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女兒嫁入豪門之後(十)~(十二) (1)
華燈初上, B城的夜生活向來豐富,一到了時間,整座城市便萬家燈火,車如流水, 人來人往。而在此時的B城公安局中,則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李警官,你這是什麽意思?”盛君豪經過一番整理,已經又重新恢複了平日裏作為天盛集團總裁的風度翩翩模樣, 只是此刻他面上分外激動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像是失去了控制情緒的能力。
“你冷靜一點, 我沒什麽意思。”李警官無奈地揉着額頭, 對方是天盛集團的總裁, 在國內人脈廣、也挺有影響力, 他領頭上司才接到案件不久,就告訴他有人吩咐着要幫忙關照一下。
可再怎麽關照, 這也是得遵守基本法的呀?他們這可是天子腳下,這年頭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輿論、民衆監督都在那,他們不也得好好過日子嗎?
這位天盛集團的老總,上來就說什麽要告他岳父進監獄,最少也得拘留——可他這身上, 不是半點傷沒有嗎?連醫院的報告,也是在萬般無奈下寫道“患者自訴疼痛”,片子拍了都看不出半點傷, 怎麽就能告人了呢?再者,他岳父那還一身傷,在醫院裏頭出不來呢!人家不反告他,都得要謝天謝地了。
盛君豪看見那警官臉上有不滿,努力壓抑着怒氣:“李警官,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他動手把我打成這樣——”說到這,他有點卡殼,也是見了鬼了,事情都過去能有小半天了,他到現在還渾身抽痛,尤其是那不可說之處,走路時互相磨蹭兩下,那酸爽難受的勁頭,真是說不清楚,可他無論怎麽說,醫生開了好幾張單子,都是沒有大礙,連點藥膏、繃帶都沒打,就勸他去買兩盒止痛藥吃吃!庸醫!真是庸醫!等他回去,一定要到私人醫院再重新檢查一回。
“我們已經到醫院給您岳父做了筆錄。”
“他很快就不是我岳父了。”盛君豪冷哼一聲,像是拉動了哪,一陣劇痛,要他神情都跟着變了形。
“根據筆錄,應該是你先動手的沒錯吧?”李警官在紙張上寫着,心裏有些不屑,當時在場的統共三個人,裴家父女并盛君豪,還有門外的那幾個天盛集團員工——他們沒有看到鬥毆現場,但還是老實交代了前因後果,他和同事已經偷偷地讨論了幾回,這不明擺着是發財後找小三被抓奸在場嗎?
“我沒有!”盛君豪自是知道這不能認,“是他——”
“盛先生,我提醒一下,裴鬧春那方是提供了現場錄像的。”
“等等,他錄像了?”盛君豪一拍桌子,直接站起,太過用力,反作用力及身體的傷共同作用起來,要他龇牙咧嘴,神情難看。
“對,大部分場景都在裏面。”李警官确認過錄像,錄像人看起來沒什麽心理準備,按照口供,應該是進了屋,反應過來,看見自己女婿抱着個人,氣得不行才錄像的,開始還有些抖,不過角度挺正,應該是光明正大拍的,裴鬧春供述,他看電視劇裏頭,抓奸都得拍照才能作證,他看女兒沒反應過來就拍了。
雖說這份錄像能不能作為之後的證據,還要打一個問號,可起碼,整件事情是清晰的。
“他錄像是侵犯我個人的隐私!”盛君豪有些緊張,他還沒就離婚案件的事情和自己的私人律師多做溝通,眼看妻子手中掌握了重要證據,就有種命門被人把住的感覺。
“我們現在不提其他,就提這個案子。”李警官的好聲好氣幾乎要被磨平,他看着對方狡辯的模樣反覺得有點好笑,不管是有錢沒錢,一到這兒,個個狡辯。
