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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修真文裏的反派他爹(十六)~(完) (1)

今年的宗門大比, 使用了煉器長老一脈新研發出來的巨型法器,擲于平地之上,即刻而起,四面觀衆席位斜斜向上, 中間石制高臺,方方正正,周有結界。高臺使用的材料,是攬月宗外一座小山開采出來的玉石制作而成的, 顏色如皎潔月光,瑩瑩發亮, 偶爾又如被遮蔽, 失去光彩。

此刻高臺之上, 一左一右, 正站着兩人,持着武器相對, 居左的那位,穿着的是一身灰色長袍,款式宗門上下都挺熟悉,是煉器堂出售的,耐髒、耐傷、自動修複,這位正是向問天, 這身衣裳,是他特地去換來的,難得的大比, 他希望無論是什麽都能和裴明真居于同一起跑線上,包括着裝打扮,而他手上拿的是一柄如秋水驚鴻般的長劍,隐隐散發着徹骨寒意,劍身上刻二字:“止殺”,這把止殺劍,是他在秘境時獲得的,據說上有萬年劍意傳承,在宗門裏已經過了門路,引來不少人欣羨,向問天長相并不出衆,若是非要說,只算得上平平無奇,可他不笑時,身上卻有股決絕、淩然地氣質,要人下意識地屏住鼻息,汗毛直立。

居右的那位,則是裴明真,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紅色長袍,同他那如墨的黑色長發,對比強烈,要人忍不住被吸引眼神,他手上的是一柄粗犷到極致的大刀,粗一看,只覺得刀面上沒能打磨錘煉好,粗糙不平,再一看,才會發覺那些粗糙的紋路,隐隐構成了什麽玄妙的圖案,他從小長相便很俊朗,眉目如畫,分明更該使劍,可拿着刀,卻要人不覺得突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一刀,一人,仿若融為一體。

“師傅,這把刀和小師弟很相配。”何書站在高臺邊,忍不住傳音給裴鬧春,他帶着幾分感慨,小師弟從小就愛使刀,從短的窄刀、斷刀、稍長些的鋒利刀刃……只要是師傅寶庫裏有的刀,他都用過,自從小師弟感悟了刀意後,那些刀便再也不得他心意了,那段時間,素日裏懂事的小師弟,也不免變得煩躁,師傅悶不吭聲,偷偷出去了好幾回,最後和煉器長老一起閉關,經歷了整整半年的淬煉,才成了這麽一柄樸實無華的大刀。

何書是除卻師傅和長老,頭一位看到刀出爐的人,那時他憂心忡忡,總覺得這刀和小師弟不太合适,在修真界,大家都講究的一個仙風道骨,悠然見南山,他們攬月宗雖然不像是尋星門一樣,見天地就知道臭美,可小師弟這麽俊秀一人,刀起碼也得刻個什麽游龍火鳳,再鑲嵌兩顆寶石吧?那時何書二話沒說,已經開始再暗暗清點自己的庫存,準備把他那點壓箱底的寶石盡數拿出來,要小師弟挑一挑,結果這想法還沒說,就直接被師傅否了。

那時裴鬧春只故弄玄虛地搖了搖頭,說了四個:“你不懂他。”

……行吧,你是掌門,又是小師弟的爹,你說我不懂,我就不懂吧,何書那時心中隐隐起了火,那個藏在心裏的小人又蹦又跳,高喊了起來——“小師弟小時候明明是我帶大的,我還能不懂他嗎?他就該用最好看、最好的東西!”當天,他就成了師傅的跟屁蟲,生生要跟到師傅送出這把刀為止,他倒要看看,這刀适不适合小師弟,小師弟又喜不喜歡。

結果。

何書滿臉悲憤,師傅就單單說了這麽一句話:“明真,這是爹特地出去找的材料,和煉器長老一起給你做的刀,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對,就這麽短,然後小師弟就登時歡天喜地,接過那倒便愛不釋手起來,不過等到試刀的時候,何書倒是真的無話可說,這把刀,就像和裴明真的呼吸都聯結在一起,大道至簡,重刀無鋒,便是如此,果然師傅說的沒錯,在某種意義上,他并不懂小師弟的刀意。

