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每日用完早膳,就是上課的時候,地點就在嬷嬷的院子。
“今天我們來講講這守孝的各種注意事項。”兩位嬷嬷自定義的話題,從來都是每次上課的時候才公布的。
剛一進門坐下,林黛玉就聽到嬷嬷提及這個話題,一時之間倒是愣住了。
而邊上跟着一塊兒上課的兩個林家姑娘,倒是都小心翼翼地看了林黛玉一眼,心裏頭都暗暗怪責這嬷嬷沒眼色。說起來,賈敏剛剛過世不久,要不是因為上輩子就已經死過一次,林黛玉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她絕對不會是如今這個心情。
也沒多往心裏去,點了點頭,準備認真聽講。上輩子她去了賈府,根本沒有任何講究,随着賈府的習慣,衣食住行都沒個規矩。更重要的是,逢年過節,初一十五,她也沒能給賈敏上柱香。
嬷嬷們都是過來人,知道怎麽講會讓三個小女孩更有興趣,一般都是舉例子。“……這孝期‘五服’便是如此,子為父母,都是斬衰三年。而在這期間,不任官,不應考,不嫁娶,不懷胎。至于如素,就要視情況而定。”
當然了,她們也不過通過這些案例,講述道理罷了。總結了一下之後,便讓林黛玉帶着另外兩人,溫習昨日所學的知識。因着三個人年歲都還小,對于行為舉止的要求,不那麽嚴格,只是希望她們見多些,能識廣,耳濡目染,有所改變,也算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日後等要糾正,或者說課程到了的時候,便能更快地進入狀态。
林黛玉跟着兩位嬷嬷,可真的是受益匪淺,先不說這些禮俗的問題能夠有一個明确于心的标準,就是有什麽事兒拿不定主意,還有個人可以請教呢。
先前古嬷嬷手把手教導她,總是提醒一點,這是她自己的想法,讓林黛玉有空就去請教兩位嬷嬷。一開始林黛玉還不明所以,古嬷嬷一直管着家事,為人處事上肯定是沒問題,可她到底是個仆人,角度不同了,能想到的東西也不一樣。如果她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意思教導林黛玉,恐怕會引她進歧途。
所以,古嬷嬷才會總是提醒這一點。
又一次說完之後,林黛玉也來了興致,真的就去請教了嬷嬷。而嬷嬷的分析角度也讓林黛玉大開眼界,作為上位者,有時候要考慮的不僅僅是眼前的利益,更要為深遠計。可說到底,家中養着這麽多仆婦,都是為了服務他們,如果為了這些瑣事,傷心費神,那又何必要養着他們,全部打發了就是了。
盡管這個說法很殘酷,可是林黛玉必須承認,這是符合當下的世情的,而且不會有任何人來指責自己。想清楚了之後,便也就接受了,也不能說是接受,只能說是重新回歸了罷了。而許之嵩,卻比她适應的還要好。
他可是封建家庭長大的大家少爺呢,何曾憂愁過這些問題。
也正是因為嬷嬷的得力,所以林黛玉上課總是帶上自己的全副心神,投入其中,以一塊空海綿的姿态,不斷地吸收着新知識。她學習的進度讓兩位嬷嬷啧啧稱奇的同時,更願意将自己所知道的傾囊相授了。在她們看來,臨退休之前,能教到一個這般用功的學生,也是一大幸事呢!
