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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當晚,買回的所有螃蟹,全顧安一個人吃了,蟹醋填滿小小的蘸碟,顧安在燈下仔細的挑雪白蟹肉,王阿姨坐在對面,臉色局促不安,“先生,您……”

顧安擡頭,看向庭院外樓梯的方向,輕聲說:“我知道您想說什麽,我也沒怪您。”他笑笑,“我故意讓他走的。”

“啊?”王阿姨睜大眼睛。下午五點,她午睡醒,發現本該在房間的顧畔不見了,一時是慌亂、恐懼,手忙腳亂給雇主打去電話,在電話裏顧安沒多說,只讓她照常備晚飯,下班他過來吃。

雪白蟹肉剔了有半碗,燈下瑩潤誘人,顧安舀了兩勺蟹醋澆進去,三兩口吃掉,拿起從十分鐘前就在響個不停的手機,囑咐道:“您該幹嘛還幹嘛,工資每個月照開,打掃房子照看院子,做您自己吃的飯。”

低頭在玄關處換鞋,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顧安垂下睫毛,“我回家一趟。”趙斯然不是傻子,他也不是,別的alpha信息素在房間殘留,他聞得清清楚楚,現在,先回家接接顧成林的怒火。

換好鞋站直,顧安穿外套,推開門被潮濕雨氣撲面,扭頭朝王阿姨道:“阿姨,給我拿把傘。”

王阿姨還在想他說的話,一叫回過神來,到放傘的客廳角抽出一把深藍色的,遞給他,“先生開慢些。”顧安點點頭,接過傘,撐開走了出去。

黑色車身被雨澆灑,雨點噼裏啪啦落在前蓋,打出無數朦胧的水霧圈,這場夜雨,來得又大又急。

顧家。顧成林沉着一張臉,他三十好幾才得了顧安,這幾年經不住歲月,皺紋在眼窩越爬越多,他握着顧媽媽給倒的一杯水,握得死緊。

顧媽媽聽院子外瓢潑的雨聲,走到窗邊,“小安怎麽還不到。”顧成林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涼掉的水,問道:“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聲音被雨聲模糊不少,顧媽媽卻還是聽得很清楚,她沒轉身,指尖碰被雨絲澆涼的玻璃,許久,她才答:“知道……也不知道。”喉嚨嗆着似的,她語氣發澀,“那時候小安分化第二性征,有天晚上,我發現,他在小畔房間睡。”

“我找來小畔一問,才知道這樣有好幾年了,小安有時候睡不着,就要去找他。”

“他……”顧媽媽難以啓齒似的,停頓半晌,“他什麽也不知道,把小安當小時候那樣慣……”

“我讓他以後不要再同意小安跟他睡,他答應我了,後來這八九年,他倆一直無事,跟別人家兄弟倆沒兩樣,我……”顧媽媽微微哽咽,“我真是辜負福利院的姜姨,當年小畔可是她最喜歡的孩子。”

“他是alpha,對于聞過的omega信息素,怎麽會輕易放手!”顧安來家裏的時候兩歲不到,不會記事,但在福利院那樣各色人出沒的地方長大,剛來顧家的很長一段時間,和顧爸爸顧媽媽相處,都是禮貌卻不親熱,家裏的傭人也都知道他是顧家收養的孩子。

他來沒多久,顧媽媽懷了顧安。顧畔變得依賴他們,是在顧安出生後,顧媽媽到今天仍不明白,是因為愛哭的顧安讓顧畔開始融入這個家庭,還是因為多了一個會哇哇哭的小孩,搶走了他們原本落在顧畔身上的注意力,讓孩童的顧畔有了危機意識。但後來他們相處得不錯,顧安小時候太會耍賴皮,那時候倆夫妻忙,他打會走路起更多黏着的是顧畔。

忽急的一陣雨聲打在窗玻璃上,把屋裏聲音碎得七零八落。顧媽媽回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熱水,“也不知道斯然他倆,登機了沒有?”

