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更)
【關于沈磊的誓言……】
沈磊很忙, 還是堅持要送唐宋去機場。
唐宋堅持不讓他送,并且罕見地取得了勝利, 最後由兩個保镖陪着去了汾城。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将近零點,莊園裏大多院落都熄了燈, 只有一個個垂着流蘇的宮燈挂在廊下, 點點燈光沿着山勢彙成一體, 仿佛一條盤旋的巨龍。
跟來的兩個保镖在沈磊身邊工作了許多年, 一路看着沈磊對唐宋好,心裏其實是有些偏見的。此時此刻,看到這偌大的“宋城”,他們才知道不是唐宋高攀了沈磊, 而是沈磊高攀了唐宋。
兩個保镖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
宋長河和唐麗麗住的院落在中路, 過了主院就是, 正門一個古樸的匾額,用潇灑的筆體寫着“汀蘭院”。
院中有一小渚,配着回廊和小舟,渚上有一片蘭草園, 其中不乏名貴的品種。
這個院子原本叫“聽松院”,現在的名字是宋長河娶了唐麗麗之後改的, 蘭草也是那時候種起來的,因為唐麗麗喜歡。
保镖們由分院的管家帶着去安置, 唐宋徑直往正屋走。
走到中庭看見西廂亮着燈,窗戶上映出宋長河伏案的身影。
他腳步一頓, 拐去了書房,“爸,您得注意着身體,早點休息。”
宋長河戴着老花鏡,燈光映照下嚴肅的臉顯出幾分暖意,“自己都沒管好,倒管起我來?”
“前幾天我給李醫生打電話,他說您最大的問題就是熬夜多。架橋不能做,就得靠平時多保養,您看大伯——”
“行了行了,快去看你媽吧!”宋長河狀似嫌棄地趕他。
等唐宋走了,他的臉上才露出了幾分笑意,“哼,臭小子,還知道給李醫生打電話……”
唐宋出了西廂,穿過中庭,進了堂屋。
唐麗麗正在迎門的太師椅上坐着,身上的衣服不是白天那一套,素淨的顏色襯得她面色有些蒼白。
唐宋走過去,抱了她一下,“媽,是不是不舒服?”
唐麗麗看着他,動了動嘴,欲言又止。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鼻子挺翹,唇形微嘟,這樣微微張着的時候和唐宋很像。應該說,唐宋長得像她,兩個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對姐弟。
歲月總是寬待美人。
眼下,美人臉上多了幾分愁緒,“唐唐,再過兩年你虛歲就要三十了,而立之年,理應承擔起一些東西了,有些事……我覺得不該‘為了你好’就瞞着你。”
唐宋點點頭,“媽,您說。”
他以為唐麗麗終于下定了決心想和宋長河離婚了,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沒想到,唐麗麗拿出的是一個型號特別老的電腦,唐宋認出這是宋長河的。
唐麗麗點開一份音頻文件,說:“吃過晚飯我幫你爸爸整理田野調查的錄音,看到了這個——”
她把電腦屏幕扭向唐宋,桌面上有一個正在播放的音頻。
開頭是一段嘩嘩的雨聲,幾秒後響起一個低沉的男聲:“您放心,我一定會安排好要一個唐唐的孩子,我會把他當成親生的,好好愛他,更會好好愛唐唐。”
唐宋聽出來,這是沈磊。
另一個聲音略顯蒼老,是宋長河,“你最好說到做到。”
“爸——”
“誰是你爸爸?”
沈磊頓了一下,改口:“宋伯伯,我希望您能同意我和唐唐的事,您知道的,他一直很在乎您的想法,希望得到您的祝福。”
宋長河冷哼一聲:“先把孩子要了再說!”
“我一定會做到。”
“孩子生下來之前,不能讓他知道。”
“……好。”
“你發誓。”
“我發誓,決不向唐唐透露一個字,如果說出去……”
“怎麽樣?”
“就讓他……不再愛我,讓我一輩子見不到他。”
“哼!你最好記牢了,這是錄音,快忘的時候聽一遍。”
……
唐宋站起來,在屋子裏轉了半圈,又坐回太師椅。
他的手腳發軟,腦子裏一片空白。心裏很亂,有許多情緒在沖撞,紛紛擾擾擇不清。
他終于知道沈磊為什麽執意要一個孩子了,他也知道那份代孕協議是怎麽回事了,他更明白沈磊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幾年沈磊一直想公開,想給他一個正式的、盛大的婚禮,有親朋好友出席,能得到雙方家人的祝福。
沈磊知道,唐宋一直很在意宋長河的想法,宋長河有心髒病,他很擔心突然有一天發生意外。他不想讓宋長河帶着對他的不滿離開這個人世。
所以,沈磊才會這樣做,他是想在唐宋看不到的地方為他擺平一切,讓他毫無顧忌地跟他在一起,讓他不留遺憾。
唐宋把手伸向筆記本,想要再聽一遍,卻一不小心掀翻了屏幕。
他的手在發抖。
唐麗麗眼中閃過濃濃的心疼,她用溫暖的手拉住唐宋的,就像小時候那樣。
“唐唐,我不想替你爸爸開脫,但是有句話還是要說——以我對他的了解,他這樣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覺得沈磊靠不住。”
“他每次看到沈磊的花邊新聞都氣得摔茶杯。他怕你受傷害,更怕你沒了沈磊支撐不下去。”
唐宋嘴唇微顫,情緒中的驚訝和不解暫時占了上風,“這和……要孩子……有什麽關系?”
