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恍如一夢 (19)
符上都有一位正在冥想着的精靈。羅格立在谷地邊緣,目光徐徐自精靈們身上掃過,若有所思。他已然看出這些精靈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然而縱然以他此刻的眼光,也看不出這個魔法陣奧妙在何處。
只是羅格并不知道,就在幾天前,這個谷地還很繁華,來回走動着的精靈數量遠較現在為多。
一個個精靈井然有序地來回穿行,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他們向忽然出現在谷地中的羅格看了一眼,然後就完全不去理會,就如他本來就是精靈谷地中的一員一樣。
羅格也不以為意,他看得出來,這些精靈的靈魂聖潔而純淨,他們全副的身心都已經投入到了正在舉行的盛大魔法儀式當中,專注到對外界的一切事物都已近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或許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些精靈們是出于自信。他們是好客而溫和的,但并不懼怕會有人搗亂。實際上,精靈谷地裏的精靈中不乏武技高強的武士,大魔法師更是比比皆是。在山谷中穿梭來回的魔像也并不僅僅是可以用來搬搬東西,在必要的時候,它們也會是可怕的對手。
不過羅格知道,這并不是精靈們自信的主要原因,他們的信心之源,此刻正在谷地邊緣的一座小樓中。
“尊敬的修斯長老,看來您最近的日子過得不怎麽樣啊!”羅格信手推開了小樓的大門,微笑着道。
“豈止是不怎麽樣,簡直就是糟透了!”修斯苦笑着道。他最近的生活的确不怎麽樣,至少此刻杯中只是清水。不過對于羅格的突然到來,這老狐貍一點也不顯得驚訝,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會來一樣。
羅格依然如以往一樣,毫不客氣地坐在桌邊,一把端過修斯面前的茶杯,剛想喝下,忽然發現茶杯中僅有清水,不禁愣了一下。但就算是清水,他也一飲而盡。
修斯咳嗽一聲,道:“外面的魔法儀式非常耗錢,我積蓄有限,為了把這個魔法儀式完成,只好省吃儉用一些了。茶葉是已經買不起了。”
羅格先是一愣,然後禁不住失笑,道:“修斯長老,您那個魔法儀式的确耗資驚人,我看就是阿斯羅菲克帝國也不可能收集得到這麽多的稀世材料,更不可能有如此數量的精靈為之貢獻生命力。可是這也不至于讓您連茶都喝不起吧?不過話說回來,我直到現在還沒弄明白那個魔法陣是幹什麽用的。看上去它把所有精靈的生命力都彙集在一起,似乎是準備突破什麽障礙,傳送到某個空間去。”
修斯笑了笑,道:“羅格大人,事到如今也不必瞞你了,這個魔法儀式是為了喚醒偉大的希洛而準備的。”
羅格皺眉道:“可是我感覺這個魔法陣并不穩定,也就是說,您的準備似乎不是十分充分。”
修斯嘆了口氣,道:“沒辦法。本來我以為至少還能有幾百年的時間來準備這個魔法陣,不過沒想到這個位面這麽快就引起了天界主神的注意,所以盡管材料和精靈法師都不足夠,也不得不将儀式提前。現在我只能是盡力而為,至于能不能成功,唉……”
羅格笑道:“管他成不成功呢,先做了再說。就算希洛重回此位面,最終結果也是一樣的。我們這些衆生在諸神的眼中,都不過是些奉獻信仰之力的卑微存在而已,它們不會真正關心我們的存亡與否的,從這一點來說,不管是天界主神,還是希洛統治了這個位面,結果都是一樣的。那些以為我們是諸神不可放棄的信徒的人,其實完全是以為自己是諸位面的中心,才會有這種荒謬而傲慢的想法。不過現在看起來,若希洛完全統治了這個位面,至少不會比天界諸神更糟。”
修斯眉毛一揚,盯着羅格看了一會,才道:“你已經知道了遺棄之地的成因了?”
“是的……”羅格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心中悠然浮起的是那灰色的、惟有死靈才能存活的遺棄之地。
當那揮舞着死神鐮刀的身影縱橫來去時,曾幾何時,死亡世界在他眼中,也是如此的生機盎然啊!