“登機了,五點起飛的機票。”說着屋外有了別的動靜,顧成林一看,樹木花枝給雨澆的七倒八歪,耀眼的車燈光由遠及近,聚成明亮的一團。

把杯子放下,顧成林招呼林阿姨,“阿姨,給顧安開門。”他的話叫顧媽媽心頭一跳,站起來跟着阿姨走出去,“成林。”

雨大,衣角不免淋濕,顧媽媽在玄關處給顧安擦身上的雨水,故意把聲兒提高,“林阿姨,把菜熱熱。”又問顧安,“還沒吃晚飯吧?”

“媽,吃過了。”顧安老實答,被顧媽媽眼疾手快擰了一把,匆忙改口,“還沒呢,媽。”

“那就先吃飯啊。”顧媽媽拉着他往飯廳帶。飯廳門一合上,顧媽媽透過玻璃看客廳坐着的顧成林,先給了顧安兩下子,冷下臉來,“你為什麽這麽對哥哥!你瘋了不成,我聽斯然說,你把哥哥關起來,還……”剩下的,顧媽媽說不出口,氣急照着顧安的腰又是兩下。

顧安定定讓她打,像尊推不動的雕像,“哥哥要嫁給趙斯然,我不答應。”他在顧媽媽面前,還有一點溫和樣子,“您明明知道,卻夥着哥哥,趁我出國,就同意哥哥訂婚。”

顧媽媽氣得不輕,在飯廳搜尋一圈,見熱好菜端出來的阿姨,“林阿姨,你給我把廚房擀面杖拿過來!”

顧安不動,“媽,你要打就打。反正我喜歡哥哥,不會把他讓給其他alpha。”顧媽媽沒想到他如此執拗,擀面杖剛到手裏就給摔在地上,“是小畔先同意和斯然接觸,什麽合夥,我瞧哥哥倒一點不喜歡你!”

顧安眼睛黯了黯,沒應。他哪兒疼哪兒難受顧媽媽能不知道?眼圈一紅轉過身去,“出去!”

飯廳動靜大,顧成林不是聾子,推開一看臉色更冷。林阿姨怔怔看着飯廳裏站着的一家三口,“先生,太太?”

“出去。”顧成林壓抑着怒火,吩咐林阿姨。顧媽媽要跟着一塊出去,給顧成林攔下,她沒轉身,發出壓抑的抽泣聲,心裏知道兒子要被打,和眼睜睜看着兒子被打,不是一回事。

林阿姨剛走,飯廳的門剛合上,一道清脆的巴掌聲,跟雷聲似的,落進顧媽媽耳朵裏。

“我和你媽、哥哥,呵?合夥?虧你說出這麽不要臉的話!我要早知道你對哥哥存了這種心思,我早打斷你的腿!”顧成林氣不打一處來,撿起腳邊的擀面杖就往顧安身上招呼,“你想幹什麽,嗯?!你想幹什麽!!”他氣急了,心髒裝着一壺不斷沸騰的水,木頭與皮肉接觸,發出悶悶聲響,和着顧媽媽的抽泣聲,簡直要在顧成林心尖剜肉!

“你想讓外頭人說,我們顧家收養孩子,就是為了給自己親生的備着!是這樣嗎!嗯?!你說話!”擀面杖承受不住反饋的力道,“咔嚓”一聲,在顧成林的怒罵聲裏斷了。

顧安悶哼一聲,看着地上斷成兩截的擀面杖,和顧成林對視,疼得皺眉也要把話說清楚,“我想娶哥哥,我就是想娶哥哥!”

顧成林瞪大眼睛一愣,操起地上半截擀面杖就打,“你個不要臉的畜生!你還真敢說!你再說!你再說!”顧媽媽坐不住,全然一個護犢子的母雞,擋在顧安面前,“顧成林!”

顧安從小到大就沒挨過這麽狠的打,他就這樣的人,沒人哄着,倒也什麽都能受,一得人哄着,就不成了。見顧媽媽護着他,委屈勁兒上來,被打的地方疼,不被打的地方也疼,站在那兒微彎個頸,跟條被打得毛亂耳朵耷拉的狗,哽咽着:“你們問都沒問哥哥喜不喜歡我,憑什麽!憑什麽不讓……”

“你們全向着趙斯然。他是你們兒子,我是撿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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