不過當晚,心情憤憤的何書也還是默默地上了九門論壇,熟門熟路的摸入心魔交流區,發送了帖子:[請諸位道友給個建議,什麽樣的禮物更适合愛刀的小師弟,在線等,很急。]然後看着下頭一列整整齊齊的“刀”,他沉默着關了論壇難得的戒除了……半個時辰的網瘾。

“何書,開始吧。”裴鬧春鎮定自若,傳音給何書,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場內,在小說中,這次比鬥的失敗,給了裴明真巨大的打擊,可即便有這樣的記憶,他依舊不覺得慌亂。

其一,他并不認為裴明真會輸,這個孩子,這近二十年來,心無旁骛,專心修煉,任何道路,只要一門心思努力走,又有天賦,方法得當,必出成果。其二,就算輸了,裴明真也不會被打倒,他已經不是上輩子的那個裴明真了,一場比鬥而已,勝證明不了什麽,敗也證明不了什麽。

“比鬥正式開始。”何書禦劍于空中,朗聲宣布,往後飛行,落在了裴鬧春的身邊。

全場目光集聚之處,便是那寬闊的高臺,一紅一灰的身影,動了。

向問天想過很多次,在真的站在裴明真面前,他要說些什麽——說來挺好笑,可若不想這些,很多憋屈的夜晚,是睡不着的,他想過要放狠話,惡狠狠地告訴裴明真,哪怕你有掌門做爹,也不過爾爾;想過不屑地冷哼,告訴他,別以為得了林連星的青睐,就天下無敵;想過要等大勝之後,一挑眉,居高臨下,說句謝謝承讓……

可在此刻,面對着裴明真專注的目光,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覺得,若是他說多了閑話,便對不住這高臺、這一場公平的比鬥、也對不過師兄的刀。

所以,他只是出劍,腳一點地,飛速而上——

來吧,裴明真,師兄,戰吧!鹿死誰手,就讓我們手中的刀劍做決定。

日光直射而下,照在止殺劍上,折出一陣耀目的光,讓觀戰的不少修為薄弱的師弟,下意識地眯上了眼,向問天的這套劍法,是從秘境中一高人墓中得到的,同止殺劍放在一起,扉頁第一句,寫的便是以殺止殺,講究的不是靈動,而是一往無前的決絕。

裴明真靜靜地站在原地,并不是瞧不起向問天,而是他的這套自己琢磨出來的刀法,和那柄無名刀一樣,講究的是“鈍”,雖差人一步出手,可卻見招拆招,明明是最質樸的刀和刀法,卻能發出最鋒利的光芒。

劍到,刀擋,裴明真實實在在地接下了這一劍,他橫刀,立住,那劍上含着的五行靈力,卻不能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反而是被那渾然不發光的刀,漸漸吸收。

不知是那止殺劍反射光芒,還是他的确集聚了注意力,裴明真的眼神像是閃着光,興奮起來,他有些纖細的骨骼,卻能輕而易舉地承受住刀劍的力量,就這麽一翻轉,帶着紫電的光芒包滿了整把刀,往前一推,生生将向問天震退了十來步。

他怎麽這樣強?向問天驚詫極了,他睜大了眉眼,劍差點脫手,那股來自變異雷靈根的靈力團,要他的手都有些麻痹,使不上力氣,他看過幾個內門師兄、包括何書的示教,心裏隐隐覺得,自己遠勝他們,可他竟連裴明真的防禦,都突破不進去。

裴明真也動了,那把無名刀,估計比他整條手臂還要寬大,此刻被舉起在身前,藍色和紫色的靈力在其上交織,他輕聲往前,只是一刀,直接劈下,在外人看來,這一切就像發生在瞬間,裴明真往前,刀起就下,帶着雷霆和大水之力,只是用眼睛估量,都看得出勢不可擋。