唐麗麗嘆了口氣,才說:“當年我和你爸爸分手後,我一時想不開,差點……後來發現有了你,我才撐了下來。這件事一直是你爸爸的心病。”
“媽……”唐宋一下子抱住唐麗麗,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唐麗麗拍拍他的背,“這幾年你爸爸一直在看性向方面的研究報告,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心裏已經認可了你的與衆不同。他知道你沒辦法改,大概是想讓你要個孩子不至于老無所依。”
唐宋有一萬句反駁的話可以怼回去,然而他知道,這些邪火不該對着唐麗麗發。
他緊了緊手臂,又放開,盡力用平靜的語調說:“媽,我想出去待一會兒。”
“外面涼,你就在這待着吧,我回屋。”唐麗麗沒有再勸,只是用溫柔的語調說,“別太晚。”
“謝謝媽。”唐宋微笑着,目送她離開。
直到唐麗麗的身影消失,他臉上的笑才一寸寸收了起來。
唐宋心裏很亂。
一方面是知道真相之後的震驚,愧疚,感動。他想跟沈磊說些什麽,又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他一直以為,沈磊要孩子是為了沈天成,為了沈氏集團。
他不是沒想過可能和宋長河有關,然而這個念頭冒出來沒多久就被他否定了——沈磊從一開始就在用各種似是而非的細節誤導他。
另一方面,唐宋心裏生出一團團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怨氣。他相信唐麗麗的話,知道宋長河是為了自己。但是,就像唐麗麗說的,他已經快要三十了,不需要這種所謂的“為了你好”。
說句嚴重的話,這是以愛的名義在綁架他。
唐宋就那樣呆呆地坐了好久,卧房的燈滅了,但他知道,唐麗麗一定沒睡。
書房的燈也亮着,管家提醒了三次,宋長河依舊沒有回屋休息的打算。
唐宋不想再拖,打算趁這個機會說清楚,既然起因是愛,就不應該讓它畸形生長。
他在心裏把想說的話反反複複咀嚼了好幾遍,這才走進書房。
宋長河把老花鏡往下扒了扒,擡眼瞪着他,“幾點了,還不睡?”
唐宋沒有在意他的态度,鼓起勇氣開口:“爸爸,那份錄音我聽到了。”
宋長河扶了扶眼鏡,“什麽錄——”說到一半反應過來,“你媽讓你聽的吧。”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似乎根本就不在意。
唐宋一下子變得很生氣,對他,對沈磊那麽重要,差點導致他們離婚的事,他竟然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打好的腹稿瞬間忘光了,唐宋憑着一腔怒氣,生硬地說:“爸爸,我想跟您表明我的态度,我不會代孕,絕對不會!就算以後有可能要孩子也是看緣分,我們會領養一個和自己有緣的孩子。”
宋長河也怒了,重重地把茶杯摔在桌子上,“領養的能和你親嗎?不要孩子,不要孩子你跟姓沈的過一輩子嗎?”
“我就是要和他過一輩子!”唐宋幾乎是低吼着說出這句話。
宋長河瞪眼,“我不同意,族裏也不會同意,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唐宋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事到如今我也沒必要再隐瞞了——爸爸,我早就和磊子結婚了,六年、不,七年前就結了,有民政局發的結婚證,受到法律保護。”
宋長河一下子愣住了,直直地盯着唐宋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他話裏的真假。
唐宋幹脆地掏出手機,打開加密相冊,把兩個人的紅本本調出來,大大方方地攤在他面前。
宋長河騰地站起來,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他的嘴唇發青,眉頭痛苦地皺起來。
唐宋吓了一跳,連忙從他衣兜裏掏救心丸,和着水喂他吃下,并試圖呼叫家庭醫生。
宋長河攔住他,瞪着眼睛罵:“逆子!還嫌不夠丢人嗎?”
中氣十足,看來是沒事了。
唐宋把速效救心丸攥在手裏,神色和語氣都緩和下來,甚至帶着一絲懇求的意味。
“爸爸,您一直對我說大丈夫先成家再立業,所以畢業的時候我才和磊子領了證。本來希望得到您的祝福,沒想到您根本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我顧及您的心情,想緩兩年再說。可是,您是怎樣做的?我足夠在乎您,您卻沒有回以我同樣的愛護!居然、居然還利用他對您的尊重強迫他做出那樣的承諾!”
宋長河拉着臉,“哼,那是他自願的!”
“爸爸!您博學多才,為人師表,受到那麽多學生的敬重,怎麽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唐宋的心都涼了。
他不想再說什麽,轉身跑出書房。
他想給沈磊打個電話。
號碼播出去又被他掐斷了。
不要打電話了,他想見到沈磊,迫不及待地想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