍着在林間前進,向精靈們逼來。他們的标槍在射程和準确度上都不如精靈的弓箭,可是那恐怖的殺傷力上卻是精靈們無法比拟的。
而在精靈們身後,則傳出聲聲狼號,無數高大兇狠的狼人湧了出來。他們與獸人戰士一樣披着厚重盔甲,只是為了行動便捷,在式樣上做了些改動。在他們手中提着的彎柄巨斧面前,精靈那華麗的盔甲簡直有如紙做的一般。
狼人行動迅捷,力大無窮,是獸人中極兇殘可怕的種族。只是它們向來繁殖力低下,因此數量始終不多,由此才未能掀起多大的風波。但是此刻出現在精靈軍隊身後的狼人足足有四五千之多!
獸人們不光有了一只大軍,不光會運用計謀,他們甚至還擁有了許多精靈們前所未見的戰争巨獸!而精靈們分散在外的偵察兵竟然沒有一個回報,以至于數萬精靈戰士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獸人合圍。也許精靈偵察兵可能被消滅,但在天空中盤旋着的獅鹫騎士為什麽也沒有一個發出警報?
只是将軍們已經沒有機會去尋找答案了。
在獸人們完全合圍、發起全面沖鋒的那一刻,為首的精靈将軍忽然發現,在綠海的方向有一道濃煙滾滾升起。
十萬獸人如同潮水一樣席卷了整個綠海。
好在雖然在中央山脈中度過了數百年安寧的生活,精靈們仍然沒有全部忘記艱苦的生活環境以及強敵環繞的危險。綠海擁有數套應對緊急狀态的方案,而每一個精靈心智剛剛成熟時就會接受相關的訓練。因此當獸人們到來時,綠海精靈雖然震驚,但沒有混亂。
大隊大隊的精靈整齊有序地撤向了指定的地點,用于守備的戰士都被動員起來,各族殘餘的戰争巨獸則被集中,在諸位能夠戰鬥的長老率領下,迎向了漫山遍野而來的獸人們。
精靈哪怕是在戰鬥時姿态也非常優雅,看在其它種族眼中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他們總是有辦法優雅地将鋒利的長劍、戰槍或者是弓箭從獸人盔甲上最薄弱的地方送入他們體內。可惜,這些精靈戰士是綠海的精靈,而不是神谕之城的精靈,他們的武器上都沒有淬毒。
獸人戰士體力健碩,生命力頑強,如果不是直接被插中要害,他們往往還能掙紮着戰鬥一段時間,這才死去。然而精靈戰士就不同了,他們只要被獸人那些巨大的武器給帶到一點,就有可能身負重傷,失去戰鬥能力,随後他們那纖弱的身體連同身上那些瑰麗的盔甲就會在數件同時落下的重武器下扭曲變形。
這個過程是如此短暫,他們甚至都來不及慘叫一聲!
一個精靈戰士射光了背上的箭,随後扔下魔法長弓,抽出貼身短劍,撲向了一個高大的獸人戰士。她一劍劃開了獸人的咽喉,但獸人橫掃而過的巨斧也給她的腹部帶來了一陣寒意。
她輕盈地後躍,落在了地上,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美麗的臉龐剎時變成雪白!獸人的戰斧不光劃破了她的盔甲,也切開了她的腹部,幾乎将她攔腰砍開!狂湧而出的不僅有鮮血,還有無數內髒的碎塊!
精靈女戰士低呼一聲,又發覺天忽然暗了下來。她擡起頭,漠然地看着頭頂上轟然落下、足有近兩米方圓的一只巨足。
巨足落下。
纖弱的精靈女戰士就此消失在足下,連手腳都未能露出,只有一截短劍的劍尖露在了外面,鮮血如泉,正順着短劍的劍身湧流。
一陣驚天動地的咆哮傳遍了整個戰場!
