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能穿越時間到底是種怎樣的力量呢?
辛格爾德失眠了兩天,認真地想這個問題。
現實中的席亞非好溫暖,所有的親人都在身邊。即使他這兩天精神萎靡不振,大家也都還是很關心他,讓他感覺變好了些。這一切更顯得當時的阿爾維斯是那麽冷酷殘忍。
第三天他和父親說要啓程去王都。之前辛格爾德并不太想去巴哈拉的士官學校——畢竟他光是學好劍術就足夠了,基本不怎麽需要學習打仗。但這次他表示自己改變了主意。在離開的時候,他久違地依次擁抱了父親和妹妹,說很快就回來。
拜隆顯得很驚訝,并不知道兒子為何會突然變得這樣成熟。
總而言之,辛格爾德在王都報道之後,稍稍安定了下來。他打聽到阿爾維斯這個時候正在王都衛隊,作為王子的近衛官工作。要從繁忙的課程中溜出去尋找阿爾維斯并沒有那麽容易……他過了幾天,始終也沒找到機會。
辛格爾德走在灑滿了月光的街道上。他突然不困了,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冒險情緒。巴哈拉的每一個角落都讓他感興趣,這座城被古蘭貝爾的六大家族拱衛着,有漫長的歷史和傳說流傳下來。據說早在羅普特帝國的年代,它便已經是帝國的首都了……夜晚并沒有宵禁之類的東西,他可以自由地在這裏探索。
不知何時,他發現自己來到了市集——很多人會在這裏往來。但漆黑的夜色中,此地四下無人。
他環顧四周,忽然覺得王都和白天時變得不一樣了,腳下的地面有漆黑不祥的,燒灼的痕跡,在這個地方,曾經燒死過人。
辛格爾德不寒而栗。
他們都說這裏會有火刑或絞刑可以觀看,但辛格爾德對那種事情并沒有興趣。他仍舊害怕注視将死之人的眼睛。此刻他總覺得自己才像是個幽靈。
一片雲層移開了,月亮露了出來,改變了地面上的影子。市集一側有些籠子,他這才注意到。
他走近籠子,才發現裏面睡着的是人,那人被鐵鏈鎖着,佝偻着四肢,穿着破破爛爛的囚服。籠內全是惡臭,顯然沒有人費心清理這裏。這個人他并不認識。辛格爾德稍稍松了口氣,卻又産生了一種莫名的同情。
“你在這裏做什麽?”那人似乎沒有睡着,看到他,稍稍開了口。聲音嘶啞。“啊……你是哪家的大少爺吧,和我說說話怎樣?我很快就要被吊死了。”
“你犯了什麽罪?”辛格爾德問他。
“我是羅普特的祭司……”他輕聲細語。“尤裏烏斯殿下死了,而我們全都被抓了起來……那些人說要将我燒死,但塞利斯那家夥說要讓我們得到審判……可笑,他以為他是誰……為什麽不直接将我殺死?”
辛格爾德吃了一驚。他聽說過暗黑教團的可怕傳說,但從未親眼見過一個祭司。從這個角度看來,這個祭司,和那些軟弱無力的人也沒什麽區別。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羅普特的人。”他說。
祭司看着他:“……什麽?世界上竟有如此幸運的家夥?哈哈哈,你缺席了我的審判嗎?那麽在我死前好好看看我如何?”
他那張令人作嘔的面孔在月光下分明地扭曲着,辛格爾德從那裏讀出一個惡意的笑容。但他并不畏懼祭司眼裏的憎恨,平靜地回望着對方的眼睛。
“我相信如果塞利斯要處死你,那你一定犯了很嚴重的罪過。為什麽說見不到教團的人就是幸運的?”
“啊啊,因為我們要麽殺戮,要麽将對方變成我們的一員。”祭司說。“我們可以對別人用精神上的控制,也可以很容易地使用黑暗的力量,奇怪的是塞利斯和當初的阿爾維斯一樣都拒絕使用這種力量。他們實在是太蠢了……身為君主竟然不使用自己的權力,真是天真得令人作嘔……不過,我很清楚人們怎麽說,禁忌的邪術……哈哈哈,那些愚蠢的人……”
辛格爾德想,自己應該是厭惡這種東西的。若是在遇見阿爾維斯之前看到這一切,他可能會立刻厭惡地走開,并不再進行思考。但這時候,他停在這裏,內心湧上來一種奇怪的憐憫。
“我還不能理解。”他說。“但是,你似乎并不覺得自己錯了。”
祭司喋喋不休的控訴暫停了一下,接着他嘻嘻地笑了起來。笑聲漸漸地變得更加刺耳了,仿佛烏鴉盤旋在夜空。
辛格爾德猛地睜開眼睛,忽然發現自己仍然躺在軍校的小床上。
那之後每個夜晚他都在未來的巴哈拉街頭探索,與王都的囚徒們交談。他希望能在那裏獲得一些新的,有關于阿爾維斯的線索。每天夜裏都有新的囚徒被處決,戰争過後要清算的東西太多。辛格爾德每次看到有女人在囚籠中出現,就會覺得有些恐懼,他只能祈求塞利斯不要走上錯誤的道路。
終于,他等到了阿爾維斯——他已經在和囚徒們的交談中預先知道那一天了。他會在審判的前夕被押送到這裏,等待天明。
他在囚籠前見到一位少女……在月光下,她銀色的頭發異常地顯眼。少女在囚籠前低頭說着些什麽……直到她匆匆轉過身,與辛格爾德打了個照面。她愣了愣,道了聲對不起,然後急急忙忙地離開了,仿佛怕被人發現似的。辛格爾德留意到她的雙眼紅腫着,臉上滿是淚痕。
他走到囚籠前,阿爾維斯蜷縮在那個糟糕的角落裏。但他看起來還好……他穿着和上次見面時差不多的絲質襯衣,屬于維爾托瑪家族的紅色外套則披在肩膀上。除了雙腳仍舊□□着,阿爾維斯看起來并沒有太衣冠不整,卷曲的紅色長發也打理過,遮擋住他的半張面孔。
他看起來仍舊和那些家夥們不一樣。他看起來要有尊嚴得多。
“我終于等到你了。”辛格爾德說。“都怪你不肯把具體的日期告訴我……我花了太多時間在王都找你。”
阿爾維斯擡起頭:“我知道。鬼魂在這裏徘徊的事情都快要變成傳說了,大家都傳言辛格爾德的靈魂回來了。”
“他們說得沒錯。”
“說真的,你為什麽這麽想見我?為什麽要為了我做到這個地步?”