“也許惟有我們自己成為神,才能解決這些問題……”羅格自語道,不過他旋即搖了搖頭,道:“不,那也是一樣的。若我也擁有完整的神格,和其它的神也不會有什麽區別的。”
修斯含笑點頭道:“正是如此。看來你從希洛之書中領悟到了不少東西啊!既然你此刻如此輕松,想必已經下定決心了?”
羅格微笑道:“是的。我知道結果無法改變,不過這并不妨礙我大幹一場。”
修斯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拼了這把老骨頭又如何?我雖然老而無用,也沒什麽可以再教你的,可是只要我老人家想,就可以讓天界那些老東西在這裏一無所獲。不過這樣一來,恐怕一直眷顧你的那位毀滅之主就會親自到這個位面來走一次了。當他進入這一位面的瞬間,一定會對新的空間有一些不适應。那時候,你說不定還能有一點點的機會。”
說着,修斯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把晶光燦然的匕首,緩緩解開長袍,露出健美的胸膛。
羅格凝望了修斯一會,忽然離座,跪了下去!
他知道,以修斯之能,就算位面毀滅,他若想另找個栖身之處,又有何難?
修斯面色從容,緩緩以匕首向自己胸膛刺去。刺到半路時,他忽然咦了一聲,停下了手中的匕首,面色變得十分古怪。
羅格愕然擡頭,疑惑地看着修斯。
修斯也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半晌才道:“這個……真是奇怪,居然有人搶先了一步開始破壞整個位面的信仰之源。這……這怎麽可能?我實在想不出這人究竟會是誰。”
羅格與修斯讨論了半天,也未能弄清楚究竟是什麽人有這樣奇妙的本事,可以對隐藏于空間秘密最深處的信仰之源進行破壞。
修斯的手法與這個神秘人物是完全不同的。若将信仰之源比作一片可以滋養萬物的草原,那麽修斯是以自己的身軀與靈魂構架一條通道,将草原下方的水與養分統統引流吸走,最終使整個草原枯竭。而那一個神秘人物則是在草原上散播起瘟疫,雖然瘟疫的擴張速度并不是如何快速,然而這瘟疫陰狠之極,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只要假以時日,整座草原都将變成死地,從此再無生機。
這一老一少兩只狐貍讨論來讨論去,就在此時,樓梯上響起一串腳步聲,一個清脆的聲音緊接着傳來:“修斯長老,你在跟誰說話呢?為什麽我感覺不到你身邊有人啊!”
伴随着話聲,艾菲兒如一陣風一樣從二樓上奔下。她淡金色的發絲微微卷曲,大部分金發在腦後束成馬尾,額前鬓角,披散下幾絲陡直的發絲,為這清澈如水的精靈多添了一點點成熟。艾菲兒一身晶光流溢的盔甲,手中提着一張雕刻着十二位大精靈王雕像的晶弓,另一只手上則抓着一大堆零零碎碎的魔法材料,也不知道這麽多這麽碎的魔法材料她是怎樣抓在手裏的。
艾菲兒轉過樓梯的轉角,沖勢驟停,張大了口,一時間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嘩啦一聲,魔法材料與晶弓先後從她纖手中滑脫,掉落在地,可是她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看着羅格。
羅格同樣顯得驚訝之極,與艾菲兒一樣,他也完全沒有感應到二樓有人存在,這對于現在的羅格來說,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大廳中非常寂靜。
修斯悄悄站起,無聲無息地向樓外閃去。可是他剛走出去兩步,艾菲兒就若一道飓風,狠狠地從他身後吹過,與羅格重重地撞擊在一起!