“大師兄怎麽還不叫停。”林連星難得焦躁,她挺有眼力,看得出師兄站了上風,再怎麽說向問天也和她有過婚約,她雖然對他并無感情,可也沒有想看對方出事的想法,再者,宗門大比向來點到為止,若是明真師兄傷了人,那肯定要受罰。

水雷之力卷起的水霧,要人一時沒能看得清場內發生的事情,只聽金石碰撞,石塊碎裂之聲,便下意識屏息,為向問天的勇敢感到可惜,又隐隐糾結,為何掌門在場,也不阻止,可水霧散去,衆人皆是驚詫,這一刀,向問天擋下了!

向問天踩着的高臺,生生碎裂了好幾層,他此刻站着的,正是凹點,雙手握住劍柄,劍已貼得離臉極盡,大汗淋漓,看起來很是勉強,可卻還是接住了這一刀。

“這位向師弟好強!居然接住了明真師兄這一刀!”

有人搖頭:“明真師兄更強,只是一刀,就已經讓人要山窮水盡。”

無論場外讨論什麽,都和場內沒有關系,裴明真和向問天做的事情都很簡單,那就是專注,再戰。

真的,很強,向問天單是接了這一刀,身體的靈力,就耗費了大半,他直接拿身體作為載體,生生将那刀上所含的靈力,導入地下高臺,他為了變強,在還沒修真入門時,都敢跳崖去找了,更何況是承受這點靈力,他咬着牙,胸內血液沸騰,裴明真一向在外文質彬彬,同他們這些外門師弟,也很是客氣,竟是看不出,他的力道,到了這個程度,幸好他的機緣不少,學過一招接力化力,用着裴明真刀上的力氣,往後一震,将其彈出,明明是同樣的力道,裴明真卻接的輕松,翩翩落地,絲毫沒受影響。

向問天剛從坑上跳出,便換了個握劍方法,他雙手持着劍柄,止殺劍挺特殊,劍柄夠長,足夠他握緊,他在上回宗門交流會路上,在路邊偶然發現了一個山洞,裏頭便有這麽一門劍法,事實上這劍法當然是比不上止殺劍法的,只是他現在靈力不足,手也發麻,要完整的使出止殺劍,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只得變通。

可他絕不認輸,他還能戰。

師兄,這一劍,你接得住嗎?向問天并沒有發覺,他在心中,竟是叫出了師兄二字。

當然接得住,裴明真臉上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有親近的人,看得出他此刻的專注和激動,事實上,他很少有能和人切磋的機會,畢竟身邊的師兄、父親,都太過照顧他,他哪怕想試試刀,都擔心他們讓着,今天的确是酣暢淋漓。

刀光劍影,各色的靈力在空中劃過,只見紅灰色的身影,一個出招、一個拆招,從此端,打到彼端,又重新打了回來。

“向師弟的招數實在是多。”有話痨的,已經開始了修真界第一場實時解說,“你看,他單手持劍,另一首則是用掌,推送靈力出去,因為他現在實在落了下風,若不拉開距離,連調整的機會都沒有,可這一招,像是被裴師兄預料到一樣,他也不接,直接騰空起來,要那靈氣掌落了空。”

“向問天,有這麽厲害嗎?”林連星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她不是看不清場內的形勢,只是下意識地覺得,不該是這樣的,自打她進了內門之後,便再也沒有關注過外門發生的事情,就算偶爾看到向問天出現,她也沒有和對方搭過話,既然婚約散了,便也沒必要繼續糾纏。

“當然有。”那解說的師兄又道,“也不知他到哪學的那麽多方法,這才第十招,用的都是不同的方法拆招,你看,他現下用的是靈力彈,這和我們通常理解的不一樣,估計是什麽新的術法,過幾天我得去藏書閣查查。”

林連星追問:“那明真師兄會輸嗎?”

