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從小, 李惠美就老聽爺爺李明念叨, 她和李招娣有兩個遠在瘦子星的叔叔。
據說, 他們是跑船過去的。在路過瘦子星時, 船在補充了食物後, 他們本該跟着離開的。可誰承想, 下船休整的他們, 竟愛上了瘦子星一對姐妹花。于是,他們下了船,永遠地留了下來。在與那對姐妹花結婚後, 他們在瘦子星經營起了一家增肥中心。
每每提到去了瘦子星的兩個兒子,李明總會發出這樣的一句總結語:“結果,在那裏呆的時間長了後, 他們不但沒有幫助別人胖起來, 反倒自己瘦成了兩根長麻稈。”
李惠美從來都沒想到,自己和這兩個叔叔的首次見面, 竟是在這樣突然的情況下發生的。
三叔、四叔熱情地和李惠美打招呼。
由于他們的外形實在太奇怪了。這兩人的個子遠高于地球人, 又格外得瘦, 像皮包骨一樣。見到他們, 李惠美的第一個反應, 就是快速而重重地将門關上。
關上門的那刻,李惠美感覺腦子在飛速地轉着, 她急着要找出個能瞞過何啓弘的辦法來。
無視屋裏還喊自己名字的三叔四叔,李惠美小聲對何啓弘交代道:“等下, 不管他們說什麽, 你随便聽着應下就行了,別當回事。”
說着,李惠美比劃了下頭部,向何啓弘示意裏面的那兩個人腦子有問題。
起初,李惠美開了門、又慌着關門的動作,讓何啓弘看得一頭霧水。
但聽了李惠美的解釋後,他立時就理解她了。他知道了,裏面的那兩個人是表叔當初在“不正常人類研究中心”的患者。他向李惠美點了下頭,表示自己清楚該怎麽做。
李惠美很慶幸,對于類似的意外,她一早就想好了對策。但凡碰上長得怪的人,她就說他們是畸形人。而如果碰上那些說怪話的,她就堅持說他們是精神病患者。
李惠美再次打開門時,三叔四叔仍站在門邊。他們記錯了和李國正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大半天。在車站,由于沒找到來接他們的李招娣,他們便只好憑着地址,一路步行,走到了楊柳北裏。
三叔四叔找到家的時候,李國正還沒回來,李招娣出門去接人了。只有李明一個人在家。
對于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兩個兒子,李明吓了一跳。三叔、四叔走了一路,又累又餓。李明趕緊到廚房去給他們弄吃的。
也是在這個時候,李惠美與何啓弘回來,恰好與剛到家的三叔四叔打了個照面。
李惠美再次打開門,就不像起先時那麽慌張了。這一回,她大大方方地與三叔四叔打起了招呼。
“這就是何啓弘吧?你們大媽的來信裏說到過你。”
“來,這個拿着!”說着,三叔掏了一大把五彩珠子,往何啓弘手裏塞。
“別客氣,”四叔豪爽地對何啓弘說道,“這是見面禮!”
李惠美一早跟何啓弘打過預防針了。因此,何啓弘現在全當自己在配合精神病患者。對于長相怪異的三數、四叔,他竟一點都不覺得奇怪。接過他們給的五彩珠子時,何啓弘還很禮貌地說謝謝。
“惠美,這是你的!”
三叔在給過何啓弘見面禮後,又塞了大把的五彩珠到李惠美手裏。李惠美的手比何啓弘的小,三叔給的五彩珠又比給何啓弘的多,因此,李惠美盡管是兩手捧着的,但還是沒能控制地掉了幾個。
李惠美手忙腳亂地把地上的五彩珠撿起來。三叔趁何啓弘沒注意到自己的功夫,拉着李惠美,小聲對她說道:“我看何啓弘這個小夥子不錯。惠美,加油!嫁給他,你就能成為正經八百的地球人了!”
“咦,您說什麽吶!”李惠美立時臉羞得通紅。
“何啓弘,我們家惠美很不錯的,”四叔也不甘示弱,跟着對何啓弘強烈推銷起李惠美來,“你要是……”
“他要去休息了!”
