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清晨,一夜的風雪讓窗子蒙上了冰霜,使得屋裏的人,看不清外面黑暗世界的一星半點。
李國正從床上起來時,其他人都還在被窩裏熟睡。前幾日開始供暖了,每屋的暖氣片上,塞放着各人的貼身衣服。李國正把烤的暖烘烘的衣服一穿,渾身熱乎乎的,覺不出半點冷來。
穿過黑魆魆的客廳,李國正打開了廚房的小燈。他系上圍裙,查看前夜裏發的面團,從碗櫃裏拿出鹹菜,往煮飯鍋裏倒入燒粥的小米,開始忙活起早飯來了。
李惠美醒來時,聞見一股新蒸的饅頭香味。她睡眼惺忪地從屋裏走出來,看見外面黑漆漆的,只廚房亮着光。大媽正在裏面煎荷包蛋。她身旁的鍋裏在煮粥。白粥晶瑩細潤,嘟嘟地冒着小泡。煎蛋的鍋裏,嘶啦嘶啦的油響不絕于耳。
“去地窖拿個蘿蔔來,早上涼拌着吃。”李國正忙得不可開交。她見李惠美起來了,剛好就讓她幫自己去拿。
涼拌蘿蔔絲,是李惠美一家人常吃的一道小菜。脆爽的蘿蔔切成絲,撒上鹹鹽、胡椒粉調味,拌上辣椒油、花椒油增香,最後,再配以少許的香菜末和花生米。吃起來,尤其是配粥,格外得辛辣爽口,消食開胃。
李惠美出門時,正趕上何啓弘從屋裏出來。何啓弘見李惠美要下地窖去,便也跟着去了。
李惠美走在何啓弘前面,何啓弘用手電筒在後面照着亮。他們先後進了地窖。在拿蘿蔔前,李惠美檢查了下儲存的那些白菜土豆。腌制的酸菜缸被放在牆邊。街道近日檢查衛生,不允許樓道裏多堆東西,沒有法子,李國正只好把酸菜缸等腌菜都放進了地窖裏。
李惠美在查看堆放的菜時,心裏琢磨着該怎麽和何啓弘提找工作的事。
“我想去找個工作,”沒等李惠美說什麽,何啓弘先開口了,“老在家裏白吃白用的,總不是回事。等掙了錢,我也像你們一樣,每月給表叔生活費。”
“對了,”何啓弘信心滿滿地問李惠美道,“我是大學生,找工作應該不難吧?”
“你以前做過什麽工作?”
“我以前,還從來都沒工作過呢!”
“不是說,你爸媽給安排過工作?”李惠美難以想象,何啓弘比她還大上幾歲,居然從來都沒工作過。
“在家裏開的廠工作,算不上。”
“你到人才市場去試試看吧,”李惠美給何啓弘提意見道,“聽說是政府新弄出來的,裏面有不少民營企業和國營企業在招聘。”
蘿蔔被堆在白菜上,有些高。李惠美讓何啓弘幫忙。何啓弘伸手一夠,就從個大麻袋裏拿了根粗胖的大白蘿蔔來。
“這個是什麽?”何啓弘借着手電的光,依稀見到蘿蔔上黏着幾粒黑泥樣的東西,他從沒見過,又覺得不像是蘿蔔自帶的塵土。
“不好,”李惠美一見蘿蔔上的小黑點,不禁苦叫道,“這是老鼠屎,一定是鬧耗子了!”
冬天,存放菜的地窖裏,最怕的就是鬧耗子了。耗子會在地窖的一個小角落裏做窩。滿地窖的菜,堆得到處都是,要想找到這耗子窩,簡直比登天還難。
李國正讓李惠美買些耗子藥回來。在李惠美的下班途中,總經過個賣雜貨用品的小賣鋪。小賣鋪裏,不光是耗子藥,掃帚、簸箕、醬油等雜用品也應有盡有。
小賣鋪的老板告訴李惠美,最近很多人家鬧耗子,以至于老鼠藥、老鼠夾等都已經賣斷貨了。無奈,李惠美只能把前年用過的、鏽了的老鼠夾拿出來,先湊活着。在之後,每次回來路過小賣鋪時,李惠美都會來問問,老鼠藥等到貨了沒。
有一天,李惠美像往常一樣,回家的時候,先往小賣鋪去。在小賣鋪的門口,李惠美很意外地見到了何啓弘。只見他無所事事地徘徊在小賣鋪門口,不時地往小賣鋪裏挂在牆上的鐘看,似是在等着什麽。
對于這時候見到何啓弘,李惠美非常意外。因為就在不久前,何啓弘對大家說他找到了份工作,每天五點下班,一個月30塊錢的工資。她下班的時間比何啓弘早,單位也更近,按道理,兩人不會這麽早碰見。
何啓弘也看見了李惠美。他主動向她解釋道:“今天下午單位沒事,就早點回來了。”
耗子藥終于到貨了。李惠美不光買了藥,還買了兩個最新款的老鼠夾。原來的那個鏽得厲害,螺絲都松了,放了餌到現在,不但連一只老鼠都沒抓到,就連上面用來作餌的花生米也都沒了。
李惠美和何啓弘一起去地窖放了藥和夾子。在出來時,李惠美往酸菜缸上又加上了兩塊木板。她可不想死老鼠把酸菜給毀了,那可是冬天裏,對于全家人最重要的美味了!