修斯還沒有來得及驚叫一聲,一股大力就從背後傳來,将他從破碎的大門中吹了出去。在修斯身後,是無數家具與桌椅的碎片,緊接着小樓整個搖晃起來,外牆松脫,藤蔓斷裂,就連粗大的支柱也開始出現裂紋,簡直如遇浩劫。
修斯剛剛立穩腳步,苦笑着想說點什麽的時候,又聽得嗡地一聲輕響,眼前晶光閃動,艾菲兒手中的那張晶弓如電般從他身旁擦過,深深地沒入了一方巨石之中。
轟鳴聲不住從小樓中湧出,小樓則不停地搖晃着,有如在暴風雨中不住呻吟着的樹苗。
又是一聲轟鳴,小樓突然奇異地靜止了下來,轉眼之間,它已然散成無數微小的碎片,紛紛落下,将奮戰中的艾菲兒與羅格壓在了下面。
原本精致的小樓,已成一片廢墟,完全靜止不動的廢墟。
谷地中的精靈們我行我素,繼續有條不紊地進行着那個并無任何希望的魔法儀式,對谷地一角這場驚天動地的戰鬥完全視而不見。
無聲無息地,有一縷微風從小樓中吹起。微風旋即變成恐怖的龍卷,帶着無數碎片沖天而去。這一道龍卷與尋常那些普通的龍卷風迥然有異,它狂暴何止超出千百倍,然而其細致溫柔處,也非常人所能想象。
艾菲兒盈盈立在一片碧綠草地上,只是怔怔地看着天空。她臉頰上尚留着激情之餘的些微暈紅,絲絲亂發也被汗水打濕,緊緊地貼在曲線柔美的前額上。
她所立足處,綠草茵茵若氈,不見半絲雜物,一點也看不出這裏曾經存在過一座二層小樓。
“他已經走了?”修斯不知何時出現在艾菲兒身後,問道。
“是啊,他總是有那麽多事情要忙,就連現在也是這樣。”艾菲兒道,平淡若水的語聲中有一絲隐約的惆悵和哀怨。
修斯看着艾菲兒的背影,嘆了口氣,道:“他現在也是身不由己,能讓他幹點什麽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艾菲兒嗯了一聲,随手一招,那把晶弓即自行從巨石中飛出,重新回到了她的手裏。她輕輕撫摸着親手制成的晶弓,片刻後才道:“修斯長老,您剛剛準備犧牲自己以破壞這個位面的信仰之源,這不大像您的作風啊!”
修斯哈哈一笑,道:“這很簡單!其實我老人家身外有身,分身無數,雖然不像席爾洛那樣分身多到可以自稱億萬之主,可是百十來個分身總是有的。破壞這個位面的信仰之源,最多消耗掉我老人家的一個分身而已,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嘿嘿,連羅格那小子都知道拼命想辦法給自己多留幾條後路,我老人家怎麽可能做這種犧牲自己、顧全位面的蠢事?”
“是嗎?”艾菲兒看了修斯一眼,忽然道:“您那些茶具,現在不是只剩下一個茶杯了嗎?”
修斯沒有回答,只是咳嗽了兩聲,就找了個借口匆匆離去。
※※※
在任何時候,煩惱與痛苦似乎都是少數智者的權利,絕大多數人都機械而重複地過着每天的生活。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們關心的僅僅是身邊一小塊地方,以及明天的生活應該如何繼續。他們也有痛苦和煩惱,并為一些在他們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而憂心忡忡,不過這些事情無論眼前看起來多麽的重要,若放在整個位面的角度去看,就會變得十分可笑。
所以智者并不快樂,他們有時會悲天憫人,有時會憤世嫉俗,他們努力想使世人清醒過來,可是大多數時候,他們只會被人當成瘋子。在這些世俗中人的眼中,個人眼前的利益要遠比位面存亡之類虛無飄渺的東西重要和實在得多。
羅格也可以說是一個智者。他漫步在裏爾城的街頭,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急匆匆從身邊穿過的人群。裏爾城中一片激昂而熱烈的氛圍,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高談闊論的大多是南北戰争。在他們看來,這場千年來最宏大的戰争已然接近尾聲,既然大公已然親自率領大軍進入了阿斯羅菲克帝國,那麽這個北方的霸主已經注定了滅亡的命運。再加之德羅帝國已經戰敗投降,所以當世三大帝國就只剩下了奧匈帝國。可是現在哪怕是一個普通的平民都知道,奧匈帝國在大戰中被亞歷山大打得落花流水,主力部隊幾乎全部被殲,與正如日中天的公國根本無法相提并論。
此刻大陸之上,惟有一個霸主,偉大的巴伐利亞公國!