李惠美匆忙打斷了四叔的話。四叔和三叔的胡言亂語實在太讓她尴尬了。于是,沒等他們把話說完,李惠美就火急火燎地推着何啓弘進屋了。
回屋後,何啓弘研究起三叔給的五彩珠來。他還從沒見過眼前這樣晶瑩剔透、個個皆閃爍着異樣光彩的珠子呢!他對着它們擺弄了一晚上。第二天,李惠美問他要的時候,他還有些舍不得。
李惠美将自己和何啓弘的那份五彩珠,交給了李明。
李明每天起床後,首先要做的,便是清點這些天收到的與送出去的五彩珠,算數量是不是平衡了。不說要賺,至少,他得确保不虧才行。
李明喜歡在吃飯的四方桌上做核算清點工作。每當做這份工作時,他手邊除了有用來記錄的筆記本外,還會在另一沓紙上,記錄下當天被客人吃下去的飯菜的成本。
用來記錄菜價的紙,是李明從一個小紙箱裏,随手拿出來的。紙箱裏除了廢紙之外,還有些別的東西。李明不想那些東西被人發現,于是,在火花節大掃除時,李明被李國正數落過箱子的事後,便趕緊将箱子轉移到地窖裏去了。
搬箱子去地窖時,李明碰上了李招娣。李招娣也正在地窖裏藏東西。他把同樣被李國正數落過的“垃圾”箱,塞進了一堆地瓜裏。
于是,李招娣和李明就那麽各藏各的,彼此之間,心照不宣。
白天的時候,當家裏沒人時,李惠美和何啓弘會繼續用1883年的那些汽水做實驗。他們不斷地用更改了日期的汽水,去蒸家裏的各樣東西。
在一次又一次的回顧過去時光之旅中,他們找到了丢失已久的藍印花調羹,知道了是誰打碎了用來成湯的大瓷碗,鬧鐘的電池原來是掉在櫃子後的縫隙裏了,糟蹋了陽臺上君子蘭的兇手,竟然是只肥碩的橘色貍花貓……種種往日的疑案都告破了,可獨獨就是沒能知道小豬儲蓄罐的去向。
終于,李惠美幾乎用上了大半箱的汽水,可還是對小豬儲蓄罐一無所獲。
“這是倒數第二瓶了,”李惠美看着空空的紙箱,由衷地期望道,“希望這回能看到點有用的。”
何啓弘建議李惠美把平時吃飯的四方桌蒸了。
“桌子怎麽蒸?”劉惠美覺得何啓弘說的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們可以劃下來一片木片,”何啓弘對李惠美說起自己的設想道,“在家裏,吃飯桌子的視角最好,幾乎全屋都能看到。要是有幸随機到你丢儲蓄罐的那天,我們不就更有希望看見它到底丢在哪兒了嗎?”
為了不被李國正發現,何啓弘用刀片從桌子邊緣劃起。他只削下來了極小、極薄的一片木片。不仔細往缺口處看,旁人根本不會想到桌子有過損傷。
這一次,在蒸汽往上騰的迷霧中,李惠美和何啓弘再次見到了夏日時節裏的一幕情景。在客廳吃飯用的四方桌上,李明趴在一堆信紙和照片上。
在這堆信紙裏,有的已經寫了字,有的還沒寫。李明仿佛很猶豫,一時還沒決定好該怎麽寫眼下的這封信。于是,他總是在張紙上寫上兩個字。接着,就好似對它不滿意一般,他竟将其扔在一邊,再在新的一張紙上,繼續寫下去。照片都是翻過來放的,被壓在信紙下,讓人沒法看見那上面照的是誰。
就在李明寫信的時候,李招娣忽然從外面進來。他手裏拿了兩盤磁帶。仿佛生怕被人發現似的,他一進門,就火速跑進了裏屋,将新買的磁帶用廢報紙包好後,再塞入了床底……
全程之中,李明和李招娣都聚精會神在自己手頭的事上,全然沒注意到另一方的秘密。
“他寫信給誰呢?”
這一回,李惠美他們還是沒能找到儲蓄罐的下落,、。但同時的,他們無意中得知了李明的一個秘密。
“平常我們在家的時候,從來都沒有見到他給誰寫信啊?”李惠美的心裏充滿了疑問。
“或許,就是因為我們都在,他才不能寫?”
李惠美實在太好奇了。在腦海中,她列了一長串可能成為李明寄信對象的人的名單。這些人裏,大多是李明年輕時的親戚朋友。在将名單列完後,李惠美又開始用排除法,将名單裏不可能的人,一一劃掉。李明的歲數不小了,他的絕大多數朋友都已經去世了。這些人,是李惠美首要劃掉的人。
于是,一個又一個人的名字在長單裏被劃去了。當劃到最後一個時,李惠美吃驚地發現,整個名單上面已經沒有人了。原來,李明竟是他熟悉的人中,唯一仍在活着的人了。
“要是,能找到那堆他不要了的廢紙就好了。”
何啓弘想起李明總是字寫不過三行,就又推翻重寫了。他覺得,在那些他不用了的廢紙上,一定能找到線索。
“我知道他藏了個箱子在地窖,”李惠美拉着何啓弘往地窖跑去。李明藏東西在那裏的事,是李招娣告訴她的。
“你看看,這箱子裏的信紙信封,會不會就是他寫的東西?”