“我現在記不清楚了……就算我真的動手了,那也是他先挑釁,闖入我的辦公室,我要告他!”盛君豪不至于這點記憶力也沒有,他清楚的記得下午的經過,是他先心裏上火,給的裴鬧春一拳。
“嗯,好,那關于事件的起因、經過,你具體描述一下……”
盛君豪被反複追問了好幾個案件中的細節,他越聽越不對,只覺得李警官像是有了傾向——
“你現在确認一下你的筆錄,對,就是簽字蓋手印。”李警官心裏有了底。
“李警官,現在是要怎麽處理?他應該要被拘留吧?我等等就聯系我的律師過來。”盛君豪皺眉,臉上均是不滿。
“盛總,現在就我個人而言,是建議你們調解的——”
“調解什麽?是我被打,我不調解!”盛君豪斬釘截鐵,不容反駁。
李警官收着手頭的文件,嘴上帶着笑,隐隐有些嘲諷味道:“盛總,現在的問題不是你接不接受調解,是對方接受不接受調整,裴鬧春在醫院鑒定,是有骨裂的狀況,正在接受治療,之後會進行司法鑒定,具體的傷情報告我們還沒收到,他身上還有多處淤青紅紫,如果是輕微傷那還好說,如果是輕傷,恐怕你攤上的,就不只是民事賠償了。”
要不是兩人情節不算嚴重,裴鬧春目前症狀更傾向于輕微傷,他都得當場處以治安拘留了,
“對了,如果調解不成,可能你還有治安拘留呢。”
“這根本就是碰瓷!”盛君豪匪夷所思,要不是這是在公安局,他非要當場掀桌了,“我根本沒有打他幾下!我還手的就幾下,這能搞個骨裂?我懷疑他誣告!僞造證據。”
……李警官一時沉默,眼前這人,臉上、露出的手上,一塊淤青、紅腫都沒,他還說人碰瓷?到底是誰碰瓷?他清了清嗓子:“那你可以在後續提告,不過目前你要解決的,還是鬥毆的問題,你可以和你請的律師好好商量一下,過後我會通知你配合調查或者是進行調解的。”他頭也不回地直接離開,懶得再理。
他見過碰瓷的可不少,可連自家岳父都要誣陷碰瓷的,真是頭一個!人岳父都快六十的人了,還能打痛他?這還是他先動的手呢!年紀大了,萬一後續治療跟不上,這事誰能解決?到現在了,還不關心下別人身體,只想着要人進監獄?蛇蠍男人,就是如此。
盛君豪冷着臉出門,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活生生散了架一般,打通了律師的電話就開始傾訴,他先頭說得異常冷靜,若不是腿疼差點翹起二郎腿,然後情緒越來越差,一只手狠狠地砸在方向盤上,響起了一聲長、高聲又尖利的喇叭聲音——
“也就是你的意思是我必須和他調解是嗎?還得和他溝通傷情問題,如果嚴重的話,恐怕不止這樣?”他火冒三丈,“我就這麽輕輕地碰了他兩下,他全裝的……沒用是嗎?行,我再想想,你順便幫我看一下,我的離婚案要怎麽走才能讓裴黛君分到最少錢,行,就這樣。”
盛君豪恨恨地挂掉電話,緊緊地握住手機,就差沒把手機砸下去,而這時,他的模樣,忽然被前頭的黃色牌子吸引,上頭寫着幾個黑色的粗體大字,違法鳴笛監管,而這之下,則是一個LED屏幕,上頭熒光色的字體,清晰地寫着被馬賽克的車牌號,其中剛刷新出來的那個,正是盛君豪眼下乘着的這輛車。
屋漏偏逢連夜雨,他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預想的計劃全被打亂,原有的節奏現在一塌糊塗,他恨得牙牙癢,卻無處宣洩,對了,還有姜小蓮,直到這時候,才忽然想起對方的他,連忙拿起手機,先是發送信息,又是撥打電話,出現在屏幕的是一個無情的紅底白色感嘆號并一句已被删除好友的提示,還有連綿不斷的忙音——
他心裏想說的話千萬次翻滾,最後只化作一句,長又帶着怒意地罵聲。
他就不信了,這倒黴還能沒有盡頭?冷靜,沒什麽是他解決不了的!