“因為……”辛格爾德想起過去兩個月的遭遇。“因為我還是有些事情想要問你。”
阿爾維斯輕輕嘆了口氣。他已經在長久的折磨中麻木了,并且接受了現實。辛格爾德的樣子看起來和上次見面時不同了,還沒過多久,就變得成熟了很多,原本孩子氣的眼神也徹底消失了。他沒想到,一個人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裏,看起來有這樣大的改變。
“你問吧,有什麽我能為你解答的嗎?”阿爾維斯的語氣仿佛像個被學生請教問題的老師。
“我……這兩個月一直在思考,這種力量是怎麽回事,而我又能做些什麽。太多事情想不明白了,除了你,我也不知道還能找誰比較好。”
“你說這種穿越時空的能力嗎?”
“嗯。”
“辛格爾德,看來你的想象力限制了你的可能性。如果是我,我會回答你,那是一種權力。”
“權力?”辛格爾德聽到了一個他最不能理解的詞。
“是的,是只有你才能擁有的特權……你可以掌握未來,意味着你可以選擇自己要的事物。而搞清楚你想要什麽樣的未來之後,你就可以避免那些錯誤的……這就是命運給你的權力。不過,這也同樣意味着,你要給自己珍貴的事物,一樣樣地标上價格,這樣一來當它們沖突的時候,你就會選擇其中之一而放棄另一件。之前你已經做過了,為了兒子而放棄了自己活下去的機會。下一次,也許是這個世界的将來和另一個你重視的什麽人。”
“是的,這就是我這一個月來最害怕的事。”辛格爾德說。“所以我才……不想再改變什麽了。”
“你知道嗎……這和我沒關系,反正你也不可能在那些所有事之中選擇我。”阿爾維斯忽然說道。“所以看到你這樣的痛苦,只會覺得幸災樂禍而已。”
辛格爾德并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未來的幾年,巴哈拉會有許多的貴族少女迷戀上這個笑容。
“你皇帝真的當得太多了。”
他試着穿過那些固體的牢籠——事實證明他确實能做到——來到了阿爾維斯的身邊,和他并排坐在逼仄的空間裏。他能感覺到阿爾維斯的呼吸,在這夜裏有着異常的熱量。
“剛剛來看你的人是誰?”辛格爾德問他。
“我的女兒,尤麗娅。她是個好孩子。”
“哦……你有女兒,我有兒子。那他們……”
“……他們是兄妹。”
“哈哈哈。”辛格爾德幹笑。“我還沒見過我妻子呢。”
阿爾維斯用沉默拒絕了這個話題。
“前幾天,我在王宮的宴會上見到了你。不過,你看起來好像很厭倦那裏。我是想走上去和你說話的,但又覺得好像不太好……要是我回去了,我們還能認識對方嗎?”
“以我對自己的認識,和我交往并不會讓你的人生變得多彩一些。”
“可我不能只坐在這裏和你聊天吧。話說,你就沒有朋友嗎?”
“沒有。朋友這種東西只是讓我覺得很煩。”
“……”
“別提這些人生的話題了。”
“好吧,那你……有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阿爾維斯閉上了眼睛。
辛格爾德等了一會,氣氛尴尬地沉默着。他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是不是該回去了?
“你會原諒我嗎……”他從未在阿爾維斯的臉上看到那樣脆弱的表情。“我之前對你做過的事……我從來沒有奢求過你寬恕。但我今晚……今晚我不太像過去的自己……”
辛格爾德的心忽然刺痛起來。
“我根本不知道怎麽為了沒發生過的事情生你的氣。可是,現在就說能原諒的話,是在說謊騙你吧。”
“說的也是。”
阿爾維斯先是笑,接着垂下眼睛,将自己徹底地蜷縮成一團。過了一會,辛格爾德意識到他的身體在斷斷續續地發抖。
他覺得好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