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跑起來吧,少年!(五)~(八) (1)
太陽漸漸落下, 遠遠地天邊暈染出好看的晚霞,時不時有路人忍不住駐足,舉起手機便拍,或是看兩眼, 用眼睛記下此刻的美。
“向東,明天見!”何曉亮騎着自行車,單腳落在地上,他向來很趕時髦, 坐的是在這年齡段同學間最流行的“死飛”。
“你路上小心點。”裴向東手插着兜,表情帶着點擔心, “早點把你這破爛車換了。”按他的想法, 騎個普通的自行車就得了, 實在嫌棄, 也可以買山地車,這死飛, 連個剎車都沒——有一次放學,他走在後頭,看見那堆同學,前頭的有人急剎車,後頭一列的腿放在地上,強行腳剎, 他怎麽就覺得,這一點都不酷呢?
“你不懂。”何曉亮自诩自己是實驗中學的時尚icon,夏蟲不可語冰, 學霸是不會懂他們學渣的快樂的,“騎這個才酷,不和你說了,走了啊,你路上也小心點。”
裴向東一臉無奈:“好好好,快去吧。”他靜靜目送着好友消失在視線之中,然後踏上回家的路,他家離學校挺有段距離,走路要二十分鐘上下——這還是不等紅綠燈的情況,裴鬧春提過替他買輛自行車,可他沒答應,因為這樣安靜一個人的時光挺好。
小學的時候,他最喜歡的,便是背着書包,全速往前沖,在心裏模拟個人在一旁同自己賽跑,每次回家開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看時鐘,确認自己統共花費的時間後滿臉地全是滿意。
而現在,他回過頭,看身後的學校,遠遠地還能看到學校裏最高的鐘樓,A縣實驗中學的圖紙,是專門請的設計師做的,對方給安排了這麽個高高的塔樓,下頭直接是一片鐵架,上頭鑲着校訓和學校名稱,成本不高,還很美觀,學生們都挺習慣,循着教室往外一瞅,就能看到時間。
現在是5:55,拐過這個彎,便到了小路,已經不見熟悉的藍白色校服,然後便可以邁開腿,開跑——
班上有女生問過裴向東,為什麽喜歡跑步?在這個年紀、時間段,有不少女生都開始厭煩起了體育課,畢竟汗水、日曬對初有愛美意識的女生來說,着實不是什麽好東西。跑步過後,又時常覺得喘不過氣,跑得急了,腹部還會隐隐作疼,在挺多人看來,喜歡跑步,本來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那時候沒回答,只是笑了笑,因為着實不知道要怎麽說,可每次跑起來的時候,心裏就有了答案。
你聽過風的聲音嗎?當你奔跑起來,哪怕是周圍環境,也隐隐變得模糊,你的世界裏,最清晰的是你的腳步聲、呼吸聲還有風的聲音,感覺整個身體便輕,往前、再往前,目光範圍內,有的只是前方。
雖然,這樣狂奔的時候,時常引來路人略有驚詫的眼光,可現在正值中二年紀的裴向東并不覺得丢臉,只覺得享受此刻的興奮。
跑不了多久,就能到家了,裴家買的房子正在A縣醫院對面的小區裏,早年間A縣大拆遷過一次,父子倆住的老房正位于拆遷範圍內,後為了兩人上學、上班方便,便把安置房轉了,又添了錢買在這。
這片小區住客挺滿,樓下有不少帶着孩子散步的老人,住戶間都挺眼熟,一見着裴向東就招手問好,他們在這住的年限久了,早就把分門別戶的小區活回了當年街坊鄰居互相熟悉的模樣。
“嗯,劉爺爺,我上樓去,您慢點走。”裴向東喘着氣,雖然他粗糙地用手抹了自己幾把,可只要近看,還是能一眼看到臉上的汗。
“哎,行,回去可別馬上洗澡,對身體不好。”
“恩恩,曉得啦!”
劉爺爺看着裴向東上樓,心裏有點感慨,小區裏這麽多孩子,他怎麽看就數向東這娃娃好!每次下課回家,看見他們大包小包,就會立刻過來幫忙,生怕他們年紀大拿不動,又有禮貌,逢人就問好,他還聽說,他在實驗中學,也考得很好呢!