一到傍晚,李國正準會忙碌在廚房裏,為全家人準備晚飯。
過了五點半,全家人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先是李明,再是李惠美和何啓弘,李招娣收攤後,總要到活動中心裏玩會兒,因此老是最後回來。
李惠美在幫李國正準備晚飯時,不經意間提起了方才看見何啓弘的事。
“前兩天我下午沒課,”李國正盡管在和李惠美閑聊,但手裏的活可一點都沒停下來,此時的她,正在将幹豆腐切成一絲絲的,“回來時候,也見到了他。那時候,好像才一兩點。”
“弄根大蔥給我,”李招娣從外面進來,正巧聽見李惠美和李國正在聊的內容,“我這兩天擺攤,不要說下午了,上午也總是見到他。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找到工作。”
“噓!”李惠美對李招娣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她一邊把洗淨的蔥白遞給李招娣,一邊指了指外面正看報紙的何啓弘,“別讓他聽見。改天我問問他就是了。”
李招娣從碗櫃裏拿了碗黃醬,将蔥白往裏蘸了蘸,用僅剩的兩顆牙齒一嚼。立時間,他的嘴裏有咔嚓咔嚓的清脆響聲傳出來。
李國正手裏的幹絲全切完了。她看鍋熱了,便依次把肉片、辣椒放進去。當輔料被炒香後,再放進幹絲,調上鹹鮮的味道。竈上,她開大火猛炒,不一會兒的功夫,這道炒幹絲就大功告成,被倒出在了青花邊的盤子裏。它味辣清香,是爺爺李明最喜歡的下酒菜。
“惠美,”最後一道菜炒完了,李國正摘下了圍裙,“有機會你關心關心他吧,是不是在單位裏碰到什麽困難了。”
過了幾天,恰巧趕上李惠美上中班。她像往常一樣,天一亮後,便出門了。出門後,她沒有走遠,躲在了離家不遠處。等何啓弘從門棟裏出來時,她悄悄地跟了上去。
何啓弘漫無目的地在外面逛了一上午。他換乘了幾輛公共汽車,又在人民公園裏看人下棋消磨了好一會兒時間。快到中午的時候,何啓弘找了家國營小吃店進去。李惠美看他翻了半天口袋,連個毛票都沒找出來,便走上前去,把正想離開的何啓弘給拉了回去。
“我請你,”李惠美無視了何啓弘的一臉錯愕,掏出錢給收銀員道,“同志,麻煩來斤韭菜餡餃子。”
何啓弘以為李惠美會問自己工作的事。但出乎他的意料,李惠美沒提半個字。餃子上來後,李惠美只一個勁兒地讓他多吃些。
何啓弘覺得難為情,考慮再三,他決定向李惠美坦白騙了她的事。
“我……”
李惠美沒讓何啓弘的話說完,她搶先說道:“工作難找,這又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大學裏,我學的是美術,”何啓弘嘆氣道,“和那些單位的工作都不對口。有的直接就把我拒絕了,還有的讓我回去等消息,然後,就一直沒有消息了。”
“你不用急,”李惠美夾了個餃子到何啓弘碗裏,“慢慢來,想想你有什麽擅長的,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了。”
李惠美夾來的餃子,何啓弘一口就吃下了。餃子內裏的韭菜餡,鮮香可口,還流淌着些許湯汁。不覺得間,何啓弘感到這餃子裏有絲淡淡的甜味,簡直沁人心脾。在過去,他很怕會做不好一件事,因為這樣就印證了他父母的那個想法,何啓弘不是個做事的人。今天,他還是第一次聽見寬慰的話。
國營小吃店和楊柳北裏離得不遠。吃過飯後,李惠美和何啓弘相伴着走了回去。快到家樓下時,他們遇上了街道辦的宋大媽。
“惠美,”宋大媽一見兩人就說道,“你們家的地窖裏有動靜,我剛才路過的時候,聽見裏面好像有耗子叫。”
自從老鼠藥和夾子放了後,李惠美一直就等着那些耗子落網了呢。宋奶奶的話音剛落,李惠美趕忙就往地窖跑。何啓弘回家取了手電筒後,也跟了上來。
果然,就像宋大媽說的,剛到地窖口,李惠美就聽見裏面傳來老鼠的尖叫聲。她知道自己得快些,要不然,那老鼠遲早會掙脫了夾子逃走。一旦這樣,要再抓它,可就難了。
借着何啓弘手電筒上的光,李惠美下到地窖裏。她才下去,第一眼就見到夾子夾了只灰毛的胖耗子,正在死命地掙紮呢!
何啓弘沒見過耗子,他心裏有些發怵,但還是走在了李惠美身前,堅持說要自己來抓。
李惠美遞給何啓弘一個空麻袋,讓他把耗子套進去。他蹑手蹑腳地走過去,張着袋口,對着耗子所在位置。他咬了咬牙,正要往下扣。倏地,只聽得“吱—”的一聲刺耳的尖叫。老鼠生生地掙斷了尾巴,從夾子上逃出生天,奔着酸菜缸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