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在鎮上, 何啓弘打聽到了有輛車可以直達向陽屯。票錢異常得便宜。他用剩下的錢, 買了三張票。和打完電話的李惠美彙合後, 他們在車站前吃了些東西。
饅頭和素炒蘑菇。這是數天之後, 他們吃得最飽的、且熱乎乎的一頓飯了。
“我們把錢都吃完了, ”李惠美有些擔心地說道, “真的沒有關系嗎?”
何啓弘覺得肚子還有些餓, 又向老板再要了兩屜菜包子。
“放心吧,”何啓弘一面吃着包子,一面說道, “這輛車子直達向陽屯,等到了那兒,我們不就又有錢了?”
終于, 在上車之前, 何啓弘吃光了最後一分錢。
長途汽車準時到達站點。它載着李惠美、何啓弘跟和尚,以及一車的人往向陽屯開去。
司機是個話痨的男人。自車子開起來後, 他不斷地唠叨着收大家的車錢少了, 自己這工作不容易, 以及路途很遠, 開起來特辛苦。
一上車, 李惠美和何啓弘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和尚就如往常一般,休息的時候, 閉目養神。從表面上,也說不上來, 他是醒着還睡着。
車子颠簸地開了許久。按照原計劃, 它要開上兩天半。每天晚上,它都要停在個休息站來讓大家好好歇息一番。
暮色降臨,車子緩緩地駛入了休息站。司機打開了門,讓所有人先下車。
“不是還沒到嗎?”有人懶得動彈,不願下車。
“都下車,補了車票的人,才能再上來。”司機站在門口,嗑着瓜子說道。
車子開到這兒,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如果不補票,那意味着剩下的路得自己走。由此,大家雖然都厭惡司機的做法,但也不得不随了他的願,補錢給他。
李惠美和何啓弘一覺醒來,車子停了。他們看車窗外,和尚站在下面,正向他們揮手,讓兩人下來。
“沒錢補票的人,”和尚無奈地說道,“就不能跟着走了。”
何啓弘哪裏料到還會有這樣的事。原先,他還慶幸買到的票便宜呢!
長途車司機收過第二波錢後,丢下了三個和尚,揚長而去。他們是唯有的因為付不了錢而被趕下車的。
“我們可以,”何啓弘硬着頭皮,再出主意道,“先走到附近有人的地方。然後,總會有法子弄錢繼續上路的!”
何啓弘領着李惠美跟和尚往龍潭山的方向走。他極力做出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李惠美跟和尚看他沒半點擔心,便也對他深信不疑,只一心地跟着他走。但其實,何啓弘的心裏沒底極了。要不是他連問了幾個休息站的工作人員,他就連該往哪個方向走,都辨不清楚。
出休息站,是條又細又長的窄路。路的兩邊,是蒼翠挺拔的針葉松,直指參天。
由于是鄉下,路邊沒有燈。目光所及之處,皆黑魆魆的。
借着月亮投下來的微微白光,三人朝前行進了一會兒。突然,他們聽見身後有開拖拉機的聲音,正離他們越來越近。
“三位大師,天黑路不好走,”一個鄉下壯漢,将拖拉機停在和尚等三人身邊,“你們想去哪兒,我帶你們好了。”
何啓弘看鄉下壯漢是個熱心人,便把被長途車抛下的遭遇說給了他聽。
“太過分了!”鄉下壯漢一聽他們是被中途抛下來的,立時就為他們大抱不平。
接着,鄉下壯漢邀請何啓弘他們上車道:“我家地方大,有空房。要不,你們到我家住一宿,明早我再送你們去縣城的車站吧!”
何啓弘他們早就擔心晚上沒地睡,恐怕要露宿野外了。現在一聽有人願意留宿自己,三人立時高興地頻頻點頭,嘴裏對鄉下壯漢表示感謝的話,也是說個不停。
據鄉下壯漢說,他這回出來,是接人的。
“我小兒子滿月。本來請來了附近寺裏的主持,來給他祈福念經。可誰承想,今天去接了,主持竟臨時有急事,出門了。”
說到這兒,鄉下壯漢轉身問老和尚道:“大師啊,您看,能不能幫我小兒子念個祈福經。今天我家親朋好友可都來了,丢不起這人啊!”
