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在許多年前,他曾經讀過一本書,上面說時間對人類而言是最為公正的審判者。他想到那時候自己尚有餘力關心許多身外之物。他在王都,年紀尚輕,還有些荒唐的餘地。那些花天酒地的貴族子弟為了拉攏他,也會讓他去參與各種無聊的宴飲聚會。他觀察那些人,卻看到一種自己無法理解,也無法進入的生活。
阿爾維斯想起來,他偶爾會漫步在巴哈拉的窮街陋巷,在那裏的人們滿面憔悴,□□們就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圍上來。他避開人群,穿過這個城市,在廣場中間停留。他看到即将被處死的強盜和小偷,看到吊在絞刑架上的屍體被烏鴉啄走眼睛,他看到河流在城市的周圍經過,他看到死亡帶走一切生命的苦難和歡愉。那時候他還有許許多多的疑問,等着有個人來解答。
阿爾維斯那時候憤世嫉俗,對自己所處的整個世界都抱持着輕蔑的敵意。他的父親,母親,還有那位提拔他的王子,全都成為了他瞧不起的人。他要走自己的道路,拒絕讓這些人來決定他的歸處。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拼命生活,尋覓着某個能讓人安心的歸處。那一年,辛格爾德在王都的宴會上遇見他,走過來同他打招呼,帶着某一種期待的目光,但自己只是不耐煩地拒絕了對方的搭讪。那時候的辛格爾德和其他的貴族看起來并沒有什麽不同。和其他被他擋在牆外的人一樣,有着未受磨難的清白靈魂。
也許他當時不該那樣固執。
阿爾維斯意識到自己又沉湎于回憶過去了,他攤開手上的那本書——寫了一些過去的歷史,還有一些他年輕時寫下的筆記。那些刺眼的尖銳的觀點,現在看上去是那樣陌生。那就是過去的他嗎?急着向這個世界證明自己……
他身體內部又在隐隐作痛。似乎總有一天某個器官會拒絕工作。維爾丹的森林,潮濕而不見天日,湖邊終年彌漫着霧氣,是很适合将人類埋葬的場所。他也已經想好了,在自己快死的那一天,一定會到湖邊去,将自己沉入水中。這世界上所有人都休想找得到他。
爐火微微晃動。
趴在阿爾維斯膝蓋上的貓,本來懶洋洋地蜷成一團,這回忽然醒了,它從他腿上跳下來,警惕地盯着他的身後。
阿爾維斯看到,在火光映照的牆壁上并沒有影子。他在這裏,但又不在。
“你為什麽每次都這樣突然出現?”他說。但他很難掩飾自己聲音中的喜悅。
“那下次我先告訴你日期,這個辦法你看怎樣?”
辛格爾德無視了那只呲牙裂嘴的貓,來到了他面前。阿爾維斯坐着不動,視線仍舊沒有離開書。
“我花了好長時間穿越森林。”他的騎士說。“幸好附近村子還有人知道位置……不然的話,還真是很難找到你。你看起來好像并不高興。”
阿爾維斯合上書,轉過身看着他:“我每次見到你的時候,都以為是最後一次了。”
辛格爾德站在那裏愣了愣,似乎距離海邊那次見面的時間并不算久。他的模樣沒怎麽變化。
“你說下次告訴我日期?怎麽了,難道你産生了什麽有趣的計劃?”
“沒有,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在海邊分開以後,我仍然想見你。我能在這一帶待的時間并不長。就算能見你,也不可能每天一次。不過,兩三個月一次還是能做到的……我能精确地控制好時間。即使要告別,我們的時間也可以再延長點……”
“你……”阿爾維斯搜索枯腸,最後也無法找出一句話來回答。他木然地點了點頭。“嗯,反正你也會來的,我阻止不了你,對吧。”
“為什麽要阻止我?明明每一次你看起來都很需要我。你嘴上說的和心裏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你都不知道我在王都那段時間到底痛苦了多久,我本來以為最後看你一次,就能放下關于你的事情了,但是我還是……”
阿爾維斯像個白癡一樣呆呆看着辛格爾德。對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即将失控了,在努力地克制着。但是那雙藍眼睛裏悲傷的目光,仍舊讓他感到一陣心悸。他想,我真的表現得這樣明顯嗎?每一次的告別,內心的不甘,追随着他的視線,這些全部都讓他看出來了嗎?