公國貴族們關心的是新增的遼闊領土上有什麽樣的爵位、權勢和財富,而平民們則沉浸在戰勝國子民特有的傲慢之中,以不屑一顧的口氣談論着別國的是非,并且不切實際地幻想着奴役占領地居民能夠給他們帶來多少財富。
在羅格眼中,這些人就如一頭頭已經被架在柴堆上的豬,眼看着就要化作他人盤中之餐,可是猶不自知,仍然妄自談論着明天的食料會有多麽美味一樣。
悄然之間,一絲憐憫從他心中油然升起,可是随即就如一縷輕煙般化去,羅格的心中又淡然如水。
他并不關心世間衆生的死活,這是他與智者們不同的地方,所以也就沒有智者們的那些煩惱。
羅格若一個普通人般,悠然在裏爾城中穿行着,轉眼間就來到了大公府前。與以往不同,今天的大公府顯得冷冷清清,大門緊閉,門前只站了幾個無精打采的士兵。
羅格負手前行,一邁步間,已然出現在大公府內。
大公府中靜悄悄的,四處積了一些灰塵,牆角屋檐下,甚至還結出了數片蛛網,顯然空無一人已不止一日。
羅格四下打量着大公府。這裏一定發生了些什麽,才會使巴伐利亞大公做出廢棄大公府的決定。
隐隐約約地,羅格已經有些猜到這裏發生過什麽了。現在偶爾之間,他的雙眼不光能夠看到未來,同樣能夠看到過去。他舉步向內間走去,在凱瑟琳的書房中,有他熟悉的味道。
她的書房和羅格記憶中的完全一致,極為整齊,所有的書籍和文獻都擺放得井井有條。那張寬大的紫金檀木寫字臺上,碼放着一堆堆等待處理的文件。在桌子的一角,擺放着墨水臺,臺上還放着一只飾以黃金花紋的鵝毛筆。寫字臺的正中央,則放着一份打開的文件,在文件的下方,有寫了一半的批閱。
字如其人。
批閱是用貴族常見的歌德花體書寫,完美中透着莫大的力量,羅格一望而知,這正是凱瑟琳的手跡。
看上去,書房的主人似是剛剛有急事離開一樣。只是地板和寫字臺上已經積了灰塵,墨水臺中的墨水已完全幹涸。
書房中的時間,似乎凝固在數天前的某一刻。
羅格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整個書房,最後落在了房間中央的地面上。在那裏,正靜靜地躺着一把匕首。匕首黯淡無光,上面布滿了斑斑鏽跡,看上去就如經歷過多年歲月的洗禮一樣。
羅格走了過去,俯身拾起匕首,輕輕撫摸着那已經被鏽跡腐蝕得有些松軟的刃鋒。他知道,就在幾天之前這把匕首還是晶光燦爛,一如修斯手中的那把匕首。
魂刃雖然名氣不大,然而卻是功能非常獨特的神器。魂刃共有兩把,它們在各個方面都完全一致,這是它另一個神奇之處。以羅格今日的能力,自然知道惟有神跡,才有可能造出兩個完全一致的東西來。魂刃具有吸附和爆發靈魂的奇異功效,本來這是用來對付不死生物的無上利器,不過在修斯和凱瑟琳手中,發揮出的自然是另類的功效。
此刻羅格手中的這一把魂刃,已經完全毀了。
他閉上了眼睛,用心體會着魂刃上傳來的點滴訊息,漸漸地,一幅幅斷斷續續的畫面在他腦海中生成。
良久良久,羅格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睜開了雙眼。他手中空空如也,魂刃已化成無數微粒,在陣陣穿堂而過的微風中消散。
他轉身向外面走去。
不止是書房,整個大公府都充斥着令人難以忍受的蕭瑟和落寞,就算心志堅硬冰冷若羅格,也不想在這裏多呆。
每走出一步,羅格心中就會浮起有關于凱瑟琳的點點滴滴。幾乎所有與她相關的記憶,都充斥着血腥、仇恨、陰謀與狠辣。對凱瑟琳,羅格起初是忽視,在安德羅妮死後,胖子心中就對這個無所不用其極的女人恨入骨髓。可是就在他背叛自己的過去,皈依了迪斯馬森之後,他也依然奈何不得這個女人。
她親手殺了自己的姐姐,也殺了安德羅妮與羅格的孩子。但她也為羅格生下了一個孩子,雖然胖子從未能夠見上他一面。
她完美而無情,多智而能斷。胖子本以為自己已經對她有了相當的了解,可是他沒有想到在這最後的時刻,她竟也如此剛烈。
因為什麽?驕傲?