“你到底要去哪一所書院?!”林黛玉今日早早處理完家裏的瑣事,閑來無聊,便偷偷溜到許之嵩的院子裏。随身只帶着采晴一個人,其他的都被她甩開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從許之嵩帶着五個書院的名單千裏迢迢來到揚州,交到林如海的手中之後,他再花功夫精心篩選,終于給他選到了兩家最好的書院。一家以學識教育得勝,一家以德行教育得勝。
許之嵩之所以卡住,是因為他自己想要的結果,和父親的建議是相違背的。雖然他很想不顧一切,堅持己見,可林如海也是支持他爹的決定,于是,許之嵩陷入了兩難之中。到底是顧着自己,還是違背內心顧全他爹。
第一次人生選擇就這麽難,叫許之嵩這幾日都有些怏怏的,連帶林黛玉的心情也低落了許多呢。
“你別顧着忙啊,回答我嘛。”林黛玉坐在他面前,兩手托着下巴,歪着腦袋問他。年紀擺在這兒,每日要應付這麽多人,久而久之,林黛玉的行為舉止,越來越像一個六歲的小姑娘了。
許之嵩倒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因為林黛玉的問話,又陷入了百般的糾結當中。“我想,還是聽我爹的吧。”不是他退讓,而是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他爹和林如海是在宦海浮沉多年的人,論見識,肯定比自己要強很多。更何況,他們更清楚這裏頭的具體情況不是,既然兩人都更願意讓他去的,肯定是好的。
于是,許之嵩在糾結過後,還是聽從了父輩的安排,敲定了書院。之後便是帶着名帖和推薦信去報名,趕在了冬天到來之期,成為書院的一名學生。
姑蘇城大得很,這家遠山書院就在城郊,許之嵩應學校的要求,住宿,每旬休息一日,再回家。
即使是在同一座城市,可也得分離,送許之嵩去書院的那一日,林黛玉整個人都悶悶不樂的,“不開心,我不想你走,怎麽就不能請個先生在家裏教你呢?!”她靠在許之嵩的懷裏,撒嬌道。
一想到日後不能再有人陪着自己吃飯聊天逛花園了,她就忍不住心裏頭的郁悶,可又知道這是正事兒,不能耍賴,想發脾氣還要忍住,整個人有點不對勁兒。
好歹也當了林黛玉的未婚夫那麽長時間,他早就摸清楚了林黛玉的性子,将她摟進懷裏,輕聲安慰道:“別不開心了,反正我們離得近,有空你就到書院去找我玩兒呗,換成男裝!我對外只說是我弟弟,總不會有什麽閑話的。”
幫着她将頭發別到耳後,每次摟着她小小的身軀,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許之嵩都有無盡的郁悶。
看着林黛玉悶悶不樂的,只好勸到:“也就十天,我們就能見面了。要不到時候我帶你去玩兒?”雖說守孝不能宴飲,可沒說不能出去玩兒啊,“我用祖母和娘給我的錢在郊外買了個小莊子,有山有水,很不錯的,下次我休沐正好帶你去看看,好好規整規整,看要怎麽整修一下。”
輕描淡寫地開始轉移話題,林黛玉剛剛的郁氣發作之後,倒是不好再說什麽,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下來,“那到時候你可一定要記得!”她撅着嘴巴,還有些不樂意。
“好,我一定記得!”許之嵩刮了刮她的鼻頭,“我讓吳大同安排了人,你要是有空就給我寫信,他會安排好的。”之前他們也曾經經過這樣的一段歲月,只是當初兩人只隔了一道牆,如今卻是隔了大半個蘇州城呢。
一想到馬上要分別的,許之嵩就忍不住将人摟緊了些。心裏頭微微有些難過,他想給林黛玉更好的人生,就必須要努力,上進,考試是目前來說最有效的途徑,許之嵩不願意放棄,也不能放棄。
兩人自然都是明白的,依依不舍地送別了許之嵩,一個往書院,一個往林家大宅,僅僅是十天的分離,卻讓人覺得,怕是要生離死別了一樣。
邊上跟着的人都沒能按捺住心中的吐槽,尤其是林媽媽,看着就牙酸。
她算是想明白了,自家姑娘就是個早熟且厚臉皮的,她跟着許家表少爺肯定有些什麽事兒,之前她還覺得老爺當初有點兒小題大做,這會兒只覺得他是慧眼如炬呢。送走了許表少爺,林媽媽決定給自家姑娘加課,可不能讓她荒廢了大好的時光呢。
原先賈先生在的時候,姑娘也跟着讀書習字,賈先生走了,她便是自習了。林媽媽想着,應該給姑娘再請個先生的,于是,在發往揚州的信件裏,就添加了這一項。
很快便有了回複,他早有安排,且等着些時日,很快就有結果了。要不怎麽說林黛玉是林如海的掌上明珠呢,之前的這段時間因為妻子去世,慌亂不堪,他一時疏忽才會漏了這一條,等回了揚州,都不用人提醒,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然後就行動起來。
哪怕一時之間找不到更好的先生,先找一個頂替着也不難。
消息來到了蘇州老宅,林媽媽可重視的,禀了古嬷嬷之後,将林如海邊上的院子征用了,收拾出了一個特別高大上的屋子,還有一個書房供他們學習用。于是乎,在新先生上任之前,林黛玉先是被抓了壯丁。
古嬷嬷将布置的活兒都全權交給了林媽媽,她素日裏也沒少幹這個活兒,可重視過度的後果就是,不大安心。便讓林黛玉來掌眼,非要她來幫忙看看。
好不容易等院子布置好,通風透氣,林黛玉适應了沒有許之嵩的日子,這位新先生也就到了。
來了才知道原來是個女的,還是個才女!
