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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心跳

雖說賀臨舟談過的戀愛不說百回也有幾十了,但這種正兒八經地表白還真算得上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

其實他自己也一早就反應過來了,這回跟以往看上誰了就問要不要處處試試的感覺不一樣。具體哪兒不一樣賀臨舟自己也說不上來,但他知道要是按照自己以往的脾氣來說,從頭一次見面被聞尋川綁在酒店那回就該跟他老死不相往來了,再不濟也該在聞尋川幹|了他第一回 以後就幹脆利索地把那一炮讨回來,然後再老死不相往來……他早就沒辦法把這一次次的反常行為歸結于聞尋川長得還不錯上了。

聞尋川這副讓人摸不清楚的态度搞得賀臨舟也莫名地有點尴尬起來,尤其那雙溫熱的手還在自己腰上時輕時重地揉搓着,有時候手不小心按得狠了牽得腰上的傷猛地一疼,賀臨舟張了張嘴,又沒好意思在這個微妙的氛圍下叫出聲,只好又抿住唇咬牙忍着。

門鈴響起的時候他才總算得以解脫,忙支起身子道:“外賣吧?”

聞尋川從混亂的思緒裏回過神來,止住他準備起身的動作,伸手從桌上抽了張濕巾擦了擦手,起身道:“我去吧。”

這樣的氣氛一直從中午延續到晚上。

下午那會兒倆人坐在客廳盯着一部巨無聊的電視劇看得目不轉睛的時候賀臨舟幾乎都想把自己一時沖動說禿嚕嘴的那句話收回來,可惜現實并不給他這個撤回選項,甚至還明晃晃地打出幾個大字:對方已經五個小時沒回消息了。

日。

吃了晚飯以後賀臨舟擡頭看了一眼時間,對自覺收拾外賣餐盒的聞尋川說:“我帶春梅出去轉轉啊,一天沒出門了。”

“你胳膊不方便,等會兒我去吧。”

賀臨舟單手幫春梅套牽引繩的動作略顯艱難:“沒多大事兒,遛個狗又不費多大勁兒。”

聞尋川把裝着餐盒的塑料袋系上,走過去從他手裏接過牽引繩幫春梅扣好,把繩子另一端遞在他手裏,擡頭看了看他:“那垃圾幫我帶一下?”

“……行吧。”賀臨舟一手牽着狗,打着石膏的胳膊上挂着一袋沒什麽重量的垃圾袋下了樓。

聞尋川關上門,回到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剛剛收拾完桌子還沒洗手,便起身走進洗手間。

洗完了手擡頭時目光無意瞟到旁邊牙刷架上兩個同款不同色的牙刷,心裏莫名生出一絲怪異的情緒,就像是自己獨立而平靜的生活中不知不覺地闖入了一個外來者,非但沒有打亂他的生活節奏,反而給他習以為常的生活增添進了一抹前所未有的色彩。

這種感覺沒辦法用好壞來衡量,只是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賀臨舟今天說那句話的時候也是。

喜歡這個詞對于他來說并不值錢,他對任何一個睡過或者想睡的人都可以信手拈來……但賀臨舟這句聽上去輕描淡寫的“喜歡”,好像比以往自己聽到和随口說出去的那個“喜歡”分量來得要重。

說實話,讓他有點別扭,有點……不知所措。

這個詞兒用在他身上好像還挺好笑的,但事實就是如此。他心裏本以為顯而易見的答案不知為何突然模糊了起來,本打算開口說點什麽,最後卻又什麽也沒說,他不知道抛開肉體以外,自己那一剎那的心動還能否支撐得了他接下這份沉甸甸的“喜歡”。

他擡眸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從微分的唇中緩緩吐出一口氣,拿下毛巾擦了擦手。

賀臨舟回來的時候聞尋川正在卧室裏打電話,門虛掩着,說話聲音明顯因為他的開門聲壓低了些。

聞尋川扭頭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對電話那頭的溫知許說:“行,那先這樣。”

臨挂斷前溫知許叫住他:“尋川。”

聞尋川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嗯?”

“網上的言論……不要太在意,能不看就盡量別看了,不要影響到心情。”

聞尋川苦笑道:“換你你能做到嗎?”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說:“也是……哎,我航班到時間了,明天見面聊。”

“嗯。”

賀臨舟蹲在玄關的地墊上單手幫春梅擦腳,聽到卧室裏的聲音停了,擡起頭正好看到聞尋川從卧室出來。

視線相接的剎那聞尋川先移開了目光:“不用擦了,明天知許接它回去給它洗澡。”

“那地板……”

“春梅走了以後叫個保潔過來好好把家裏打掃一下,到處沾得都是它的狗毛。”

“哦。”

聞尋川進了浴室以後賀臨舟這才對着春梅撇撇嘴,嘀咕道:“知許知許,叫得真親。”

春梅大概是聽懂了他主人的名字,頓時激動地甩開賀臨舟的手在客廳裏好一陣搖頭擺尾,賀臨舟捂着心口罵道:“你這個小白眼狼。”

聞尋川從浴室出來以後直接回了卧室,賀臨舟在卧室門口和客廳的榻榻米之間猶豫了一會兒,在心裏默念了幾遍:我是病號我是病號我是病號,自我洗腦結束後呼了口氣,推開卧室門佯裝自然地走了進去。

聞尋川正靠坐在床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細邊眼鏡,凝眉看着手裏的平板。聽到門響也沒擡頭,身體卻往床一側的位置挪了挪,給賀臨舟讓出了一半的床。

賀臨舟愣了愣,走過去掀開被子坐上床,探頭過去沒話找話道:“你看什麽呢?”