戰場上的戰争巨獸們,不論屬于獸人還是精靈,都在這聲咆哮下瑟瑟發抖。精靈的獅鹫渾身無力,再也載不動背上的騎士,一頭接一頭當空落下。獸人一方的戰争巨獸都伏在了地上,表示臣伏。而精靈方的各種戰争巨獸紛紛後退,任由驅策它們的精靈如何發令,都沒有用。
踏平了精靈女戰士的巨足和其它三只巨足一起,支持起了一個長達二十餘米的巨大身軀。這個身軀似龍而非龍,看上去像是某種亞龍,身軀上支持着一個類人的巨大上身,而那一顆巨頭上彎角盤曲,又有些與惡魔相似。
這頭巨獸的背上樹着一面巨大的血色圖騰旗,旗面上的圖案看不出是屬于哪個獸人部落的。
它吼聲如雷,噴吐着硫磺的氣息,一雙巨爪揮舞得勢挾風雷,就此從幾萬精靈軍隊中沖過……
此時,非自然的烈焰正在綠海中迅速燃起。這是一道寬達數百米的大火牆,兩端還在不住地迅速延伸着。
火牆的一邊,是數萬僥幸得以脫離戰場的精靈。
火牆的另一邊,則是無數獸人、精靈斷後的部隊,以及那些尚未來得及逃脫的精靈。
而在百米火牆之中,還有數百名呻吟着的精靈和上千名痛苦地吼叫着的獸人戰士。他們在熊熊烈焰的灼燒下,痛苦無比地走完了生命最後一段路程。
時間過于緊急,逃亡的精靈們幾乎抛棄了綠海中的一切。通向南方的路都已被獸人占據,他們惟一的出路就是北方。至少在北方還座落着一座精靈的城市,神谕之城。可是當初離開綠海部落的僅有一萬多人,精靈們連綠海都守不住,又如何能夠指望神谕之城可以抵擋得住獸人們的攻擊?
不過這已經是幸存精靈們惟一的希望了。
神谕之城的精靈曾經将自己的方位通知了綠海,如今綠海精靈們就依着這個方位,全速向神谕之城逃來。他們還派出了速度迅捷的騎士先行前來報訊。
此刻神谕之城有些諸事無主的感覺,修斯和羅格都全無音訊,獸人們的動作又非常迅速,預計三天後就會抵達神谕之城。而大隊逃難的精靈則會在兩日後抵達。事實上,留給精靈們的時間已經非常少了。
聽過前來報訊的偵騎提供的情報,主持神谕之城的兩位精靈長老立刻知道,憑藉神谕之城那脆弱的城防不足以阻擋洶湧如潮而來的獸人大軍。
他們當即決定,全體撤向剛剛建成的地下城堡。
與自然溶為一體的精靈都市與完全不能移動的人類城市不同,搬遷相對要容易得多,但想在數天內完全搬走,那也是絕無可能。因此精靈們只能選擇将最重要的東西搬遷。
精靈古樹倒還好說,它們可以在種子狀态下存活數萬年的時光,可是提供給神谕之城能量的阿摩羅怎麽辦?一旦解除了它的束縛,此刻在神谕之城可沒有能夠制服它的人。兩位精靈長老商議了一下,終于決定加快魔法陣的運轉,将阿摩羅的全部生命力都抽取出來,徹底毀壞它的存在。
反正這一類異位面惡魔,是不能放任它們在這個位面存在的。
只是傳令的精靈剛出去沒多久,艾菲兒就推門進來,她身後還跟着那個傳令的精靈。
“阿摩羅還有用處,不要殺它吧!我會勸它跟我們好好合作的。”精靈女孩兒一進門就道。
兩位精靈長老面面相觑,勸服一個異位面的惡魔?這可能嗎?不過他們都知道艾菲兒與羅格和修斯的關系不同,因此想了想,就同意她去試試。反正現在還有些時間,等這個精靈女孩兒挫敗後,他們一摧動魔法陣運轉,吸血荊棘插在阿摩羅體內的尖刺就會瘋狂生長,用不了一個小時,所有的利刺都會在阿摩羅心髒處彙集。
一得到兩位長老的許可,艾菲兒立刻如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她的目标并不是關押着阿摩羅的大殿,而是回到了神使殿,連聲呼喝,直到康斯坦丁自動出現在她面前為止。
“那邊的大殿中關着一個魔族,它還挺有用的。你去好好勸勸它,讓它乖乖地跟我們走。我還要去找些東西,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艾菲兒特意強調了一下“好好”兩字。
看着那如兩泓秋水的清澈眼睛,康斯坦丁無話可說,惟有苦笑。他搖了搖頭,剛要出門之際,艾菲兒又在他背後叫道:“你可別把它給吓壞了!”
康斯坦丁應了。
片刻之後,他已經立于阿摩羅面前,這裏守衛的衛士和精靈法師都得到了長老的吩咐,撤了出去。當然,精靈們望向一身仆從裝束的康斯坦丁的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一聲沉悶的轟鳴,大殿的殿門緩緩地關上。
康斯坦丁仰望着阿摩羅,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阿摩羅則不安地開始掙紮。
又過片刻,大殿殿門打開,紅衣主教若無其事地從中走出。
早已守候在殿門外的精靈們立刻一擁而上,他們向殿內望去,赫然發現所有困鎖阿摩羅的吸血荊棘都已枯萎,散落一地。阿摩羅巨大的身軀上,竟然已全無束縛!