羅格忽然發現,從始至終,他都不曾真正了解過她。本來作為一個堪可匹敵的對手,他應該非常非常了解她才對。
羅格苦笑了一下,也許正因如此,他才從未能真正地戰勝過她。
在微微的嘆息聲中,他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從大公府中消失。
※※※
當當!
羅格猶豫了一會,才敲響了面前深色的橡木門。
“進來吧。”房門後傳來了教皇那有氣無力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一架已經用了幾十年的風箱,充斥着漏氣的聲音。
羅格應聲推開了橡木門,走進了教皇的祈禱室,而後立刻微微皺起了雙眉。
教皇的祈禱室一如以往,到處都是歲月的味道,每一樣東西都顯得脆弱不堪,似乎風稍微大些就能夠将它們化成粉末。
房間裏惟一不同的,就是多了一個人,一個羅格不想看見的人。
巴伐利亞大公,萊茵哈特。
很顯然,大公也不願意看到羅格。當看到推門而入的是羅格,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公也微微皺起了眉頭。盡管這一絲厭惡和不悅轉眼即逝,仍然不可能逃得過羅格的眼睛。
羅格面上不動聲色,安靜地站到了教皇的另一邊。
見教皇絲毫沒有讓羅格離開的意思,巴伐利亞大公再次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猶豫了一下,只得繼續道:“陛下,這絕不是小事,我希望您能夠再考慮一下。信仰之源雖然正在崩壞,好在速度并不是十分迅速。我想這個位面之中只有您有這種能力阻止信仰之源的崩壞,就算您也無能為力,那麽您也可以将位面中的情況通知天界,讓諸天的天使來阻止最壞情況的發生。”
教皇依如以往,沉默地坐在高背椅中,似乎已經昏睡了過去,對巴伐利亞大公的話一點反應都沒有。大公耐心地等待着,不過他沒有等到教皇的回答,等來的只是羅格的一聲冷笑。
“尊敬的巴伐利亞大公,您如此費心的去保護天界諸神的食物,為的不就是救贖嗎?在天界的光輝中永生的确是一件非常令人心動的事,只是我沒有想到,像您這樣的英雄人物居然也沒有看破生死存亡,為救贖如此賣力。”羅格嘴角挂着一絲譏嘲地道。
大公瞪了羅格一眼,臉上微顯怒色,道:“永生即為寂寞。既然救贖對你沒有意義,難道對我就那麽重要嗎?羅格,如今你一心一意與天界為敵,為的又是什麽?你為的也不過是一己的一時好惡而已!天界諸主神根本不是你我能夠對抗的。信仰之源崩壞了,給我們,給這個位面又能帶來什麽?能夠帶來的只是加速毀滅而已!”
大公頓了頓,怒意稍歇,轉向教皇道:“陛下!”
教皇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慢慢地睜開了混濁的雙眼,看了看羅格,又看了看巴伐利亞大公,什麽都沒有說,就又望向了窗外。
大公大步走到了窗前,随手一揮,窗外的景象立刻發生了變化,幻境那機械而美麗的景象換成了一幅幅城鎮山村的景象。這些交錯出現的小鎮村落風格不一,看上去是分布于大陸各個角落、各個國家的普通小鎮。幻象中的人們顯得忙碌而單純,他們正在為每日的安居飽食而勞作,那一場幾乎波及整個大陸的南北大戰看上去與他們并無多大關系。
大公向幻象一指,沉聲道:“陛下!您看看,這些就是我們這個位面的子民!他們不需要驕傲,不需要榮耀,更不需要為自由而毀滅!他們需要的只是生存,只是一個安寧的生活!這些平凡而普通的人不會去想千年之後的事情,對于他們來說,天界、諸神以及我們這些人都距離得如此遙遠。信仰之源崩壞之後,我們會立刻引來天界的審判。若您阻止信仰之源的崩壞,在天界清洗整個位面之前,這些平凡的人起碼還能有千年的生存!在一場完全沒有希望的戰争與千年的生存之間應該選擇哪個,我認為答案是非常明顯的!”