聞尋川側了側身把平板按了鎖屏,順手放在床頭櫃上,随口道:“刷刷微博。”

賀臨舟看着他背對着自己躺了下來,不尴不尬地應了聲:“哦,那晚安。”

“嗯。”

聞尋川閉上眼睛,腦袋裏有些混亂。

今天上午一時沖動那一腳踹完他就有點後悔了,晚上那會兒第一條同事問候的微信進來的時候他就隐約意識到出事兒了,接着就是在外地學習的溫知許打電話過來說主任通知他明天回去上班,這個目的不用說大家都心知肚明,醫院的意思是讓溫知許盡快回去接替聞尋川的工作。

挂了電話以後聞尋川打開了微博,剛啓動微博頁面,#A市二院醫患沖突#與#二院醫生毆打死者家屬#的詞條已經鋪天蓋地的推送過來。死者家屬發的一條聲淚俱下的控訴微博已經被無數微博知名大V輪番轉載,評論轉發均已過萬,評論裏不乏人肉出他真實信息的網友。

【#A市二院醫患沖突事件#打人的醫生是二院泌尿科的主治醫師,名字叫聞尋川,聽二院上班的同學說他父母好像都是A市某知名院校的大學教授,怎麽能幹出這種事呢?震驚!】

【這就震驚了?我來爆個更猛的料吧,我有朋友說經常在GAY吧看到他,聽說還是個名聲很臭的同性戀。他旁邊那個男的也是,據我朋友說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果然物以類聚。】

【真的假的,同性戀啊?啧啧,那誰還敢去他那兒看那個啊......噫,想想就惡心。】

【人渣父母工作的學校找到了,@XX大學 出來挨打】

聞尋川點進去看了看,父母就職的學校官博評論果不其然已經徹底淪陷了。他有點擔心事件波及到家人,奈何給父母打去的電話被多次挂斷,往家裏打的電話也始終無人接通,發去的微信消息更是石沉大海,大概是在氣頭上不想跟他再有半句多言。

亂七八糟的情緒一股腦湧了上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早點入睡迎接明天的暴風雨。

賀臨舟側身躺在身後面對着聞尋川的後背,思緒也有些淩亂。

聞尋川微妙的态度讓他總是忍不住想得寸進尺,正猶豫着要不要把手搭過去的時候,面前的聞尋川突然翻了個身。

他本來就靠得近,聞尋川這麽一轉身鼻尖幾乎是擦着他的臉頰轉過來的。

聞尋川被鼻尖上突如其來的柔軟觸感吓了一跳,睜開眼睛就看到面前貼得極近的一張輪廓深邃的臉。

房間裏的窗簾沒拉,對面樓裏的燈光隐隐透進來一絲光亮,背着光的賀臨舟一雙漆黑的眼瞳幾乎濃過了夜色,聞尋川亂成一團的思緒在這雙專注的眸裏戛然而止,他沉默了一下,問:“……你離我這麽近幹嘛?”

聞尋川的眼中映着窗外灑進來的的薄光,烏黑纖長的睫毛微微掩住了一半的眸光,賀臨舟的目光注視着他在這昏暗的夜色裏看上去多了幾分溫柔的眉眼,腦袋空了一秒,下意識跟着他的話回答道:“我想抱你。”

可賀臨舟湊過來的卻是愈發滾燙的呼吸,與黑暗與寂靜中被放大了數倍的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

鼻尖抵着鼻尖,灼熱的鼻息交彙相融,兩道溫熱的唇緊密貼合。

不知是誰先錯開的唇,兩人的唇縫中噙着對方柔軟的唇瓣,輕吮,厮磨,耳邊聽到的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與強烈的心跳。

聞尋川沒有接過這樣的吻。

賀臨舟也沒有。

淺嘗辄止卻又缱绻纏綿的一吻結束後,賀臨舟雙唇微分,輕輕喘着氣,目光卻仍沒從聞尋川的眼中移開。

“轉過去。”聞尋川說。

“嗯?”

聞尋川碰了碰兩人胸膛之間搭着的那條打着石膏的小臂,說:“這麽睡容易壓着。”

他小心地扶着賀臨舟的手臂,幫他把身子轉了一個方向,接着自己也湊了過去,手臂搭在他腰間:“睡吧。”

賀臨舟背對着他,舔了舔嘴皮,應道:“晚安。”

困意襲來的時刻,聞尋川突然後知後覺地想到,人是沒有辦法輕易聽到別人的心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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