“不會。”那師兄回答得很堅定,“你且看吧,用心看,而不是只用眼睛,明真從頭到尾,沒有用過其他的東西,任憑向師弟,使勁渾身解數,他依仗的只有自己手中的那把刀,你要是見過劍宗的人,你就明白了,當對自己的武器,修煉到極致後,你就什麽都不會想學了,對于明真來說,這把刀,就是他,在比鬥開始後,整個高臺,沒有裴明真,唯有那把無名刀。”

場內,仍在戰。

第十二招,裴明真橫刀掃過,一道悠長的靈力波以刀形射出,向問天來不及閃躲,立刻打出五道符咒,在周邊撐出土系護罩,可卻差點沒能擋住。

第二十招,向問天率先出走,止殺劍淩于空中,周邊化出萬千劍影,橫空而出,盡數出列,直直地往裴明真那去,他并不閃躲,拿那無名刀在身周揮舞,将那劍全部擊回。

……

第三十招了。

向問天身上已經是大汗淋漓,他甚至能感覺到內襯衣服貼着自己身體摩擦的感覺,半只手臂已經麻了,連只是把止殺劍抓緊,都覺得困難,可他不能停止思考,大腦飛速運行,思索着自己還有什麽招,他幾乎是會走路的機緣機器人,可問題是,這麽多東西,他總是學不完的,有的才入門,這時候拿出來,不僅是贻笑大方,連稍微阻擋裴明真的腳步都做不到。

分明他用的招數已經夠多了,可竟還是抵擋不住。

比鬥,終究不是真正的對戰,裴明真并沒有步步緊逼,給了向問天些許喘息的空間,他看得出,對方調整得差不多了,便再度出刀。

來了。

這一刀并沒有什麽花俏的地方,一抹紅色并一把鈍刀,同時射出,可卻要人一眼看不見人,只看得到刀,刀人一體,徑直而去,然後從上往下,仿若能劈開這天地的一刀到了。

攔不住了,向問天清楚的知道,這一刀,比之前的任何一刀都要簡單,甚至連耍個花式,比個招式都沒,只不過是最普通的,從上往下劈,可缺像是帶着風聲,帶着凜然刀意——

向問天只得憑借最後一點力氣,彙聚全身剩餘的力量,推出了一個巨大的靈力波,将自己遮擋,可那刀,卻一力破十會般的,将這靈力波直接斬開,繼續往下,刀要到了。

一瞬間,他覺得像是回到了從前,他第一次看到雲端高臺、第一次到攬月宗的感受,高山仰止,莫過于此,他曾經的那點傲氣,盡數無存,只剩下平靜無波的心,原來師兄的刀,已經練到了這個地步嗎?他不閃也不躲,只是靜靜地等待着刀落到身上,恐怕這次,就算不死,也得是重傷了吧?

“這一招,向師弟已經擋不住了!”那師兄搖頭,“不對,怎麽還不收刀,掌門該喊停了?”他開始回憶着煉器長老的介紹,難道這高臺有自動保護機制?同他一樣的人還有許多,幾乎所有的弟子盡數站起,一片嘩然,生怕看到同門相殘,血濺三尺。

刀到了,向問天分明感到了冰冷刺骨的刀意重重地砸在了身上,人到臨死的時候,好像思維都跟着加速,這一生發生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在腦中略過,無數張臉,出現在記憶裏,父母、黑霧、林城主、林連星、裴明真、裴掌門……到了最後,出現的卻是那柄止殺劍,他從那墓中帶走了劍,卻沒能好好地用它。

然後,萬籁俱靜。

向問天茫然地睜開眼,出現在眼前的依舊是裴明真的臉,他已經收刀,正站在他的面前。

“我,我沒死?”刀意分明來了,就憑那力氣,他怎麽會沒死呢?或者這是重傷的幻覺。

裴明真那張好看的臉上出現了疑惑的神情:“向師弟,你是不是不舒服,怎麽會死呢?”他左右看了一眼,打算喊醫館的人進場。

靈力耗盡的空虛,和用身體做載體後的麻木,要向問天躺在地上,喘着粗氣:“我明明看到,刀來了。”分明沒收回去,砸到了他的身上。

“我修刀,是為了變強,不是為了殺人,我和你們說過的。”裴明真笑了,“對敵的時候,這是一把殺人刀,對待門內弟子的時候,它只是一把連雞都傷不了的鈍刀。”