可是啊……
他嘆了口氣,可是裴醫生就是看不到,也許是他年紀大了,看到像向東這個年紀的孩子,就和看到自己孫子一樣,心裏軟吧?他還記得,有一回,向東不知和裴醫生鬧了什麽矛盾,跑到樓下器材那蹲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像只小花貓,他遇到了一問,才知道原來是裴向東參加學校裏個什麽毛筆比賽,得了個二等獎!他才剛尋思這是件好事呢,就聽向東哭着說,他爸說他沒認真練習,這才得了第二名,如果平時多仔細、多努力,沒準就一等獎了。
還沒一會,裴醫生就跑下來了,四處喊人,裴向東也不敢多蹲,抽噎着就過去了,裴醫生倒沒有打孩子的習慣,只是嘴上就開始批評,說什麽來着?
他想起來了,那時候裴醫生是這樣說的:“你怎麽這麽脆弱?爸爸還說不得你了?你們老師都說了,你這孩子就是不夠專注,你的字多練練能得一等獎的,爸爸不過是實話實說,你還犟上了?以後人生這麽長,遇到的問題多了去了,你是不是還要再跑?到時候你看看你能跑哪裏去。”
劉爺爺那時忍不住,湊過去,笑呵呵地搭話:“裴醫生,你看看,這孩子都二等獎了,我們家那小子,連個獎狀邊都拿不到呢!你說他做什麽呢?”
裴醫生人向來好,對待他們這些老人家也客氣,那時皺着眉頭,聲音溫和:“劉叔,你是不知道,這孩子年紀小,毛病可不少,誇兩句能上天呢!我平時也沒什麽時間管他,你看他練毛筆就不知道自覺,明明能得一等獎,得了二等,當然得說一說。我知道你疼他,可做錯了,咱們該說就說!再說了,你看他一和我鬧脾氣就往外跑,誰家孩子這麽鬧騰呢?”說完話,他又寒暄了幾句,便帶着裴向東上樓去了。
劉爺爺到現在都記得清楚,那時聽着裴醫生說自己粗心、沒仔細的裴向東好幾回想張嘴反駁,又含着淚閉上了嘴,那難受模樣,要他這把年紀了,看了都心疼,後來他忍不住和老伴念叨了這件事,說想不明白,裴醫生平日裏人這麽好、說話又好聽,怎麽對自己兒子反而這樣呢?
那時他老伴一邊看着電視,一邊給了他個白眼:“兒子給你買個新衣裳,你穿出去,人家誇兩句,你不也老裝着樣子嗎?”她掐着嗓子,“哎,哪有,也不咋好看、又不保暖,是他非給我買的。明明能說好話,你不也沒說好的嘛?人裴醫生是謙虛,再說了,向東這麽優秀,不就證明這管法對了嗎?”
……說得也對,被老伴這麽一類比,劉爺爺倒也好像突然能理解,可他怎麽就尋思着,不太對呢?可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裴家位于六樓,他坐着電梯就上去了,進了屋,裏頭還是一片黑,爸爸向來會回得稍微晚點,他下班後,有時還要到病房寫兩份病歷、或是看看病人,等忙完了,他就會從醫院食堂打包飯菜回來,基本每天裴家開飯也是七點的事了。
他稍微緩了緩,便去洗了個澡,裴向東剪的是個标準刺頭版板寸,在門口僅有一間店面的老理發店剪的,八塊錢洗剪吹全包,洗完頭發連吹都不用吹,用毛巾這麽包住擦擦,再對着水池抖抖,便也已經七八分幹了,別人吹頭發是為了飄逸,他吧,反正不存在這東西。
攤開的課本首頁,貼着的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兩個彩色小人——一個是在國內聲名斐然的飛人,在暑假剛過去的奧運會上,對方因傷退賽,一瘸一拐地走到跑道邊的樣子,要無數人震動。另一個,則是今年奧運會中,斬獲100米、200米雙冠的牙買加短跑選手,一黃一白的身影,被一左一右地貼在英語二字旁邊,并不是他看不上英語課本,只是這課本最大,其他的課本,容納不太下剪下來的小人。
班上的男生,大多看的足球、籃球,女生追星的則要多些,像他這樣,看田徑比賽,又剪報紙的人,可以說是鳳毛鱗角,少之又少。
他還記得那時候體育臺的解說曾在分析比賽時,不經意地說過:“無論是長短跑項目,向來是黑人的天下,十個冠軍裏,能有九個是黑皮膚的。”他和搭檔似乎沉默了片刻,又振作起來,“不過多年的歷史下來,有時還是會有人殺出重圍,我相信未來我們也會有機會說這麽一句,誰說黃種人跑不贏?”