精靈們大驚,立刻抽出了兵器,全神戒備。可是阿摩羅伏在地上,動也不動,馴順有如小貓。只是它望向殿門的目光中,竟似充滿了恐懼。
“它怎麽了?”一個精靈法師追上了康斯坦丁,驚疑不定地問。
“以主之名,我只是感召了它而已。”紅衣主教淡淡答道。他腳下加速,轉眼間已經去遠了。
三日後的清晨,神谕之城已成一座空城,雖然由植物形成的大多數建築仍然還在,但沒有了精靈古樹的存在,它們也就失去了靈性。
在晨風中,艾菲兒忽然出現,她吃力地拖着一個大桶,來到了小湖邊,将桶中乳白色如牛奶般的液體都傾倒在湖中。
湖水忽然沸騰起來,有如水下有無數巨大生物在生死肉搏一樣!片刻之後,湖中一道巨浪沖天而起,浪中躍出了一個直徑近十米的透明巨蛋!透過巨蛋的外皮,隐隐看到裏面似是有無數小東西在瘋狂蠕動着。
撲的一聲,巨蛋忽然破了一個口子,于是無數細小而近于透明的蟲子從破口中蜂擁而出。剎那間的景象,簡直令人錯覺正身處煉獄之中!這些蟲子閃電般在湖水中穿梭,然後躍入神谕之城,随便找到一株還活着的植物,鑽了進去,轉眼間就沒了蹤影。而在它們身後,連最微小的洞口都未留下。
艾菲兒立于湖邊,靜靜地望着無數蟲子從她腳邊、身邊湧過。片刻之後,她終于舉步離去。凡她所落足之處,那一片無邊無際的蟲海中,就會立刻出現一條通路,只為她存在的通路。
在艾菲兒離去之後,又有一個魁梧的身影來到了湖邊。他望着艾菲兒離去的方向,臉上全是凝重和沉痛。
此時可怕的蟲潮已經臨近結束,但仍然時不時有一大群蟲子從小湖中躍出,沖向神谕之城。而那清澈的小湖,湖面已下降了一些。
此刻的精靈都市看上去仍然和剛開始時沒有什麽不同,雖然失去了靈性,但仍然美麗而精致。可是在那一座座建築華麗的外表下,已經不知道潛伏了多少蟲子。
又是一群蟲子從那男子面前飛過,他伸手一抓,從蟲群中抓出了一只。
這種蟲子不過一指長短,通體瑩白,外殼柔軟,但韌性出奇的強勁。它兩頭尖銳如錐,身體上生着短小的鋼毛。小蟲發出了尖銳的絲絲叫聲,身體一曲,尾尖插入了那男子的手掌中,然後嗡地一聲輕響,閃電般向前彈出!
它小小的身軀中,竟然蘊含着出人意料的大力,看它這一彈之力,至少能夠飛出數米之遠。可是男子手掌上放射出淡淡的神聖光芒,在這道光芒中,身軀拉得筆直的小蟲不住飛行着,但怎麽也出不了男子手掌的範圍。
男子掌心中滲出了一滴鮮血。那滴血珠中又爬出了無數細小的白點,顯然這是這種蟲子的幼體。
一道聖光閃過,男子掌心上方仍然在“飛行”着的蟲子已經被切成了兩截。它發出了極尖銳的叫聲,身體拼命扭動,噴出一股股乳白色的體液。
有一團清水憑空出現在空中。一滴乳白色蟲液落在清水中,立刻化開,染遍了整團清水。
再過片刻,成千上萬的未成形蟲子已經在清水游動!