他愛惜地撫摸着自己的刀,這也是所有修刀人最愛幹的事情,這把刀,此刻已經毫無光華,看上去,都及不上凡人界的一把刀鋒利,可直面過這把刀的向問天,清楚地知道他的威力有多大。

向問天想起了當年,裴明真替他們上課時候說的話,他鄭重其事,孩子氣的臉上有堅毅:“修真之人,要修本心,我的本心,是刀、是宗門、是守護,在未來,你們也會找到你們的本心。”

他的本心,和大家都不同,他的本心是恨,可恨什麽呢?他還要恨什麽呢?

裴明真俯身,伸出了手,比鬥時,他眉目全是冷淡,可比鬥結束,卻笑得比誰還爽朗:“我拉你起來,向師弟,你很強,等你好了,我們再戰。”

這是在嘲諷嗎?向問天想冷笑,頂着那雙真心實意的眼眸,卻憋了回去。

他忽然開口:“師兄,我們用了多少招?”

“……”裴明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猶豫着開了口,“總共三十招,不過向師弟,你畢竟才第一次比鬥,我修煉的時間比較長,很有經驗……”

說這些做什麽呢?你不怕我覺得你在嘲諷我沒有經驗,不怕我恨你比我修煉更長、人脈更廣嗎?畢竟我一向如此啊。

可向問天又知道,裴明真絕無帶半點嘲諷意思,就像以前每次課堂,示教後,他都會用他不知道從誰那學來的誇獎方法,笨拙地找些地方誇,什麽你的姿勢很标準、你的心法進步很快……要人好氣又好笑。

行吧。

向問天伸手,緊緊地抓住了裴明真伸出的手,然後借力起來:“師兄,我認輸。”一瞬間,像是有什麽陡然碎裂又重建,一陣恍惚。

“咦。”坐在裴鬧春旁邊的吳長老剛剛已經和他預約了這個很和他心意的弟子,一直關注着對方,不免有些疑惑,“剛剛那瞬間……”

“現在已經沒事了。”裴鬧春輕描淡寫地應。

吳長老喃喃自語,有些疑惑:“沒事倒是沒事,可也太奇怪了。”就在剛剛那瞬間,他分明感覺到那弟子有心靜崩壞的跡象,然後又瞬間凝視,心境修為起碼下降了兩個境界,可卻好像比從前紮實得多,這到底是好是壞,他說不清楚。

“那這個弟子你還要嗎?”

“要,當然要。”吳長老斬釘截鐵。

何書踏劍而去,宣布結果:“裴明真勝!”同他宣布的聲音一起的,是吳長老的聲音,“向問天,你可願意入我門下!”他沒有什麽身為長老的驕傲,只是當宣布個結果,事實上如果向問天拒絕了,他一定會死皮賴臉的纏着把他要來的。

“向師弟,恭喜,歡迎你進入內門。”裴明真衣決飄飄,扶着向問天,正打算下臺,側首帶笑,眼內無半點陰霾。

他……恨不起來了,向問天心中苦笑,擡頭看着上方,眼神期待的吳長老,雙手抱拳:“弟子向問天,見過師傅。”師徒大禮,自是等靈氣恢複後,再做進行。

他很羨慕,可同時卻也已經放下,他也想看看,不恨別人的路要怎麽往前走,恨不完的。

等到兩人下了臺,林連星便沖了過來:“向問天,你沒事吧?”她遲疑着,還是先問了他,又轉頭朝向裴明真:“明真師兄,你今天打得很好。”