“對不起。你一定走得很辛苦才到這裏來見我的。”他無法說出冷酷的話了。人年紀一大就變得愈發地軟弱。“我也想見你。”
辛格爾德告訴了他事情經過。那天陪着阿爾維斯吹了一夜海風後,他終于遵從內心做出了決定,跑來森林深處找他。現在的維爾丹并不像數十年後那樣和平,到處都是蠻族的強盜和士兵。辛格爾德卻獨自闖進這個國家,來到這座廣袤的森林中。
阿爾維斯指出他在這一帶是有機會遇見蒂娅多拉的,但辛格爾德表示自己并不想提前見到她。阿爾維斯安撫了他幾句,忽然覺得事情可能還是産生了某種變化——辛格爾德明明是應該好奇的。他自己也為說不清的原因而松了一口氣。
阿爾維斯在他的建議下躺回了床上,辛格爾德坐在一邊,握着他的手。兩人仍舊對對方很難有實質上的觸感,但這麽做很叫人安心。這次他們聊了很多,直到阿爾維斯沉沉入睡,掌心還停留着細致的溫度。
辛格爾德答應他,下次回歸的日子由阿爾維斯指定,讓他可以安心等待。只要兩人還能相見,就一直如此。
所謂的“流放”,在皇帝身上和在平民身上也是不同的。附近村落中總是有人來照料阿爾維斯的日常起居,他也從不會缺衣少食。除了獨自一人度過的夜晚有些空虛,他反而覺得這段時間的生活很悠閑舒适。那只貓是自己跑來他家中的,阿爾維斯将多餘的食物喂給它,它就賴着不肯離開了,待在小屋裏和他做了個伴。它喜歡在阿爾維斯讀書的時候跳到他腿上,讓他的膝頭多了一分重量。
王都偶爾也會來信,告知他一些衆人的近況。這些信顯然都經過多重審閱,不會透露半點國家大事。那裏面只會提到一些他關注的人。他們都生活得不錯。
阿爾維斯給塞利斯寫信,隐晦地暗示了一些事情。過後,信使為他帶來了國王能找到的各種資料。這種有關于時間的魔法,辛格爾德的兒子似乎并沒有遺傳到。他的家族也沒有其他人有這樣的能力。至于對歷史的改變會不會造成什麽問題,就根本沒人能夠回答了。也許影響不算大,自己莫名其妙地活下來了,這個世界也平穩運作着,并沒有崩壞。
接下來的一年裏他讀了許多相關的資料,不過沒有向辛格爾德透露。阿爾維斯能在某些文獻裏隐約地發現一些可疑的痕跡,他猜想也許經歷過這一切的人,最終都會保留這個秘密。要是公開的話,恐怕這世界上沒人能夠接受自己的生活是他人選擇的結果。
見面時,他将信也念給辛格爾德聽,讓他給孩子寫點什麽。辛格爾德憋了半天,最後只擠出一句:“那就讓他注意身體,好好休息吧……”
阿爾維斯一邊在信紙末尾加上這句話,一邊嘲笑他:“沒見過這麽不負責任的父親。”
“我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方法面對他。”辛格爾德倒是很坦率。“理論上我‘應該’多去看他,但是每次都會覺得特別尴尬。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而且,他好像也沒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
“那你見我的時候就沒有這種感覺?”阿爾維斯說。
“沒有。”回答來得很快。“我只是想見你。”
“你還記得我們之間的關系嗎?”真是荒謬啊。他想。
“我知道……但事情就是不受我控制。”
“我們都是一樣的。”阿爾維斯若有所思地說。辛格爾德揚了揚眉毛,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大概還不懂得,他們有着相同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