林黛玉看着自己面前的這位風采飛揚的婦女,一時之間,都忘記了要行禮。新先生姓屠,姑蘇本地人,林如海是通過他的師爺聯系上屠先生的,只是照例去信一封,得了回信,大概就知道了對方的情況,沒考慮多久便同意了。
跟林黛玉以往接觸過的人都不一樣,這位屠先生更像是行俠仗義的俠女,性子豪爽,可學識也真的是淵博。林黛玉最崇拜的就是這樣的人,對她而言,多愁善感已經是上上輩子的事情,這輩子,她也要活成這樣,肆意灑脫一把!
有了許之嵩這個堅實的後盾,她一點兒都不擔心呢。
幾乎是兩眼放光地看着屠先生,琢磨着怎麽才能讓她跟自己講講,這些在外走動的日子過得如何。她在民國時期也見識過不少女孩子家非常厲害的,當時是宣揚男女平等,解放婦女。可眼下的這個世道裏,屠先生能做到這個程度,實在是讓她敬佩不已。
而屠先生對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也挺喜歡的,她自己大大咧咧慣了,反倒覺得女孩應該有女孩的樣子,林黛玉就是她夢想中女兒的模樣。
就在林黛玉跟屠先生磨合的同時,許之嵩也迎來了他的第一次選課。來了書院幾日,總算是摸清了這裏的套路,也适應了書院的生活。
不是開玩笑,他之前在德國留學的時候,學習強度比如今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都能應付過來,何況是現在。許之嵩當然覺得只是小case,可對于他的同齡人而言,就不那麽美妙了。
進了書院的人,很多都是家裏頭寄予厚望的,學習氛圍很濃很濃,他幾乎都不用特意觀察,就能發現,大家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在學習上。不過好在,也有跟他差不多的,不那麽認真地埋頭苦讀的。
很快,他就跟一些臭味相投的人玩到了一起。
跟上輩子差不多,有相同抱負,成長經歷相似的人,更容易成為好朋友。因為他們更有共同話題,也更能夠體諒彼此的心情。遠道而來求學,不過是為了個好成績,沒有人願意在這方面輸給別人。
許之嵩進書院的時候,才發現每個人的進度都是參差不齊的,等他們适應了之後,會有分級考試,到時候會根據考試成績,将他們分到不同層次的集體裏頭進行學習。
不過好在,書院也不是一味地要求他們讀死書,除了四書五經的教學之外,德智體美勞都是要全面發展的。每日都有武課,以及各種自選的,被許之嵩成為藝術課程的。貪多嚼不透,許之嵩年紀還小,他除了主課以外,也就學了一門簫罷了。加上他每日都要練字,時間幾乎是擠得滿滿的了。
回想自己求學時候的艱苦歲月,如今重來一次,許之嵩只覺得自己冤死了。這白來的人生,他怎麽一點兒都不想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