“千年的生存?”羅格冷冷一笑,道:“千年豬狗一樣的生存?存在的惟一結局就是等待那遲早會來的屠宰,這樣的存在也叫生存?”
大公沉聲道:“那只是你的想法。對位面上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他們并不知道最終的命運,也不會覺得天界統治下的生活有什麽不同,或許還能生活得更好。所以我相信,位面衆生會選擇天界的。”
羅格向窗外的幻境看了看,淡然一笑,道:“尊敬的巴伐利亞大公,我知道您說的都是正确的。只是很可惜,位面衆生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這個位面的大事只是由少數人的好惡決定的,當然,您也是這少數人之一。衆生無知,所以他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由我們來為他們決定就好。事實上,您所謂的為他們好的想法,也不過是您的認為而已。”
大公臉色一沉,右手五指微微張合,似要向腰畔的劍柄上握去。羅格見了,哈哈一笑,道:“怎麽,尊敬的大公,您是想要動手嗎?若是帶兵打仗,恐怕我不如您,不過若是想動手打架的話,我看您還是省省的好。其實若不是您的名字也在保護名單上,我早就殺上大公府去了!不過現在這份名單就快過時了,所以我勸您還是不要沖動的好。”
胖子停頓了一下,仰首向天,片刻後才道:“尊敬的大公,單只為了埃麗西斯,我就已經想殺你很久了。”
大公哼了一聲,絲毫不把羅格的威脅放在心上,只是向教皇沉聲道:“陛下,不能再猶豫了!現在還有時間,只要再煉成最後一尊煉獄天使像就可以引下諸天的天使,他們有能力阻止信仰之源的崩壞!”
說着,大公向羅格一指,道:“他足以勝任煉獄天使像的要求。”
羅格冷哼一聲,剛想說什麽,大公又道:“只要能夠讓這一位面延續千年,我也願意化身煉獄天使像!”
教皇終于顫顫巍巍地擡起了手,正欲繼續争吵的二人當即停了下來,等候着他的谕示。教皇思索良久,才緩緩地道:“我還需要好好想想,這事以後再說。羅格留下來,我還有些事情要和你說說。”
大公一臉無奈,但只得退出房去。
“羅格啊,剛剛你也聽到了,當最後一尊煉獄天使雕像成型之時,就是這個世界的審判之日。我已經老了,不過還能為你拖上一點時間,你還有什麽要做的,就快點去做吧。”
羅格點頭應了,不過他并沒有走,只是凝望着沐浴在夕陽餘晖中的教皇。猶豫了許久,羅格終于問道:“您當年……為什麽一定要将埃麗西斯煉成天使像呢?”
教皇淡淡地道:“因為她很适合。”
羅格默然片刻,終于轉身離去。
他知道教皇說的是實情。的确,以煉獄天使像所承擔的使命來說,魔力強悍之極,并且以魔族之軀而在此位面生存的埃麗西斯再适合沒有了。而且當時的教皇完全不會去考慮他又或者是奧菲羅克的心情,就如他此刻完全不會去考慮位面衆生的心情一樣。
只是不管如何,當年的感情雖然已随時光淡去,可是那烙印仍刻在他的心底,永遠也無法完全消失。
十二座煉獄天使大殿中,此刻已經有十一座雕像矗立着,空着的惟有一座大殿而已。雖然時至今日,羅格對于煉獄天使雕像的作用也不盡然知曉,但剛剛教皇已經提醒過,煉獄天使像齊集之時,就是審判之日。而且他也知道,縱是教皇有心,也不可能永遠地将時間拖延下去。一旦天界諸神發覺不對,恐怕只消一個簡單的神谕就可以為光明教會更換一個新的教皇。
立在長廊上,羅格長嘆一聲,沖天而起,轉眼間就消失在秘境的雲層之中。
※※※
羅格剛剛離去,長廊的孤寂就再一次被打破。急驟的腳步聲中,奧古斯都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長廊的一端,急匆匆地走到了教皇的祈禱室前,敲了敲門。
“進來吧。”
奧古斯都推開了房門。和秘境的景色一樣,教皇的祈禱室從來都是一成不變的,似乎不論他何時進來,都只會看到教皇靜靜地沐浴在夕陽餘晖之中。只是今天不知為何,奧古斯都忽然感覺到了絲絲浸骨的寒意。剎那之間,血天使仿佛覺得自己就是深秋時一個匆匆趕路、衣衫單薄的旅人,他不知道何處才是旅程的盡頭,也不知道還能夠在寒風中堅持多久。
只是瞬間的恍惚,已然讓血天使暗自警醒,這樣的幻境是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的,今天自己是怎麽了?