裴向東那時被說得熱血沸騰,就像童年時許過無數次什麽發明家、去哈佛之類的願望一樣,他告訴自己,你要為國争光,雖然現實生活中,他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校隊選手,可這并不妨礙,他暢想些別的。
牆上挂着的是方形的相框式時鐘,安靜下來時,能聽到秒針移動的聲音,就像靜靜流淌的時間。
裴向東的作業已經做了大半,雖然只要有活動課,老師又沒征用來考試,他一定會下去鍛煉,可同時,他也從未耽誤過學業。
雖然考好了,也未必會從爸爸那得到誇獎的話,可考壞了,收到的批評将會更多,他曾有過非常短暫——短暫到一次考試就結束的叛逆期,他告訴自己,書他不讀了,反正無論他考得多好、得到多少獎項,爸爸也總能挑出問題來,可當帶着只有八十幾的考卷走到爸爸面前,等他簽字的時候,他卻下意識地退縮了,他低着頭看地,不願意看到爸爸臉上失望痛心的表情。
果不其然,考卷讓爸爸生氣了,他認真看着考卷,一道道問他問題出在哪,又問他下回能不能改,再之後,便是給他舉起了例子,他看着爸爸鎖緊的眉頭,嘆着氣的話,手越握越緊——總之,沒有鼓勵,有的只是進一步的批評教育。
上了初中的他,有一段時間很喜歡看些心靈雞湯,都是從學校圖書館借的,裏頭那些成功學大師,都會用一句話概括主題,說些什麽你若盛開、鮮花自來;或是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和評價。他看了很多,到了最後卻悲哀地發現,他依舊渴求着來自父親的認可和誇贊,比起破罐子破摔,他能做到的只有拼盡全力,努力讨好對方,期許着有一天能被看到。
老式的門鎖,久了便也鏽了,開門的時候總能發出不小的動靜,兩扇門被打開後,出現的正是裴鬧春,他穿的是一身西裝,手上提着紅色的大號塑料袋,裏頭是疊起來的兩個大號塑料飯盒,他關上門,撐着櫃子開始換鞋。
“爸,你回來了。”裴向東過去,接過了塑料袋,沉默着到餐桌上,開啓飯盒,家裏自打沒有女主人後,已經很多年沒開過火,醫院食堂飲食不錯,從飯、菜到湯,一并都可以打包,唯一的缺點就是沒那麽熱乎,不過微波爐拯救了一切。
“……嗯。”一進屋,便能覺察到屋內的冷清,由于父子倆,都不是天天能留在家裏的人,房中的生活氣息極淡,若是到邊角的地方伸手一抹,還能抹上一層灰。
裴鬧春略有些尴尬地開了口:“吃吧。”
“好。”裴向東不吭聲,埋頭吃飯,這年紀的少年,正是飯量大的時候,吃起飯來很快。
原身的記憶裏,家中的飯桌,不知從哪年開始,便就這麽一直冷淡了,也許是從裴向東長大以後開始?或者是從他失望透頂開始?兩父子回來說的話統共就這麽幾句,坐下悶不吭聲吃完,各自幹點家務,然後兩個都得去讀書,偶爾交談多的,要嘛是裴向東學校有什麽安排,要嘛是裴鬧春關心孩子的學業,除此之外,沒什麽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裴向東三兩歲的時候,父子倆還是有段格外“甜蜜”的時光的,畢竟原身不可能去和一個不知事的孩子講什麽道理,就算真說了,他也轉眼就忘,那時小裴向東,還會抱着爸爸的大腿撒嬌,蹭來蹭去,怎麽都不肯放手,當然,現在這些早就沒了。
裴鬧春猶豫着開了口:“你,你就這麽想跑步嗎?”在原身記憶裏,也是在這天,兒子破釜沉舟地求了一次,原身沒放在心上,只說了些戳人心眼的話。
“嗯。”裴向東原本伸出要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堅定地點頭,事實上,他今晚也想和爸爸聊聊的。
“為什麽呢?”他一邊吃菜,努力讓自己的口氣放緩點,分明原身和病人交代事情時,聲音裏總是帶着笑的,可對着自己兒子,卻是習慣性的嚴肅。
哪有那麽多的為什麽呀?裴向東明明沒夾着東西,就這麽空空的把筷子放到嘴中:“因為我很喜歡跑步。”他補充,“王教練也說,我有這個天賦。”
裴鬧春下意識地心裏一抽,他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孩子說的是“王教練說”,而不是他相信自己有這個天賦,也許是他想多了,可他居然覺得,向東連對自己最起碼的信心也沒了。
“那你自己覺得呢。”放到嘴裏的菜,似乎都帶着苦味。
“我?”裴向東猶豫着,他在此之前,對田徑并沒有那麽深刻的概念,頂天了就是覺得自己跑得快而已,或是有些幻想,真的覺得自己能踏上賽場,左手獎杯右手金牌,那不是在白日做夢嗎?