那男子長嘆一聲,手上的聖光化作火焰,将這一切都化成飛灰。他再望了望已經平靜下來的小湖和神谕之城,臉上顯得非常掙紮和猶豫。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也是生平第一次,他隐隐地對自己奉若神明的教典有了些不同的想法。
那男子離去之時,內心猶在掙紮。
※※※
萬裏冰原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在這夜與晝交替的時刻,羅格正大步狂奔。在他的前面,尚是藍月與寒星高懸的夜,而他的身後,已是萬道金蛇狂舞。
他的速度已經臻至極限,胖胖的身影忽隐忽現,恍若流星,在無盡冰原上一閃而逝。
這番與晨光的賽跑,終于以羅格的落敗而告終,金色中透着一點點紅的晨光灑滿了他的全身。
羅格哈哈一笑,忽然立定了腳步。在他面前的天空上,正徐徐降下一個由淡金色光芒凝成的身影,羅格當即認出正是許久不見的麥克白。只不過這次重逢,羅格總覺得麥克白與以前有一些不同。他淡金色的身體上時不時會飛散出十餘點金色星芒,每一點星芒中都蘊含着為數不少的神聖氣息。星芒在空中飛舞一會後,就會漸漸消散。
麥克白對這些星芒全不在意,可是羅格此刻的感覺又較以前敏銳得多,而且左眼那一只龍睛并不僅僅是一個力量的象征,它本身就蘊含着相當強勁的洞察力,可以看到許多普通人族所不能見的東西,再結合上精神力的掃描,羅格當即發現麥克白身上每一點金芒飛出,他那由金色光芒組成的本體就會變得虛弱一點。
“見過奧黛雷赫了?”麥克白微笑着問。這微笑使他英俊而威嚴的面容更增魅力。
“是啊!見過她之後,我從此有了新的方向。我只是後悔為什麽當初沒有聽你的話,早些去浮空之城上看看。”
“你來得還不算太晚,不過的确也不早了。可惜,我對衆神之域還是了解的太少,不然的話,應該能夠更早一些提醒你的。過來,讓我看看你的力量。”
麥克白擡手一指羅格,一片淡金色的光芒如流瀑落下,灑向了他。羅格立于原地,動也不動,任由那些金色光芒透體而過。只不過胖子另有想法,他精神力一發,将金芒悄悄地截斷了一截,留在了體內。
麥克白微微一笑,道:“不屬于你的力量,終會散去。連我都留不住它們,你又怎麽可能占據它?你應該學的,我都已經教給過你了,所以偷偷分析我力量的屬性,實在是沒有必要。你若是還需要更強大的力量,那應該去找奧黛雷赫。”
羅格臉皮雖厚,此時也不由得紅了一紅。只不過他雖然會不好意思,但到嘴的東西那是說什麽都不會吐出來的,因此仍然将那一小團金芒留在體內,只是道:“我越是修煉,越發現自己以前走的路不對,而且整體變換屬性的事情也發生過了。所以麥克白大人,您應該把您所理解的一切知識都教給我,這樣我才有能力應付不同的情況。至于奧黛雷赫,哼……”
麥克白失笑道:“奧黛雷赫的确很特別。當然,我指的是現在叫做風月的那一個。她理解力量的方式非常獨特,你肯定模仿不來的。而且以她的性格,也不會是一個好老師。若真需要提升你的力量時,我想,她第一個想法應該是直接改造你的。所以我說的不是她,而是另一個奧黛雷赫……”
羅格問道:“另一個奧黛雷赫?我想我是見過的,她叫做……叫做……”
“你自己去問她的名字吧。”麥克白微笑着道:“你應該多向她學習運用力量的方式。”
周圍那不息的風忽然凝固了,一陣淡淡的殺氣悄然籠罩了全場。
面若寒霜的威娜從虛空中踏出,冷冷地盯着麥克白。這一次她沒有披上妖蓮,可是手中龍魂戰槍的槍尖上不斷爆出一團團的電火閃耀。顯然她飽含怒意。
“你的話真多!”威娜冰冰冷冷地道。
面對着威娜的殺氣,麥克白全無所懼,微笑着回道:“我的确是說得多了一些,不過以後也沒有機會再說了。我雖然在力量上不如你們,惟一做過的工作僅僅是歌頌神而已,但是你們太過專注于力量,我雖然在這個位面的時間尚短,可是在有些方面的确比你們要懂得多些。你們為什麽都要瞞着他呢?這當中有何意義?你仔細想一想吧!”