遠遠地,黑色的汽車被發動,越行越遠。
剛剛還被盛君豪挂念的姜小蓮,此時正坐在公安局附近的一間咖啡廳中,她對面的,則是她的同事小劉,姜小蓮中午是直接跑走,坐着車回了學校,哭得眼睛發腫,還沒午睡,就接到了小劉聲音複雜的電話——小劉說,她跑了後,盛總把裴老板給打了,傷情挺嚴重,聽說還喊來了120,現在要她們去公安局做筆錄。
姜小蓮從未想象過自己會和公安局扯上關系,她到了裏頭,作為證人,做着筆錄,對方詢問着當時的種種場景,她越說越覺得難堪,她試着想解釋,自己根本不知道盛先生是有太太的人,可那位做筆錄的警察先生只是說不要談和案情無關的東西,她總覺得,看着她的所有目光,都帶着瞧不起和鄙夷,像是被扒光了衣服在路上走,有無數人指指點點地說着——你看,她是個小三。
“所以……你現在是怎麽想的。”飯已經大概吃完,兩人對坐着發着呆,小劉算是姜小蓮在公司裏不多的,關系還算不錯的同事,早先兩人總是一起吃飯,不過最近姜小蓮的午飯都是和盛君豪一起吃的。
“我不知道……”姜小蓮吸了吸鼻子,桌上有不少揉皺的紙巾,“我已經把他删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有老婆,我沒想做小三的。”她難堪極了,感覺和誰說都不會有人相信她,有一回盛君豪送她回學校,她下車被同學瞧見,不少人說了些風言風語,那時她能毫不畏懼,可現在,卻像是噩夢成真。
“那你應該不來工作了吧?”小劉嘆着氣,“你有沒有人事部主任的電話?我等等把他電話給你,你只是暑期來,按照規章直接走也會結工資的。”
“嗯。”她又開始掉眼淚,抽了張紙擦着臉,怯怯地問,“那裴老板沒事吧?”她和小劉時常去裴家小館吃飯,裴老板是個挺開朗的人,看她們眼熟了,每次都會多給她們打一點,時常開點玩笑,勸她們多吃,今天進門的是裴老板,對她的打擊,簡直是雙倍的。
“我聽警察說,可能挺嚴重,好像是住院去了。”小劉覺得不對勁,壓着姜小蓮的手,“你可別在這時候鬧,去看人家,到時候又出什麽事!”姜小蓮性子挺……特別,單純的同時,又有點死腦筋,半點不懂人情世故,就現在這個情況,她做為一個第三者,跑去看因為她被打傷的原配爸爸算是什麽回事?不是戳人心嗎?
“我很抱歉……”她的手緊緊抓着前頭的杯子,“我沒想過要這樣的。”
“我知道你沒想過,但是這件事就這麽到此為止了好嗎?”小劉萬般無奈,“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去念書,如果你真的對盛總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我沒有!”像是被碰了什麽痛腳,姜小蓮緊張得哆嗦了一下,“真沒有了!他有老婆的,我怎麽會,我會離他遠遠的。”
“行,那這件事就這麽結束了。”小劉安撫着,“不管如何,你別摻和了,我聽前輩說,盛太太是個很好的人,她如果知道你是被騙,肯定不會主動來找你的,你就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一切會過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說的這番話是對是錯,一方面她同樣對小三深通惡絕;可另一方面又确實知道姜小蓮對一切不知情,她能做的,就是勸姜小蓮離開,不要再繼續被小三了,不管人家夫妻結果如何,她不能也不應當摻和。
“好。”姜小蓮勉強堆起一個笑容,“我先回去了,謝謝你。”她沒讓小劉付錢,結賬後,抱着手,緩緩離開了,和平時一樣纖細的身體,平添了幾分瘦弱、蕭瑟。
——這都是在鬧什麽呀?小劉嘆着氣,她甚至——都覺得不想在天盛待下去了。
……
B城第一人民醫院的七樓都是骨科病房,走廊中後段,盡是稍微好點的病房,有二三人間的、還有價格更貴些的一人間,而此時,裴鬧春住的,正是在末尾的單人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夾板,繃直了放着,被子只蓋了半件。