血天使定了定神,将所有的情緒都從心底排了出去,然後向教皇道:“陛下,最近很多教區都有些異動……”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教皇重重地咳嗽了幾聲,然後道:“是不是有謠言說我已經背棄了信仰,淪落成為魔鬼的信徒了?”
奧古斯都道:“正是如此,而且……而且教徒中間還出現了數個自稱為先知的人物,他們宣稱已然接到了天界諸神的神谕,讓他們帶領受蒙蔽的教徒重歸至高神的信仰。這幾個人的影響力正變得越來越大。”
教皇睜着昏花的老眼,有氣無力地望着窗外的夕陽,沉默着。
奧古斯都靜立在他的身後,耐心地等着教皇的谕示,就如過去幾十年中習慣了的那樣。
秘境的時間似已停滞,若血的夕陽牢牢地釘在天空,就是不肯落下去一點。奧古斯都表面如常,然而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變得越來越快,他甚至感覺身上開始有細微的冷汗滲出。
已經等了多久了?片刻,又或千年?
他不知道。
教皇終于動了一動,奧古斯都頓時如釋重負,長出了一口氣,他旋即發現了自己的失态,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奧古斯都啊,對待信仰不夠堅定的教徒,光明教典是如何論述的?”
整部光明教典都已存在奧古斯都的心中,他立刻不假思索地道:“對不誠的教徒,應勸慰。若勸慰無果,則應視同為異教徒。”
教皇點了點頭,緩緩地道:“你還能控制住神聖騎士團嗎?”
“當然能。”奧古斯都的心跳得越來越快,手心中也開始隐隐地滲出汗水。
“那就好。這件事具體怎麽處置,你看着辦吧。”
奧古斯都心中又是大跳一下,一滴汗水從他握緊的拳頭中滲出,滴落,在地板上摔成了一朵小小水花,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幾乎微不可察的輕微聲音,此刻在奧古斯都耳中,即有如驚雷!
“陛下,您似乎……”血天使微微擡起了頭,盯着教皇,問道。
教皇沙啞地笑了幾聲,這一次他身上的老人味道再也掩飾不住,開始不斷地湧了出來。這位數十年來一直雄踞大陸權力之巅的老人終于不再凝視夕陽,轉過頭來,望着奧古斯都。自轉生于這個位面時起,奧古斯都就始終追随在教皇左右,他早已熟悉了教皇的目光。可是這一刻,他終于發現教皇的目光中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奧古斯都啊……”教皇笑了笑,此刻的他笑得就如一個普通的老人:“看來你也發現了,沒錯,現在我的力量都已失去,也不可能再使用大預言術了。”
“這……這是為什麽?”奧古斯都剛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能使用大預言術了?這意味着什麽?難道說這曾經舉手投足之間就可令強者隕落的老人,掌握着諸神之秘的教皇,此刻真的已經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老人?
而且,奧古斯都幾乎不敢去想,為何教皇會不能再使用大預言術。難道,難道最近突然冒出來的那些先知得到的神谕是真的?
沉寂。
在沉寂之中,奧古斯都的拳終于再一次握起!
教皇早已轉過身去,寧靜地看着那不落的夕陽。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既然知道了,那就幫我把門關好吧。”教皇安寧地道。
就在這一刻,血天使忽然發現,原來自從來到這個位面時起,這個智慧的老人就一直在引導着他,引導他走上了與其它降臨天使不同的路。他不再是只知聽命的奴仆,也不再是沒有感情的機械。
他,奧古斯都,學會了思考,也從此有了存在的意義。
奧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