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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

随着歲月流逝和長年的幽禁生活,阿爾維斯的記憶力開始大不如前。王都那邊發生了一場叛亂,據說是前朝的遺老遺少們發動的,但很快就被鎮壓下去了。但這消息讓他心驚肉跳,偶爾在多年後的早晨起來,還會覺得自己的孩子有危險了,想要去救他們,接着慢慢記起來這事兒好像過去了。他已經分不清十年前發生的事情和二十年前所發生的。尤麗娅結婚了,将孩子帶來給他,他抱了一下那個紅頭發的孩子,恍惚以為自己正在新婚沒多久的一天,抱着還是嬰兒的她。

他已經不再對命運有所不滿。曾經的那個威嚴的皇帝也變成了一個說話輕聲細語,身體虛弱的老人。叛亂發生時或者曾有人試圖找過他,但看到阿爾維斯如今的狀态便放棄了他們的目的。

只有在辛格爾德面前,他偶爾會恢複以前的狀态。

“在你眼中,我現在到底是什麽樣子?”

“和以前沒太大變化。”辛格爾德認真地回答。

“你把我當糊塗了的老人家嗎?”

“要不要幫你捶背?”辛格爾德開玩笑地問他。

那只貓現在也老了,毛褪了很多,而且變得很肥胖。它盤踞在阿爾維斯的膝蓋上,懶洋洋地沖它喵了幾聲。

“我的貓現在也會笑你。”阿爾維斯說,也不知道從哪裏學會的貓的語言。“我現在真的覺得自己快不行了……每次換季節的時候都會發燒,上次持續了好幾個月,那時候就總覺得活不下去了……”

辛格爾德沉默着。每次見面,阿爾維斯都要變得衰老一些,慢慢地就成了這樣。将人的一生濃縮在幾十天的記憶裏……盡管每一天都是那樣平凡,他仍舊覺得驚心動魄。在王都的相見,已如隔世。

“等下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他說。

“沒有下一次了。這就是最後。拜托你了,我不想讓你看到最後我死的樣子。”

辛格爾德發現自己沒有在床上醒來,他倒在湖邊的草地上,全身都疼得要命,就像年少時從馬上摔下來那樣。再一恍神,他慢慢撐着身子坐起來,看向寧靜的湖面。維爾丹的大湖一望無際,波濤拍打着湖岸,像他在席亞非的時候聽慣的海潮聲。

他聽到遠方自己的馬嘶叫了一聲,伴随着馬蹄聲,另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出現了。

“啊……您醒了,真是太好了。”上次他在森林中見到的少女,似乎被他的馬引了過來。她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從濕滑的湖邊走過,身後彌漫着森林的霧氣。他的眼睛裏也起了一片霧。她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比他以為的還要小一點。

辛格爾德只覺頭痛欲裂,過了半晌,記憶和理智才慢慢湧上心頭。

“你是蒂娅多拉吧?”他說。“是你發現我的嗎?”

少女愣了愣:“您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我先前看到您倒在湖邊,可能是被馬摔下來了,一直昏迷着。我沒有辦法治療,只能想着到村子裏去找人。”

“……其實,我是古蘭貝爾的騎士。我這次過來就是來找你的。”辛格爾德在說謊的時候一陣臉紅,不過,和他接下來要犯下的罪過相比,說謊真的算不了什麽了。“我想……帶你去見你的親人。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而來。”

“親人?”她有些不安。“可是我并沒有親人。”

“你的父親是古蘭貝爾的克爾特王子,母親是維爾托瑪公爵夫人希瓊。”他說出這些不該自己知道的事情。“你的身體上應該有娜迦的聖痕……所以,繼續呆在這個森林裏會有危險的,至少我要将你帶出去。”

“您說的話很荒謬,但我又感覺這不像是謊言……”她喃喃地說,碰向自己的頭飾。“我的母親,他們告訴我生下我後就去世了,但父親有可能還活着。”

“是的。他随時有可能遭遇不測,至少在這之前去見一面吧。還有……你還有個哥哥。”

“咦?我還有兄長?”少女顯得很意外。

“……他一定很想見你……”

蒂娅多拉把他帶回了自己的小屋。辛格爾德隐約覺得就這樣闖進房間不太好,被她開玩笑說“果然是騎士大人”之後,只得進去了。

她住的地方看起來很簡樸,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外什麽都沒有,但少女費心讓這裏看起來是個舒服的地方。她用森林裏采集的草葉編成一個環,曬幹之後,将五顏六色的鮮花插在幹草中間。窗臺上有一些小的瓶瓶罐罐,種了各種各樣的野花。辛格爾德踏進房間裏聽到一陣嘶嘶聲,他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條小蛇,沿着地板的縫隙鑽進去就不見了。