“嗯,你。”他試着想和兒子對上眼神,卻只能看見他低下的頭。
“……王教練說我可以的。”他很難從容地回答,“我,我在學校,出去比賽都跑得比別人快……”
“所以,你覺得你在跑步上有天賦對嗎?”裴鬧春心裏挺難受,這年紀的孩子,不該無法無天、總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嗎?
他想過自己也許能為國争光,可這也只是想,真的要在爸爸面前點頭承認,嘴上卻一下挂了沉重的砝碼。
裴鬧春差點嘆氣出聲,他硬生生憋了回去,生怕給了孩子什麽不好的暗示:“爸爸沒別的意思,只是這個選擇,沒那麽好做,你要去練跑步了,肯定要耽誤自己的學習,如果你自己都不确認你有這個能力,你說我怎麽能做出這樣的決定呢?”
“……我覺得,我可能是有的。”即使被逼到了死胡同裏,裴向東依舊下意識地選擇了婉轉的說法。
“行吧。”裴鬧春異常挫敗,他面對這樣一個,把自己的心關起來,只伸出觸角,感知着外界一切的小蝸牛有些束手無措了,“那你也明白這個決定做出來對你影響有多大吧?”做決定前,總得和孩子分析好事情的利弊。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你沒練出成績,又耽誤了學習,你要怎麽辦呢?”他提出了一個觀點,裴鬧春當然可以直接讓孩子去練跑步,可這決定一做出,是要影響一輩子的,他希望裴向東自己要想好,可這下的裴鬧春,并沒有意識到,在這種環境下,他說的話,在裴向東耳朵裏卻是另一種意思。
——爸他果然還是覺得我沒這個天賦。他習慣于悲觀地去想,臉上的神情也變得黯淡。
裴鬧春心裏一咯噔,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太對了,立刻往回補:“爸爸不是這個意思……”
“嗯,我知道的。”他低聲地回。
不,你不知道。裴鬧春無奈極了:“爸爸不希望你以後後悔——”
——所以你就直接不讓我去試嗎?這話,我聽過的。
裴鬧春像是能看到兒子身邊越來越重的陰影,他放下筷子,抓住了裴向東的肩膀,這身體接觸,一下要他下意識地擡起頭,父子倆的眼神對上,一個是專注、另一個是滿滿的傷心:“向東,你能好好地聽爸爸說嗎?”
“能。”裴向東不自在地縮着肩膀,點了點頭。
裴鬧春長話短說:“爸爸今天和你提這個,是因為王教練又來找我了,他給我看了你的成績和國內目前的數據,我意識到,我的确誤解你了,你确實在跑步上是有天分的。”
這話像是一個大錘,一下砸在了裴向東的腦袋上,他愣神地看着父親,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中,似有光彩一下略過,又變得黯淡。
得,死結,裴鬧春忽然意識到——雖然這個孩子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可,可他壓根就不相信,他的父親會認可他,這根本就是死循環,哪怕裴鬧春這下說的,确實不帶有批評色彩,可在他的心裏,也全會變成晦暗的模樣。
“但是說實話,爸爸也還不确定,因為我不懂體育,你知道的。”裴鬧春能看到那孩子一下放松的模樣,像是他的這句不确定,才是剛剛那一番話中,唯一的一句實話,“王教練和我約好了。”
“啊?”他驚訝地張開了嘴,眼神裏是迷茫,約了什麽?