念經對于和尚來說,是再輕松平常不過的事了。他一聽鄉下壯漢想讓自己幫的是這個忙,馬上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等一下,”和尚悄悄對何啓弘和李惠美交代道,“你們兩個就在我後面,跟着敲木魚,裝裝樣子就行了。”
鄉下壯漢的拖拉機走了會兒主路後,從一個斜叉路竄進了小路。這條小路比之前的正路還要窄,還要黑。拖拉機幾乎是貼着路兩頭,勉強開過去的。
“那兒就是我家了!”快到家時,鄉下壯漢迫不及待地向何啓弘他們介紹道。
順着鄉下壯漢指的方向,三人全都引頸眺望。他們眼見那裏亮着光,并且,還有嬉鬧嘈雜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由此,三人同時想到,看來鄉下壯漢兒子的滿月酒,早已經開席了。
一進門,鄉下壯漢就讓媳婦抱兒子來給和尚看。
“大師,”鄉下壯漢指着主屋說道,“那間屋後面清淨,您可以到那裏給小兒念經。”
大師從百納袋裏拿了些念經用的器具,準備好後,又給了李惠美跟何啓弘兩個木魚。
鄉下壯漢把三人引進後堂。後堂裏,有佛龛。觀音菩薩像前,香煙缭繞。瓜果貢品在供桌上擺滿了。
剛滿月的嬰孩被裹在襁褓中。鄉下壯漢的媳婦将其放在個矮桌上。矮桌,正巧就挨着和尚念經的地方。
一切準備就緒後,和尚就開念經了。他念得一絲不茍,把祈福的經翻來覆去地認真念着。
鄉下壯漢和媳婦輕輕地退出了後堂,怕打擾到和尚。
“我去隔壁村把王大媽請來,”鄉下壯漢對媳婦交代道,“大師祈福完了後,得吃飯。這十裏八鄉的,就王大媽會做齋菜。”
就這樣,剛一到家的鄉下壯漢,又馬不停蹄地開着拖拉機出門了。
何啓弘和李惠美聽不懂和尚念的是什麽,但既然和尚讓他們敲木魚,他們便認認真真地跟着和尚念經的節奏敲着。
許是香燭裏的檀香味有寧神的作用,嬰孩不多會兒就睡熟了。他靜靜地躺在襁褓裏,打着鼾。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木魚敲着敲着,何啓弘和李惠美不約而同地覺得其有了節拍,像是音樂裏的拍子一樣。
咚咚咚咚……
再敲着敲着,何啓弘和李惠美都覺得木魚聲裏,不但有了拍子,還有了節奏。所有的連在一起,竟像極了一首歌。
情不自禁的,何啓弘和李惠美一起唱了出來。
“這是心的呼喚……”
剛一出口,何啓弘和李惠美立時就驚駭住了。何啓弘震驚怎麽自己明明沒要唱,那歌聲竟就自己從嘴裏直往外冒。李惠美捂住了嘴,驚訝“窮要錢”的藥效居然還沒完。
水白條曾讓李惠美小心,說“窮要錢”可能有副作用,。李惠美當時沒當回事,這下她相信了,原來水白條說的都是真的。
何啓弘和李惠美的歌聲也吓了和尚一跳。他停止了念經,轉身看向李惠美和何啓弘。
李惠美和何啓弘難聽的歌聲簡直要沖破屋頂了。
“你們……”和尚才想勸李惠美和何啓弘別唱了。驀地,仿佛是受到了兩人的感染一般,和尚看到自己的手,竟不自覺地從百納袋裏拿出了一把二胡,像那日在集市乞讨一樣,不能自已地給李惠美和何啓弘伴起奏來。
三人就那麽不由自主地把同一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倏地,佛龛上憑空騰起一陣風。風直沖出屋外,将門撞得“啪啪”直響。三張帶着香油味的一塊錢從天而降,分別飄落在了和尚、李惠美和何啓弘的身前。
三人難聽異常的《愛的奉獻》終于停下來了。他們不約而同地往起風的地方看,驚駭地看到,佛龛上的像,竟然不翼而飛。
壯漢把燒齋菜的人帶回家時,正趕上媳婦抱着兒子從門裏出來。
“幾個大師已經祈福完了。他們都走了好一會兒了。”媳婦一見壯漢回來就對他說道。
“哎呀,”壯漢急地直跺腳,“你怎麽不留他們吃飯啊!”
說罷,壯漢開上拖拉機就往外追去。
他媳婦委屈壞了,連連說道:“我留了,說了好幾遍,但人家就是要走,我還能怎麽辦?”