“你說說你,這算是什麽事。”裴黛君拿着個板凳坐在床邊,手裏是刀子,正在給蘋果去皮,只是她沒能熟練掌握這門手藝,皮連不上,一塊掉一塊的。
“我沒事,我身體好的呢。”裴鬧春信誓旦旦,拍着胸膛。
裴黛君忙瞪他,若不是手上拿刀,已經上手了:“你幹嘛呢?不要亂動,人家醫生說靜養!”下午她看爸爸嬉皮笑臉的,還以為他只是詐盛君豪呢!結果一到醫院,檢查一下來,聽醫生說什麽骨裂,她這顆心就被懸了起來,雖說根據片子結果不算太嚴重,不用做手術,可醫生也說了,爸年紀上來了,恢複可能不比年輕人,要是恢複不好,那可能就得落下病。
聽到這診斷的瞬間,她恨得握緊了拳,只恨自己下午沒多打他兩下!如果只說傷害她,她還多少對十來年間的感情有所依賴,可傷害爸爸,她忍無可忍。他怎麽能這樣呢?連對爸爸也能下這種狠手。
“你相信爸,真沒事。”裴鬧春自己對這身體門清,也沒下狠手,他沒打算真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到時候對方進監獄,扯皮那才叫沒完沒了,他做這些,一是要回報盛君豪上輩子對原身做的事情;二也是讓女兒手上拿着點條件,好談離婚。
“哪能沒事呢。”住院來得突然,裴黛君還沒來得及準備些什麽,連蘋果也只能大概切一下。
“對了。”裴鬧春回憶起什麽,折了個身體,想開床頭櫃,這可把裴黛君急壞了。
“你幹什麽呢!”病床頭有個可移動的櫃子,上面是抽屜,下頭則是兩格的寬闊櫃子,裴黛君快步過去,幫着開了櫃子,這才看到裏頭除了被換下的衣服,還有一個熟悉的保溫壺,是了,剛剛爸爸好像一直拿着這保溫壺沒撒手,“我還以為保溫壺掉天盛了。”她剛剛着實有些恍惚,都沒發現這事。
“我煮的湯,才不給他喝。”裴鬧春重重哼了聲,拍了拍女兒,“咱們自己喝,就是不知道涼了沒有。”
“爸,你好幼稚。”她忍不住嗔到,又乖乖地打開了保溫壺,一轉開,是熱氣撲鼻,她忙前忙後,把病床靠頭的位置轉告一些,又撐起兩邊的支架,放上了桌板,這才完成了準備工作。
“哪有幼稚,就是丢掉都不給他喝。”裴鬧春看着女兒忙碌,眼神裏全是溫柔,乖乖地享受着貼心的星級服務,裴黛君還不忘給他背後墊了個枕頭,生怕硬床板睡久了疼,直到這下,才總算能坐下好好地吃喝。
保溫壺的效果很好,直到現在,依舊像是剛出鍋一般,只那肉湯蒸蛋的表面,也許是因為“颠簸”有些破碎。
“黛君,你看你這段時間,瘦的。”裴鬧春心疼得很,恨不得全一股腦塞給女兒喝,“眼睛下頭的黑眼圈都老大了,一看就是沒睡夠,要不要趁在醫院去找醫生看看?”
“用不着,我好好休息就成。”她口氣故作輕松,打着湯的湯勺卻半天沒送到嘴裏,她這麽些年來,辛苦付出,無怨無悔的那個人,背叛了她,最後反倒是讓爸爸又受傷、又擔心,她算是什麽女兒呢?人都說,老了要享子孫福,她卻讓爸爸上了年紀,還要為她操心。
“爸,對不起。”她忽然開口,喝了一口湯——她幾乎能想象,接完她電話的爸爸,是多麽認真地在廚房準備,想要替她常挂在嘴邊的丈夫補補身體,可這碗湯送過去,真的會被好好珍惜嗎?就連她捧着碗跟前跟後的時候,對方也不肯給點面子的喝上一口。
“哪有什麽對不起的呢?”裴鬧春看着女兒,她頭低着,始終沒擡起。
“……”有什麽對不起的呢?太多了,爸,我不想讓你知道,你一直贊不絕口的女婿是個混蛋,我不想你因為我受傷,我不想你因為我難過……裴黛君差點沒拿穩湯勺,“總之,就是很對不起。”
“爸爸永遠都不需要你為這個和我道歉,爸爸反而覺得慶幸,我能陪在你的身邊,保護你。”
“可你受傷了。”
“我還是那麽強壯,你相信爸爸,我和你保證,不出一個月,我就能下地跑步,你要是擔心,我現在下地給你看看。”裴鬧春順勢打算縮腳。
“不行!”裴黛君擡起頭,眼眶裏全是眼淚,“你就不能好好地坐着嗎?等等萬一又裂開了呢?”