“他和我說,想讓我看看你跑步的樣子。”學校周六上午還上課,許是因為這個原因,王教練還沒能跟兒子說,“那就跑給我看吧,你自己來證明給我看,告訴我,你是真的喜歡跑步,也确實有天賦。”
父子倆距離并不遠,能清楚地看見彼此的神情,裴向東同樣能清楚地看見,父親眼底的堅定,他要跑給爸爸看嗎?他……能行嗎?
“裴向東。”裴鬧春能瞧見這孩子的猶豫——在原身的記憶裏,這孩子即使是在這個破釜沉舟的夜晚,也是這麽低着頭,不看人的,說了句,爸爸我真的喜歡跑步。他習慣性的躲避父親的眼神,像是不看,就不知道父親對他的失望。
“嗯,我在。”
“如果你真的會跑,那就奔跑吧。”裴鬧春說得認真,“我也想看看,我兒子跑起來是什麽模樣的。”
“好。”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他,他忽然點頭,語氣也變得堅定,他有太多次,想讓爸爸去看看了,記得市中學生運動會的時候,由于是市級比賽,其他幾個選手的父母都來了,唯獨他是一個人,那時老師努力地幫他揮舞雙臂喊着加油,可他卻只記得,無論是回頭還是朝前看,都看不見爸爸的身影。
“嗯。”裴鬧春笑了,松開了手,忍不住往這孩子的腦袋上揉了揉,而後又縮回手,低頭吃飯,他沒看見,等他低下頭後,裴向東迅速地伸手,往自己的腦袋上摸了一把。
……
天公作美,晴空萬裏,擡頭往上看,能瞧見藍白分明的美麗天空,時不時地微風吹來,雲兒被吹散了又在遠處,漸漸地彙聚在一起。
“動起來。”王教練一下下地吹着口哨,示意前頭的三個少年跟着他的節奏動作,他身邊的市隊的蘇教練,他昨天下午,一和裴醫生分開,便立即電話聯系了蘇教練,央着對方借來了三個孩子,又确認過了A縣中心體育館下午沒人,提前約好了場地,可以說是使勁了渾身解數,“嗯,你們自己在動一動。”他看着表,他同裴鬧春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眼下只差十分鐘了,人還沒來。
“老王,你這回可真挺上心的啊!”蘇教練撞了王教練一把,兩人以前是同學,若不是王教練和他說了一嘴,他去翻了市中學生運動會的記錄,這還不知道出了這麽個苗子,“不過,你現在就能肯定他能行?”雖然這孩子的确記錄上跑得挺快,可終究他們市運會也沒那麽規範,用的是手計時,不太準确。
“你再說什麽笑,難道你看不出?”王教練白了回去,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沒看過裴向東比賽,“我忘了你沒看過他比賽了,這孩子的節奏感、爆發力,都特別好!雖然報的幾個項目都不長,但耐力也很高,他四百米半程沖刺後,還能跑能跳的。”
“你說不錯,那肯定不錯。”蘇教練一聽,也認真地打量起了裴向東,只是他向來比老同學差上點,倒真沒看出什麽驚才豔絕之處。
王教練這段時間來,在裴鬧春那吃了無數次閉門羹,早就憋壞了:“我給你說,這孩子雖然吧,是在校隊,可他們縣城中學的體育老師,也就是那麽個師範畢業的,以前都沒專業練過體育,他去市裏面比賽的時候,還穿着雙帆布鞋呢,運動服是一套籃球衣。”王教練扶額,依舊記得那神奇的搭配,對方後來進了決賽,直接在場館裏借了一套,“還有,我問過他老師,他們學校正經鳴槍跑過幾回,那老師告訴我除了運動會沒有,笑着說,他們總不得在學校裏天天打槍吧?”