和尚帶着李惠美和何啓弘連夜逃走。他們都怕壯漢要他們賠佛像,抑或問他們佛像的去處。他們怎麽說得清楚啊。總不能對壯漢說,菩薩嫌他們經念得難聽,就給氣走了?思來想去,他們還是覺得走為上策。
為了表示對壯漢的歉意,他們就連菩薩打賞的三塊錢都沒拿,給擱在了供桌上。
壯漢開着拖拉機出去。他沒追多遠,就見到了前方走着三個穿明黃衣服的和尚。
“大師,留步!” 壯漢趕忙沖着前面大喊道。
和尚一看壯漢追上來了,何啓弘和李惠美心裏也怕壯漢追責。三人心照不宣,拔腿就跑。
一看三個和尚跑起來了,壯漢急忙加速開着拖拉機在後面追。
跑步的終究沒有拖拉機開得快。
沒一會兒的功夫,和尚、李惠美和何啓弘就氣喘籲籲地被壯漢給追上了。
“大師,怎麽不留下吃個飯再走啊?”壯漢誠心地想把和尚他們請回去。
天色暗沉,使得壯漢看不清和尚、李惠美和何啓弘各自羞得通紅的臉。
“我們……”和尚不知該怎麽和壯漢說。本着出家人不打诳語的原則,和尚不得不對壯漢說了實話。他說道:“我們這回經沒念好,把菩薩給氣跑了。”
“您是說,”壯漢瞪大了雙眼,對和尚的話簡直不可置信,“佛龛上的菩薩像飛走了?”
不光是和尚,何啓弘和李惠美也承認地點了下頭。
“大師,您真是得道高僧啊!”
出乎所有人意料,壯漢竟沒有暴跳如雷。恰恰相反,他對和尚說話的語氣裏竟充滿了感激之情。
“我們家之前也請人來做過法事,”壯漢繼續說道,“您可是第一次念經念的菩薩顯靈的呢!”
和尚沒能找到話反駁壯漢。他想着,壯漢既然這樣想,也只好随他去了。
壯漢要給和尚一些錢和幹糧。和尚怎麽都不肯收,最後,實在推脫不下,便只留下了些幹糧。
打聽了往縣城走的方向後,和尚等人便和壯漢分了手。壯漢要把他們送到縣城,他們給拒絕了。和尚想着,這家人今天擺滿月酒,熱熱鬧鬧地請了那麽好些人。主人總不能因為他們,老不在場啊!
坐在路邊吃了些東西,填飽了肚子後,和尚、李惠美和何啓弘又動身往縣城走去了。他們連夜趕路。好不容易在天剛剛亮的時候,走到了縣城。
整個縣城,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此時,正是日夜交接之時。橘紅色的太陽,緩緩從雲端升起。
看着天邊的太陽,李惠美不禁想起了家人。她想着,大媽、哥哥、爺爺早該到達向陽屯了吧。
李國正和李惠美一樣,也在遙望初升的旭日。一夜沒睡的他,眼圈泛黑,直打不起精神來。李招娣和李明都跟他一樣,也是整晚被隔壁的吵鬧聲擾地沒睡好。
“要不,”李明建議李國正道,“我們找主人家,換個房間住吧!”
“是啊,”李招娣也連連叫苦道,“再說了,就那兩人的醜事,萬一被人知道了。他們以為是我們說出去的怎麽辦?”
李國正覺得李招娣說的有道理。
“那行,我找人去說換房的事。”
說罷,李國正起身去找管分配客房的人去了。
原來,就在前夜,他們隔壁的房間裏,老是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接着,有一男一女的說話聲傳來。農村的牆砌得薄,以至于兩人談的任何話,隔壁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死鬼,你還知道……”
李國正他們都震驚了。因為那說話的女人,很明顯就是新郎的表姐。接着,又有男人的聲音響起。這一次,他們聽得更是清楚。那男人一開口,他們馬上就辨認出,說話的人是新娘的表哥。再接着,這一男一女打情罵俏的話語聲不斷,不少內容,都聽得李招娣、李國正和李明三個外星人面紅耳赤的。甚至在他們折騰得厲害起來時,幾個人幹脆都跑到了門外坐着。
“反正今晚肯定不能再睡這裏了!”李國正下定決心道,無論如何,他也得給自己換個清靜的、能睡覺的地方。
吵鬧不停的那個房間,是整排房間最外面的第一間。而李國正他們住的,則是挨着它的第二間。因此,有關表哥和表姐的奇怪事情,除了李國正他們,來參加喜宴的人裏,沒有第二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