裴鬧春順勢拍了拍裴黛君的肩頭——她已經三十來歲,成熟又優雅,在外人面前,像是不會被打倒的貴夫人,在盛家,什麽事情到她手上都會被擺平,她強大又無所不能——可她也是會受傷的。
“爸爸很慶幸,那時候能在你身邊,只要有我在,他想要碰你一根手指頭都不行。”裴鬧春像是在開玩笑,又說得格外真摯,“因為你可是爸爸的寶貝女兒。”
裴黛君忽然手捂着臉,控制不住地哭了,她遮住了半張臉,能看見順着手,有眼淚潺潺順着臉蛋不斷滑落:“可我不想你在,我自己能行的,我不想要這樣的……”我想要你覺得,你的女兒每天都過得很好,你可以快快樂樂地出去玩,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不用再為我擔心,小時候,你要擔心我長大的進程、關心我的學習、注意我的身體;長大了你得操心我的婚事、思索我的未來……可我都結婚了,成熟了,有了自己的家,明明該強大了,怎麽還要你來操心呢?
“但是,關心你的時候,我也很幸福,別看我年紀現在有一點了,可我還沒老呢,不管遇到什麽困難,我都能拍拍胸膛,站在我的女兒面前說,你別怕,爸爸來。”裴鬧春炫耀地說,眼邊也有些晶瑩,“你才多大呢?就算你七老八十了,不也是我的女兒嗎?誰規定了幾歲要長大?幾歲不能找爸爸?在我這,就算你再過二十年,只要需要,喊一聲,爸爸就會出現。”
“你不該摻和的,我能解決!我自己可以的。”她語無倫次,“你看,我那麽厲害,這麽些年來,哪有什麽事情難得倒我?”學着做人際、學着豐富自己、學着經營婚姻家庭、學着做個好妻子、好兒媳……她不是都做得很好嗎?不管遇到什麽困難,她都能行的,只要努力,只要咬着牙,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可爸爸舍不得。”裴鬧春鄭重其事地道,“在外頭,你需要長大、需要堅強,可在爸爸這,你永遠是那個随時可以撒嬌的孩子,你已經夠努力、也做得夠多了,爸爸也想要為你做點什麽。”
她的姿勢已經轉為雙手擋着臉,她知道自己一定哭得很難看,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樣的哭過了:“……其實我,真的好難受。”當說出這句話時,所有的痛苦像是突然被安上了翅膀,飛了出來,“爸,我真的好恨他。”
看着女兒能這樣酣暢淋漓的哭,裴鬧春反倒松了口氣——在上輩子原身的記憶裏,他更像是女兒的拖油瓶,逼着女兒要成熟的面對一切,妥協、接受痛苦,這也是原身最大的遺憾之一,他這個當爸的,關鍵時刻,總掉鏈子,從來也沒法作為倚靠。
“他就是個王八蛋!”裴鬧春跟着罵,坐直身體,輕輕地順着女兒的頭發,“你沒有錯,全是他這個人混賬,不是人!”
“我一直以為,是我做的不好,可是是他早就放棄了。”她深吸着氣,手指緊緊抵着額頭,“我的努力,他肯定覺得很可笑吧?”想到自己一直在努力理解、體貼,她就覺得好笑,對方都已經換了鎖,她就算用盡各種努力,錯的鑰匙,也永遠開不了門。
“不是的,你做的夠好了。”
“爸,我想不出……我想不出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我要遇到這些?”她語無倫次起來,“他說他想要我回家,我雖然猶豫,可還是答應。他說公司根基不深,他需要人脈,我絞盡腦汁,替他想辦法,我根本不懂什麽藝術品、奢侈品,我也沒有什麽天分,我真的很辛苦的,爸爸。”她頭一次,向爸爸說着她的為難和痛苦。
“我知道,你辛苦了,你一直都特別辛苦。”他看着女兒的眼神裏全是心疼。
