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一聽林師傅說要讓自己做點心,這下可難壞了何啓弘。要說燒魚,不用切,調料也不是太複雜,因此弄起來,還算過得去。但是說到做點心,光是發面、揉面,就能難壞了他了。
這一次,林師傅又是直接吩咐了何啓弘就離開了,沒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
何啓弘記得曾見過李國正做饅頭。于是,他在腦海裏回想李國正做饅頭、包子等時候的步驟。不知怎的,明明那也是在不久前,可他記憶裏李國正的那些步驟竟已經非常模糊了,并且,他也不再像燒那些魚一樣,一想到了那些過程,雙手便好像被施了魔法般,有一種能做出來的沖動了。
沒辦法,何啓弘想着,看來這次只能求助于李惠美了。盡管表叔李國正最近身體不适,但好在李惠美在燒菜上,也毫不遜色。
在回家的路上,何啓弘把事情說給了李惠美聽,李惠美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對了,中午的那些魚,”李惠美随口問何啓弘道,“真的是你第一次燒嗎?”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何啓弘毫不隐瞞,将面拖魚的事全盤托出,“自從早上吃過了那魚後,腦子突然就清醒了許多,然後不斷會想起那些魚的燒法。”
“那你現在還記得起來嗎?”
“現在?應該……”何啓弘聽李惠美這麽一問,便回想了下,出乎他的意料,原來那些讓他印象深刻的面拖魚燒法,竟然又在他的腦海中消失無蹤了,“奇怪,我居然完全都不記得了。”
“看來這個意外是有時效性的,”李惠美在心裏暗暗推測道,“那麽那些吃了後會傳染的味道,也是會慢慢消失的。”
回到家,李惠美先何啓弘一步進屋。她一開燈,立時被屋裏的一切吓了一大跳。
“表叔?你們?”跟在李惠美身後的何啓弘,也是一樣的驚訝。
屋裏所有的窗戶縫都被棉布塞得嚴嚴實實。李國正、李招娣和李明圍坐在沙發上,三個人頭對頭,裹着、披着好幾層棉衣棉被。在他們的懷裏和周圍,有不少瓶灌了開水的滴水瓶所做的簡陋湯婆子。甚至,就連他們的臉也圍上了好幾條圍巾,圍巾罩在他們的臉上,使得他們的頭上,只有眼睛部位是露在外面的。
“呃,沒事,他們都是冷的,”李惠美替李國正他們解釋道,她先将何啓弘往廚房推,一面推着,一面對他說道,“不是想讓我教你做饅頭嗎?你去把面粉和蒸鍋拿出來。”
趁着何啓弘沒注意到客廳的當兒,李惠美趕緊跑到李國正身邊,問他們道:“你們早上不是好點了嗎?”
“你買的是什麽汽水啊?”李招娣向李惠美抱怨道,“原來的,每次喝了,至少能暖合小半天。這回你買的,喝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又冷了。”
李明又像前天的冬眠樣子了。至于李國正,他閉着眼睛,像是在聽李惠美說話,又像是神游的樣子。
李惠美趕忙去看新買的那些汽水。她一瓶瓶地拿出來,仔細與以前買的那些核對着。
“明明包裝一樣啊,怎麽效果會差這麽多,難道是假的?”李惠美暗暗在心裏想着,突然,她看到新買的汽水瓶底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小字,寫的是汽水的出廠日期。看到新汽水瓶的出廠日期,李惠美不禁笑了出來。
“怎麽啦?”李招娣看李惠美突然笑了,不解地問她道。
“抗寒汽水沒貨了,我圖便宜,就買了這個差不多樣子的汽水。原來,竟是過期的。”李惠美拿了汽水瓶回來給李招娣看。
“你看,”李惠美指給李招娣看,“出廠日期是1883年11月11日。整整一百年前的汽水,沒效果也難怪了。”
“明天你快去百貨商店催下吧,”李招娣說話時,嘴裏的牙齒不住地打着寒顫,“再這樣下去,沒等衣服拿來,我們就都先凍死了!”
“好,明天我去看看,”說着,李惠美進屋把自己的那幾床被子也拿了出來,依次蓋在李招娣、李國正他們的身上,“暖氣管道應該也快修好了!你們就再忍忍吧,總會熬過去的!”
進廚房前,李惠美先把客廳的燈關掉了。黑魆魆的環境,能讓李國正、李招娣他們更好的入睡。一旦入睡了,他們的血液循環就會變慢,這樣,有助于他們熬過嚴寒。
在廚房裏,何啓弘已經把面粉倒在面盆裏了。用來發面的酵母、堿等也都被他找了出來。自從在食堂上班後,這些和食物相關的東西,他已經認識得差不多了。
李惠美耐心地教何啓弘和面、發面的步驟。何啓弘學得很用心。發面要等上兩個多小時,趁着這個功夫,李惠美和何啓弘把碗櫃裏的剩菜剩飯吃了。
“真的不用叫表叔他們一起?”