威娜眼中的怒意更盛,她盯着麥克白,森寒的殺意洶湧而出。只是慢慢地,她的殺意竟然逐漸消去,最後只是有些落寞地嘆了口氣,道:“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她離去之前,看了一眼羅格,正好胖子也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不過胖子的目光落處,是她的一點櫻唇。
威娜剛剛消去的怒火立刻複燃,龍魂戰槍上醞釀已久的雷電風暴驟然飛出,将胖子仰天擊倒在地。
當胖子帶着一身的電火掙紮着爬起時,威娜早已離去,只有麥克白依然微笑着看着他。
“你說得對,我應該将運用各種力量的方法都告訴你,由你自己去選擇。這是我對力量的全部記憶和認識,你自己領悟吧。”麥克白擡手一指,一團由無數極微小金色字符凝成的聖十字從指尖飛出,徐徐飛向了羅格。只不過同那具聖十字同時飛出的,還有數十點金色的星芒。
羅格任由那具聖十字沒入自己的胸膛,他只是盯着那些四下飛散的星芒,忽然道:“麥克白大人,您現在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大正常。”
麥克白的微笑不變,從容地道:“你也看出來了?沒錯,我的本體正在一點點的消亡,而且這個過程已經無法逆轉。”
“怎麽會這樣?在這個位面,誰又能有這個本事毀滅您的本體?是自然女神嗎?”
“不,是阿喀琉斯。偉大的提拉特彌斯親手創設的光天使果然厲害,這一次回歸,阿喀琉斯顯然準備了足夠多的對付低等神明的手段……”
說到這裏,麥克白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才繼續道:“我甚至都沒有見到他,就被他解離了我剛剛得自信仰之力的初級神格。神格既然已被解離,那麽我的一切存在痕跡都會随之消亡。唉,阿喀琉斯啊……若不是他在最後時刻突然選擇了自我毀滅,我想我們都會倒在他面前的。”
羅格皺眉道:“據我所知,天使被毀滅之後,靈魂本體就會回到天界,再次重生。除非……是在一些極特殊的情況下。我想您當初應該可以選擇毀滅,然後回到天界的。”
麥克白點了點頭,傲然道:“的确。我當時若選擇毀滅的話,奧黛雷赫根本無法困鎖我的精神本體。回到天界之後,偉大的弗利安米爾會再造我的存在。可是她竟然将信仰之力放在了我的面前!從接過信仰之力的那一刻起,我就預知了今天的毀滅結局。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得出了這個結論,但我知道,我随侍在神身邊的時間再久,自己也不會成為神。而現在,我畢竟已經擁有過神格,所以我并不後悔。”
羅格默然。
以永恒的存在換取封神的一刻,以平凡的一生換取燦爛的瞬間,究竟值不值得?羅格一直以為自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現在他忽然感覺,另一個選擇,也不能說就是錯了。
麥克白的野心成就了他,也毀滅了他。但他終于擁有了選擇的權利,所以他無憾。
麥克白身上飛散的金芒越來越多,他沉吟一下,又對羅格道:“有些事想做就要去做,很多時候機會一旦錯過,就再不會來。在這方面,你可別像奧黛雷赫那樣拖泥帶水的。”
麥克白最後拍了拍羅格的肩,忽然沖天而起,向無盡的高空飛去。
羅格仰首望天,只看到燃燒的雲霞後,驟然炸起一團極耀眼的金色光華,然後點點餘焰,自空墜落,瑰麗得如在夢中。
胖子忽然有點心酸。
他搖了搖頭,将一切愁緒都掃出腦海,又邁開大步奔向了帝都。
神是脆弱的。希洛之書的第一頁上,如是說道。
因為神脆弱,所以除了那些最低等的神明外,都會選擇在虛無的位面中開辟屬于自己的領域,而不會讓自己的本體停留在一個有着許多強大存在的位面。在神所開辟的領域中,他将擁有極大的便利,因為領域中許多的規則都将由神來制訂。
這是希洛之書第一頁中的內容。
在希洛之書中,那些最低等的神明,如麥克白這種,其實是不被承認為神的,而只能被歸為介于神與世俗存在之間的一類東西,連個名字都沒有。
在見過風月,以及親眼見證了麥克白的燦爛毀滅之後,羅格終于明白了希洛之書第一頁中究竟說的是什麽。但是有一句話他始終無法理解。
諸神不是萬能的,而希洛無所不能。
胖子知道,風月已經去開辟自己的神之領域了。只是在這個過程中,她會逐漸迷失自己,會失落一切情感的記憶。
所以他要拉她回來。
他見到她的時間,不算太晚,可是也絕說不上早,只是剛剛來得及而已。
為了擁有,胖子選擇忘記。他将沿着力量之途一路狂奔,直到能從諸神之域中拉回她的那一日。
※※※
帝都。
修斯帶着一臉滿足的微笑,一路和羅格談談說說,走到自己的房間外。他伸手一推,門上設下的重重陷阱就應手而消,被他一把推開。只是門開的剎那,修斯臉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羅格一探頭,也看到修斯房中的慘狀,臉色當即變得十分古怪。
修斯慢慢走進房間。雖然他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