“我告訴自己,既然組成了一個家庭,就是互相遷就和體貼理解,就像你和媽媽,你不想把餐館做大,要随遇而安,媽媽也會尊重你的想法一樣。我一直在體貼,并不是因為我覺得這個家老公最大,而是我愛他、尊重他,珍惜我們的感情。”
“爸爸知道的。”裴鬧春聽得難受,只是這世界上,不是每一分愛都能得到回應,女兒的溫柔體貼只換來了理所應當。
“其實我早就意識到了。”她像是哭累了,放下了手,面無表情,眼淚靜靜往下掉,“他和我相處的方式,同你們相處的方式完全不一樣。可我一直在騙自己,騙到最後,我都信了。”
曾經彼此的愛,剛在一起時對未來的幻想,新婚時的互相體貼和熱情……一切都一點點的退卻,她迷茫過的,同齡人中有還你侬我侬的,也有将感情化為平淡的——她說服了自己,也許,有的家庭,就是這樣,漸漸地激情過後,化作親情,可她以為,最起碼兩人之間,對此是有默契的,其實在兩三年之前,兩人還時常聊聊天,只是對方常常說累,就像溫水煮青蛙,到最後,兩人幾乎都不說話了,她竟然還以為,一切如常,只不過是天盛太忙了。
現在再忙,能忙得過新婚,丈夫剛接手集團,努力發展的時候嗎?只不過,他已經不願意為應付他費神了。
“我是不是很傻,爸爸?”她扯了個難看的笑,臉上都是淚痕,“像我這麽好騙的,應該很難找吧?”所以被騙了那麽久,自己還不知道。
“是他騙你的,怎麽會是你的錯呢?你只不過是相信他罷了!”他越聽越難受,原身的記憶裏,女兒更像是很快接受了一切,雖然生活困難,可還時常安慰着他,可在直面裴黛君的傾訴時,像是能聽到她發自內心痛苦的喊聲。
“最過分的是,我居然會為了他難受。”她挺直身體,閉上眼,眼淚簌簌落下,“是不是很沒用,我才放了狠話,應該要痛痛快快地說,我不在意了。可是我好難受啊爸爸。”
她多想自己是快意恩仇的人,幹淨利落地斬斷情絲,痛痛快快地和對方來一場,可她騙不了自己,她太難過了,難過到想挖掉自己的心。
“不怪你。”裴鬧春小心地把桌板往前推了點,抱住了女兒,讓她能靠在自己的肩上,“好好地哭一場,睡醒會好的。”他說不出太多安慰的話,只能給一個肩膀,這是一個坎,需要自己過。
裴黛君倚在父親的肩頭,靜靜地掉着眼淚。
她的丈夫——應該很快會變成前夫的人,她從未想過,對方居然是個會打自己爸爸、騙人家小姑娘、毫無風度、破口大罵的男人,這就是她愛過的人嗎?是她曾經看走了眼,還是人心易變,能把人整個地變一個模樣。
裴鬧春絞盡腦汁,靈機一動:“要不爸爸給你講個笑話吧!”
“嗯。”她趴在爸爸的身上,偷偷地掉着眼淚。
“很久很久以前……”憋出了一個老套的開頭,他忽然卡殼,吞吞吐吐地,“森林裏有一群螢火蟲,它們每天飛來飛去,是夜空最歡迎的朋友……然後,對!然後有一天,有一只螢火蟲忽然不會亮了,其它的小螢火蟲就好好奇,問它是怎麽回事?”
這個笑話她聽過的,裴黛君沙啞的拆爸爸場:“因為小螢火蟲忘記交電費了對不對?”
“……”忽然卡殼,裴鬧春強行換了個結局,“不對!因為它為了保護環境,換了個太陽能充電的燈泡,它們只在晚上出來,當然不會亮了!”他自己也意識到一點也不好笑,尴尬地笑了兩聲,“是不是不太好笑,爸爸再講一個。”
裴黛君抽了抽鼻子:“還挺好笑的,你再講一個。”
“……嗯,有了,在……反正不管什麽時候,有一只老鼠,它愛上了老虎……”他開始瘋狂地在腦中喊起了009,書到用時方恨少,他後悔自己沒能多看兩個笑話。
裴黛君靜靜聽着爸爸說話,不時笑出聲,可眼淚卻越掉越兇。
她能看到爸爸這麽笨拙的、努力地哄着她,哪怕是為了爸爸,她也不該再為他難過了,最後再哭一會就好。
……
盛君豪姿勢尴尬地往家裏的方向走,也就是在這種時候,他才會厭煩自己把車庫設置得離房屋有些遠,難以言喻地疼痛要他額頭不時冒着冷汗,他還得努力把身板挺正,就害怕自己會被家裏的保安、傭人看到,若是被看到,這臉可才是真的丢大了!