何啓弘不時地往李國正他們圍坐的地方張望。
“沒事,他們好不容易睡着了。現在對于他們來說,睡着比吃飯更重要!”
面發出來了後,李惠美便開始教何啓弘怎麽做饅頭了。
“明天你就做這一樣好了,多了你學不會,還不如就把一種做好。”
李惠美對何啓弘教得很仔細,何啓弘聽得認真,學得倒也算快。
饅頭做好後,李惠美在蒸鍋裏倒上水,讓何啓弘親手把生的饅頭放進蒸鍋,蓋蓋,開火。
“接下來,等着就好了。”李惠美看時間已經接近午夜了,不由得打了一個呵氣。
“你先去睡吧,我等着就行,好了我叫你!”何啓弘看李惠美累了,想讓她先進去休息。
“不用,”李惠美笑道,“新蒸出來的饅頭最好吃了,再怎麽等都是值得的。”
何啓弘搬了兩張椅子。他和李惠美坐在椅子上,兩人肩挨着肩,背靠着廚房的綠漆牆。
黑洞洞的廚房裏,只開了一盞小燈。燈泡散發出的光亮,昏黃的,和淡紅色的竈火遙相呼應。
“其實,在我的記憶裏,現在的你和小時候,一點都不一樣。”
何啓弘說起了兒時的往事。這樣的話題一開頭,何啓弘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立時就滔滔不絕了起來。他說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前面全是自己在說,沒聽到李惠美的任何聲音。
“惠美,惠美?”何啓弘轉身看去,才發現李惠美原來在自己滔滔不絕的時候,已經睡着了。
廚房的窗戶上有一絲縫隙沒有堵上,外面的冷風透過縫隙吹了進來,李惠美不禁打了個寒顫,她昏昏欲睡,不知不覺地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聽見何啓弘說到了他們小時候,再之後的話,她便再沒聽到了。
時針一步步地朝前走着,轉眼間,它向前跳過了一個格子。
何啓弘後來也沒經得住睡意的誘惑,他的眼皮越來越沉,竟也睡着了。直到,一陣陣竈火燒幹了蒸鍋的聲音将他吵醒。
“惠美,惠美?”何啓弘看到鍋裏嘶啦地有噪聲傳來,他推了推李惠美,想問她該怎麽辦。李惠美睡得死死的,半點醒來的意思都沒有。
“水,放點水就行了!”何啓弘想起在食堂看見過的別人的做法。他趕忙拿鐵盆去水槽接水。水龍頭打開了,半滴水都沒有掉出來。
“停水了?”何啓弘覺得自己簡直倒黴透了。突然間,他又想起了放在屋外的那些汽水。他趕忙跑出來,随手拿了兩瓶汽水,接連打開了倒進蒸鍋裏。
汽水倒進鍋裏的那刻,随着鍋底冒起的一陣白煙,有一股濃郁香味從鍋底飄出來。
何啓弘感到奇怪,他搞不清這香味究竟是來自鍋底的,還是來自饅頭。
何啓弘關了竈火,又等了幾分鐘。直至蒸鍋蓋上不再有熱氣騰出來,他才輕輕地将鍋蓋掀起,從裏面拿了個暄軟的白面饅頭來。
不知是心裏暗示,還是一種來自本能的預感,何啓弘總覺得手裏的饅頭有些與衆不同的地方。饅頭的外表與普通的那些沒任何兩樣。但它有一股奇香。這種奇香,沁人心脾,讓人聞着,不禁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懷着忐忑的心情,何啓弘吃了一小口饅頭。這一小口的饅頭,香甜暄軟。倏地,仿佛是受到了一道電擊一般,在何啓弘的眼前,突然冒出了一幕幕的場景。不覺得間,何啓弘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竟有一些濕潤的東西流了出來。
李惠美從床上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她所有的記憶,都仍停留在前一夜教何啓弘做饅頭上。再之後的事情,她便全不記得了。
何啓弘在桌子上留了字條。字條上告訴李惠美,前夜蒸的饅頭和剩飯、剩菜都被放在碗櫃裏。
李惠美這天上中班,因此倒不用急着去上班,她可以很悠閑地把早飯吃完,到了快中午的時候再出門。
李惠美想起李國正他們這些天沒去單位,連假都沒請。她覺得有些不妥,于是,便決定等下還是先去他們的單位,幫着把假請了,接着,再到百貨公司去看下,她訂的那幾件衣服到底來了沒有。
如果還沒有到,李惠美想着,那就要買些黃醬回來,給大媽李國正他們燒辣豆腐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