他痛心疾首:“你說這麽個好苗子,要是早到我手上,起碼省裏的比賽,是板上釘釘地有名額,就這樣。”
“那是挺好的。”蘇教練點點頭,“對了,那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說到這,王教練的臉色更差了:“再等等吧,向東的爸爸還沒來。”他就怕裴醫生改了主意,不肯來了。
站在那的裴向東,也和身邊的人格格不入,市隊裏來的那兩位,雖然就比他大一兩歲,可已經接受了好幾年的專業培訓,穿着運動服後,露出的胳膊和小腿的線條模樣,和身邊的裴向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明明在做着熱身,可卻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住地往場館的入口看,A縣中心體育館很大,出入口很多,可像這樣沒有使用的日子,只會開放一個,他心裏反反複複地做着鬥争。
——爸爸是不來了吧?畢竟我跑步,哪有什麽好看的?就剩下不到十分鐘了,你還在期待什麽。
——他說了他會來的,沒準是出入口太多,他沒找到呢?還有快十分鐘呢!夠了的。
“認真做熱身。”王教練及時注意到了裴向東的走神,立馬提示,“小年輕不懂熱身重要是吧?等等跑起來,受傷了你就知道了,快點,專注做。”
“好。”裴向東挺聽話,悶悶應聲後,繼續拉伸着身體,而後身後傳來的是他每天都會聽到的男人聲音。
裴鬧春繞着場館走了能有八百零一圈,天知道這裏的入口又是按數字、又是按字母的,還分兩層樓,剛剛他甚至走到了頂上的預留包廂去,明明往下看能瞧見兒子,卻怎麽喊都沒人聽到,疏于鍛煉,又跑了兩圈,要他忍不住地大喘氣:“王教練,不好意思,我剛剛沒找到入口,轉了幾圈,沒耽誤你們時間吧?”
“沒耽誤,這不還沒有兩點半嗎?”王教練那顆高高懸起來的心,總算落下來了,他餘光能看見,裴向東剛剛揚起的嘴角,這孩子。
“那就好。”裴鬧春又同蘇教練并兩個市隊來的孩子問了好,而後便站在了王教練的身邊。
王教練做着解說,蘇教練比他在工作上資歷淺些,又賣同學面子,便引着孩子到前方準備:“我們等等會先跑一個四百米,體育館有設備,不過我們不太好借,今天還是簡單的用手記時、直接喊出發。”
“向東現在還沒有經歷過職業訓練,在短途項目上,表現都挺不錯——尤其是兩百和四百,如果真的到省裏,我們會具體的根據他的情況,幫他做針對訓練,替他選擇項目。”
“嗯,我知道的。”裴鬧春入神地往前開,蘇教練他們事先已經擺好了起跑器,應該是鐵制的,也根據個人的情況,調整好了間距,三個少年都已經做好了姿勢準備,“看起來很專業,不瞞你說,我到現在也只會站着起跑。”
“向東也不太擅長,他們學校有教,但是校內沒有起跑器,不過他上手很快,我和他說了幾次要訣,已經能行了。”
對于裴向東而言,爸爸來看自己跑步,根本是夢中的場景,倒不是裴鬧春多沒把他當回事,只是他忙,也不覺得這算是什麽大事。
以往比賽前,總是忍不住看着跑道,可今天,他卻一直地側着頭,往邊上看,就在跑道邊上,爸爸正和王教練站在一起,說着什麽。他們在說什麽呢?王教練應該又是在誇他吧,然後爸爸大概會反駁,畢竟爸爸早就認定了,他跑得不行。
再多的雜亂思緒,也不能再多想,做好準備姿勢後,視線的範圍,便只剩下眼前白色起跑線,閉上眼再睜開,心無雜念,不管如何,他要好好地跑,爸爸在旁邊看着呢。
他和蘇教練此先不太熟悉,可這完全不造成影響,他心無旁骛,精神凝神,然後聽到對方喊下的聲音:“各就各位,預備,跑——”随着這聲跑,一聲短促地哨聲一起響起,裴向東用力往後一蹬,該出發了。
“起跑還是有點慢。”王教練搖着頭,這不全是起跑器的問題,專業訓練裏,是有專門的起跑訓練的,像是裴向東這樣,能不落後太多,就已經不錯了,“你看,他雖然反應還行,可明顯和身邊差了點。”
“這不是四百米嗎?才剛起跑呢!”裴鬧春下意識地反駁,手也握着拳頭,就兩句話的功夫,裴向東已經往前跑出了好長一段,三人并駕齊驅,不,并沒有,裴向東漸漸地超出了一個身位、兩個身位,然後更多,“他超過別人了!”