好不容易走到家,一進大門,屋裏的燈是亮着的,電視正開着,坐在那看電視的是盛媽媽,她一見人來,就回頭問:“君豪,你快給黛君打個電話,她怎麽這個點還沒回來?今天一出門到現在都沒消息呢!我給她打了好幾通電話,她都沒接!”
一聽到裴黛君的名字,盛君豪幾乎要跳腳:“別給她打!我要和她離婚!”
“離婚?”盛媽媽有些無措,“你們好好地鬧什麽呢?”她搞不明白,早上黛君不還說要去給他送湯嗎?
“呵呵,為什麽?”盛君豪倒打一耙,“他爸爸把我打了一頓,現在還裝身體不舒服躺在醫院呢,就是想敲詐勒索!想要誣告我!”
“什麽?”盛媽媽吓得站起了身,可半晌又有些茫然,“……親家打你做什麽呢?”這不符合邏輯呀?裴鬧春別的不說,還是挺尊重她兒子的。
“他想要錢呗!”盛君豪氣得像個脹氣的河豚,“想要我和黛君離婚,把家裏錢分一半走呗!”他氣急敗壞,天盛集團是在他和黛君結婚後發展的,他問過律師,如果要公正裁判,也就這些婚前財産、父母名下的不用分了,可他手下的股份增值、多年來名下的財産,這才是大頭!事發突然,他連轉移的功夫都沒有。
“黛君怎麽能這樣呢?”盛媽媽憂心忡忡,“你好好和她說說,她會聽的。”
“我懶得和她說!反正你別找她,我會處理!”盛君豪憤怒地上了樓,不管不顧盛媽媽的連連叫喚,他現在何止是身體痛,是心肝肺都疼!
一上樓,他總算能坐下,拿起手機一看,上頭就是十來個未接來電,有來自集團公關部的、有來自私人律師的、還有公司幾位股東、部門領導……什麽情況?盛君豪有些迷糊,集團出了什麽大事嗎?他直接點了最上頭的一個股東電話,回撥過去,很是疑惑:“老謝,你找我什麽事情呢?”
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挺急促,說着些什麽,盛君豪的臉色越來越差:“你說什麽?網上有我和人鬥毆的視頻和新聞?行,我這就看……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對,我管家無方,具體的晚點再說。”他匆匆忙忙地挂了電話,一打開微博,熱搜第一的,就是他的名字。
平日裏,盛君豪在網上還挺有名聲,他要是能上個訪談,還不少人在下面開玩笑地說他是最佳伴侶、鑽石王老五,可現在,後頭跟的标簽,竟是“惡毒女婿”,他點進去看,臉黑如墨。
一切從裴家小館發布的一條微博開始發酵,開頭是不少股票、財經方面的大V、媒體轉載,打了個?,後來,連什麽娛樂營銷號都插了一腿,甚至還有人不知在哪,挖掘出了他早期訪談中提妻子的片段,和後期根本當妻子不在作為對比,并不知有誰,剪了一堆裴鬧春在直播時誇獎自己女婿、炫耀女婿多麽真善美的視頻在前頭,然後加速一下切換到後頭他壓着岳父打的視頻片段,放大了他的臉,還圈了個紅圈,帶着惡意寫上了“第一好女婿?”。
他作為天盛集團的老板,就像是集團的門面,很有知名度,事情一鬧,網友們更是關注得不行,自發搜索讨論,把他說成了當代陳世美,抛棄妻子暴打岳父,各種瞎傳他的桃色新聞。
盛君豪立刻撥打電話給了公關部,那頭一接電話,就劈裏啪啦地說了起來:“……盛總,現在的情況很嚴峻,網友八出了裴先生的病歷,他們懷疑你可能會被拘留甚至坐牢,已經開始不斷地找各個警方了,恐怕股價會受到影響,不少財經方面都發了預測……”
“和媒體、網站那邊溝通,封搜索!撤熱搜!删微博啊!”集團以前也有過風波,只要錢能解決的,都不算問題。
那頭的公關部負責人冷汗從:“老板,我們……我們做不到啊。”
“什麽叫做不到,有人要搞我?”他大腦迅速運行,猜測着是他的幾個競争對手,“我們加價!”
“不是加價的問題。”他吞了口唾沫,“有個可能是黑客的人,轉發了裴先生那條微博,說他最看不慣這種男人,他保證相關微博都不會被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