借着手電筒的光束,李惠美給何啓弘看信箱裏的東西。她和何啓弘都以為,信紙上該會寫點什麽的。可誰承想,所有的信紙上,都是空白一片。
“信封上有字!”何啓弘像發現了新大陸般,激動地念道:“上面寫着,代寄信地址:XX街XX號,饅頭庵。”
憑着信上的地址,李惠美和何啓弘找到了“饅頭庵”。
饅頭庵雖然坐落在市中心,但卻是個地處僻靜的地方。它的前後原是個連成一體的化工廠。這片廠區,本來有職工宿舍,有生産車間,還有活動中心。自從它們被拆遷了後,這片從來熱鬧異常地方,就漸漸冷清了下來。
“往這裏寫信,是給誰呢?”仰望饅頭庵的匾額,李惠美心裏充滿了不解。
“會不會是牛鮮花,”何啓弘提醒李惠美道,“不是說,她出家做尼姑了?”
李惠美恍然大悟,心想确實有這個可能。
“你在這裏等我下,我進去看看。”李惠美還想做進一步的确認,便讓何啓弘在尼姑庵門口等她。
李惠美進尼姑庵時,沒任何人攔她。
庵寺裏冷冷清清的,佛殿前香煙缭繞。有兩個尼姑,正拿着苕帚,漫不經心地打掃殿前的落葉。
李惠美總覺得這饅頭庵有古怪。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她在這庵寺裏感覺的了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怎麽說,她覺得這裏和僞裝成糧油鋪的移民公司辦事處有相似之處。
繞道佛殿後,是寺裏的客堂。
李惠美看見客堂邊角開了個小窗口。她走過去,探頭往窗口裏面看。對着坐在裏面的一個尼姑打扮的人,李惠美試探性地問道:“請問,這裏可以代寄信嗎?”
“姓名,原籍,詳細地址,”窗口裏的辦事員扔出了個單子來,“填好了以後,到客堂裏付錢。”
李惠美沒想到自己猜中了。這裏還真就是個外星人的辦事處。
窗口裏扔出來的單子上,有一行紅字。李惠美看到那行紅字上寫着:大明星瑪莎莉全宇宙粉絲後援會。
“原來,這裏是給明星瑪莎莉寄出粉絲信的代寄信處。”
李惠美早就聽說過,無論在哪個星球,宇宙裏的大明星們,都會有這樣的專屬代寄信處。而喜歡他們的粉絲,若是想寄信抑或送禮物給他們,都得通過這樣的代寄信處寄出才行。
李惠美又走到了客堂。她很好奇,想知道爺爺李明所喜歡的大明星,會是什麽個模樣。
客房裏,收費的臺子邊,挂着瑪莎莉的照片。
第一眼見到瑪莎莉的照片,李惠美吓了一跳。照片上的人,若不是她長着兩個山羊樣的犄角,光看她的相貌,李惠美還以為她就是牛鮮花呢!
“難道他喜歡牛鮮花,就是這個緣故?”李惠美不得不在心裏這樣猜想道。
李惠美從來都不知道,原來爺爺李明還有追星的愛好。收費處的人告訴李惠美,瑪莎莉可是紅了四五百年的大明星了。由此,她不禁在心裏有了疑問。
“到底是他難為情,不想讓我們知道他一把年紀還追星,還是其實他也有表露過,只是我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呢?”李惠美不禁在心裏有了疑問。
突然間,大媽李國正也好,爺爺李明也好,李惠美突然覺得他們不光是自己的大媽或爺爺了。她開始明白,其實在家裏之外,他們也是有着屬于自己的生活的。
何啓弘看李惠美從饅頭庵出來後,一直在發呆,他關心地問她怎麽了。
“我開始明白了,家裏的一切不是全部。每個人,還都該把頭伸到窗外去看看。”李惠美笑着回道。此時的他們,正坐在往回去的電車上。
何啓弘覺得李惠美話說的沒頭沒尾的,他搞不清楚李惠美到底想表達什麽。
其實,就連李惠美自己都說不清楚。隐隐的,她覺得自己明白了。但當要她說清楚時,一時間,她覺得自己沒那麽明白了。
往回去的電車,開得很快,一路上颠簸得厲害。
興許是被晃得太厲害,李惠美和何啓弘暈地坐在車上睡着了。
每到一個站點,售票員就會揮舞個紅色小三角旗,喊着告訴車上的人到哪站了。
售票員的聲音尖得刺耳,讓李惠美聽得不舒服,每每她睡着了,就又會被她的聲音吵醒。
又一次,李惠美在售票員的報站聲中醒了。無意中,她往窗外看去。站牌邊停着的一輛三輪車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大哥李招娣麽?”
不可思議的,李惠美看見李招娣把三輪車停在路邊。三輪車上有兩個紙箱,紙箱裏堆着一塊塊包好的紙包。就在三輪車旁,李招娣正在和一個人指着車上的紙箱讨價還價。
與李招娣讨價還價的人,個子不高,頭特別大。雖然現在天氣還有些熱,但他卻非常不合時宜的穿了件花色的棉袍子。棉袍子的上衣領特別高,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而袍子下擺又很長,完全拖到了地上,罩住了雙腳。
李惠美一眼就認出了,與李招娣正說着話的,一定是個披着一次性人皮外套的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