“是的。”王教練的眼神裏是滿滿的贊許,“他當然會超過,他最優秀的,還是他的速度保持能力,別人會力殆,降速,他卻能保持着這樣的速度指導結束。”
一起跑,裴向東就意識到自己慢了,不過這不打緊,他參加過好幾回比賽,在起跑上,并沒有占據很大的優勢,他要做的就是,握緊手,揮舞雙臂,邁開自己的腿,他清楚的知道,他能再快,還能更快。
像是風跟在身邊,把自己往前推,每一步都更加輕松,餘光是能看到左右兩側情況的,他知道他超過他們了,而這還不是結束,他不會停止。
“他的平衡感很好,過彎道時,不會降低很多速度,只要他未來不長太高,這個能力,應該都能保持。”
“他真快啊。”跑道很長,三人穿的又是同樣的衣服,他能一眼看到自己的兒子,裴向東跑得非常輕松,他就像被裹挾在風裏前行一般
“這就是天賦。”體育這行當,說難聽點,天賦是大于努力的,王教練見多了拼命訓練,卻因為身體發育被淘汰的運動員,“你看,他從來沒有接受訓練,可無論是邁開步子的幅度或是頻率,都很穩定、均勻,那兩個孩子,追不上他的。”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後頭的那兩個少年,被帶亂了節奏,由于被拉開距離,試着加速,卻反倒提前用掉了體力。
裴向東早就看不到身後的人了,他只是往前跑,在中學生界,他比過的幾個比賽,他還沒有遇見過敵手,他早就習慣于在領先的位置帶跑,身後的人想要追他,想要拼盡全力,那是他們的事情,和他沒有關系,他只需要繼續邁步、繼續往前,一直到終點。
跑得太快時,是看不清周邊的人,也聽不見聲音的,他頭回在這樣類似的場合裏走神。
爸爸在為他加油嗎?他跑到第一了,爸爸開心嗎?
“太棒了!”裴鬧春振臂高呼,“向東,再快點!”他扯着旁邊的王教練,表情挺激動,“你看看,他跑得多快呀!”
“是,他跑得當然很快。”王教練知道裴向東是領先的,并不那麽緊張,可卻也有些激動,“他還會再加速,在最後這一段,他還能再沖刺。”
“他就像是只小鳥……不不不,應該說是老鷹?”裴鬧春想着詞形容,裴向東在跑步時,就像是在跑道上滑翔,你甚至覺得他跑得飛快時,腳都出現了殘影,像是不沾地一樣。
“嗯,還沒長大的雛鷹。”王教練認可了他的說法,“等長大了,羽毛長齊了,他會讓所有人看到,他能飛得多塊。”
“他真的很棒,對吧。”裴鬧春雙手握拳,緊緊地放在身前,雖說結局已經能看到,可他依舊為這個孩子感到震驚,誰不會跑步呢?可真的跑得飛快的有多少?昨天看到的還只是一串數據,感覺不到實際的效果,可當真的以兩個市隊少年作為參照物時,他才真的發覺,原來這孩子跑得那麽快。
“是的,他很棒。”王教練很堅定,他一直都很看好裴向東,可老鷹也不是生來就會飛的,如果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會飛,怎麽飛得起來呢?
越靠近終點,便越是冷靜,每次跑到末尾時,裴向東總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乏力,可這并不打緊,當咬着牙,更拼命地往前沖時,卻更覺得暢快——
爸,你看到了的吧?我還是第一,我真的跑得很快。
蘇教練揮手,400米再怎麽拉開,也就是幾秒的差距,可幾秒,也已經足夠了,裴向東沖線後,他帶來的兩個少年,還離終點有好一些距離,雖然剛剛他認可了王教練說的話,可在真的直面裴向東把市隊少年徹底比下去的模樣時,他卻還是覺得震驚。
裴鬧春拿着水瓶,和王教練一起沖了過去,裴向東正喘着氣往前走,他們沒敢擋在賽道,剛剛王教練已經科普過了,沖刺後忽然擋個人,萬一吓着了,對心肺功能很成影響。
裴向東正往前走,今天他跑得格外暢快,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