少女在他身後笑起來:“吓到你了嗎?這地方經常有蛇,不過它們不會咬人的。”

辛格爾德盡量地解釋了她的身世和處境,除去一些他還不了解的部分,蒂娅多拉現在應該得到足夠情報了。她遲疑許久,說族裏的規矩就是不讓她外出,而她只要離開就會給別人帶去災難……她從小到大都是被這麽教育的。辛格爾德只能擺出嚴肅的說教态度,說這種事情都是迷信,你父親和兄長一定會想見你,對他們來說你才不是什麽災難。

這樣說似乎産生了效果——她的态度軟化下來了,很快就同意了和他一起離開森林。

在辛格爾德把她扶上馬的時候,少女低下頭,溫柔地看着他。

“我的存在能給別人帶去幸福……您是第一個對我這樣說的人。”

辛格爾德在離開維爾丹的時候仍舊在想着這件事,他同樣地也在想阿爾維斯。這不是永別……他想,我還會回來。在戰争開始之後,還有機會……

能通知的人都通知了,可戰争還是在回到席亞非之後爆發。拜隆責怪他回來得太晚,再遲一點,公爵大人就要随着王子出征伊紮克了。得知王子已經離開,辛格爾德只能無奈地将蒂娅多拉安置在席亞非城中。情勢所迫,他也不放心将她送到王都那麽遠的地方去。

寫給阿爾維斯的信石沉大海,甚至沒有收到回音。戰争年代,信件在路上丢失是常有的事。他也無可奈何。不久之後,他帶着席亞非剩餘的軍隊去援助尤古維。由于出發得比應去的時間要早,他們沒有等到後援,戰鬥變得很艱難,重新奪回尤古維城後,軍中通報他,有王都的使者從巴哈拉來了。

辛格爾德早早地準備好了。阿爾維斯進入城中,立刻就被辛格爾德請到自己的房間,所有人都離開了,就剩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

“我很好奇,你會有什麽‘私人’的話要和我這個國王使者說?”阿爾維斯說。“我只是傳達國王陛下的旨意。”

在王都的時候,阿爾維斯也見過這個年輕人幾次,他當時就能感到,辛格爾德非常急于認識自己。不過依照阿爾維斯的脾氣,越是這樣的人,他就越不感興趣,所以最後也沒有在意過辛格爾德的事。尤古維的戰争,他也并沒有放在眼裏,不過是和蠻族的簡單戰争罷了……

正想着的時候,辛格爾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阿爾維斯從來沒被人這樣大膽地接觸過,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被辛格爾德緊緊地抱在懷裏。他的震驚很快就變成了詫異。辛格爾德将腦袋埋在他的肩上,像個孩子一樣抽泣着。那樣溫暖的接觸也讓他忽然心軟了一下。

“怎麽了?”阿爾維斯想着,難道是因為小朋友第一次上戰場,受了太大的刺激?

“阿爾維斯,我終于碰到你了……”

阿爾維斯最終沒有推開他。

他原以為自己會的,維爾托瑪的公爵是個非常冷酷的人,從沒有人敢于親近或者讨好他,更別說這樣抱緊他了。換言之,阿爾維斯完全沒有應對這種突發狀況的經驗。

“怎麽了?”他想起以前哄弟弟的招數,不得已了,勉強一試吧。“有人欺負你了嗎?”

辛格爾德被別人欺負……這怎麽聽怎麽不對勁。阿爾維斯一邊拍着對方的背一邊想。

“都怪你,你總是丢下我自己一個人離開。”

“我可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你說的是別人吧。”阿爾維斯想了想。“要不然就是一個長得和我很像的人。總之我可以肯定,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辛格爾德慢慢平靜下來了,他放開了阿爾維斯,小心翼翼地端詳着他。赤紅色的長發披散在肩上,瘦削的臉,微微揚起的精致眉毛,看起來拒人于千裏之外,毫無親切的感覺。

“我不是……”辛格爾德苦澀地說。“不是認錯人。”

“那我是哪次在宴會上喝醉了對你始亂終棄了嗎?”

“你真的喝醉過嗎?”

阿爾維斯嘆氣:“不,沒有。”

“那麽,你打算回王都嗎?”

“我明天就回去。”

“那我哪怕把你關在這裏也要将你留下來。”

“等等,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阿爾維斯震驚,腦子裏掠過一大堆陰謀論,比如說聖劍家公然扣押使者這是要造反的節奏,王都巴哈拉群龍無首假如辛格爾德造反後果不堪設想……等等等等。他肯定想得不對,因為辛格爾德正安靜地凝望着他。

“事情有很多……”他說。“但首先,我現在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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