“謝謝林師妹。”裴明真對林連星,抱着一分隐隐約約的排斥,在年紀還小,只知道練刀的時候——好吧,現在也只知道練刀,林師妹來找,是和不能專心練刀畫等號的,他為了林師妹,甚至躲到後山山洞裏去練刀,長大到現在,還是心有餘悸,看到她就掉頭想走。

“沒事。”向問天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回答,他看着林連星,從小到大,對他而言,她都是遙遠的,此時近看,向問天忽然發覺,他甚至沒法清晰地說出,她的眼睛、鼻子、嘴巴是什麽模樣的,反倒是覺得陌生到了極點,心中的那些執着,再被打散後,全都在質疑面前搖搖晃晃。

“……你要小心點。”林連星現在也變得坦然,“入了內門,就好好修煉,吳長老人很好的。”

裴明真站在那,遙遙地看向父親和師兄,可惡,他們居然都別開眼神,沒一個肯來救他,雖然他在感情上有些遲鈍,可這時候的氣氛,實屬尴尬,要他左顧右盼,就想着逃跑,不過靈機一動,他忽然想到了辦法。

他清了清嗓子:“林師妹,我現在要去找掌門一趟,麻煩你帶着向師弟去找下醫者,辛苦你了。”他使了個巧勁,把林師妹的手拉來,扶在了向問天的手上,修真界沒有什麽男女大防,互相接觸,是很常見的事,他這點還是有分寸的,再确認向師弟能站穩後,他使出一招金蟬脫殼,看似不疾不徐,實則迅速地往觀戰臺飛速過去。

等到這兩人回過神,裴明真已經離開了有幾十步的距離。

“向問天,我扶你去找醫者,小心點。”林連星倒也灑脫,她不覺得這算是什麽事,她和向問天有婚約的事情,外人又不曉得,沒必要幫着他們避諱,再說了,修真無年月,再過幾百年回頭看,現在這些算什麽呢?只是有些可惜,明真師兄平日總在修煉,就連一次說話的機會也很難得。

“好,辛苦你了。”他一低頭,便能看清她的臉,難得這麽靠近,向問天有些恍惚,事實上這樣類似的場景,他看過很多回了,林連星來找,裴明真尋着借口就走,那時他想得可多,總覺得他們是因為他在,才故意避嫌,可現在看來,分明只不過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罷了,而這有意的程度……他看着林連星,總覺得更多的是仰慕,而非父母眼神之間,帶着的濃烈愛意。

所以……他一直在恨什麽呢?他搖搖頭,只覺得自己好笑。

“向師弟,你頭暈是嗎?要不先吃個定神丹吧。”林連星提醒。

“不用,我沒事。”他輕輕地應道,笑得格外坦然。

升雲殿門口,兩個身影同時出現,一同慢慢地往裏走,後頭是漸漸落下的夕陽,将那周邊的雲彩,染得通紅,恍若有烈火在上頭灼燒。

裴明真比劃着刀,依舊在糾結着什麽:“掌門,我今天和向師弟比鬥的過程中,差點沒接住他的招,我感覺我還是缺少實戰經驗,不過這場比鬥,确實是打得酣暢淋漓,很是舒服,沒準在以後,向師弟都能打贏我呢!”他在父親面前,總是實話實話,甚至隐隐有點話痨傾向。

“你不害怕輸?”裴鬧春笑着開口,“那麽多人看着呢,輸給一個外門弟子,你會不會難受。”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裴明真非常嚴肅地瞪了眼父親,這算是他難得的以下犯上,“你自己都和我們說過的,內外門不過是資質差異,外門弟子資質相對差些,若是在修真一道上,難以突破,不如多學點別的東西,可實際上,資質也不一定能決定一切,憑什麽外門弟子不能打贏我呢?”

他說得發自內心,聽的人也知道他的心意:“如果輸了,那就是我修煉得不夠,或是比不上別人,這也是常事,掌門你常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像何書師兄,總結寫得比我好多了,煉器長老,擅長煉器,向師弟若是修真天賦好,也是正常,再說了……”他忽然笑了,“向師弟不也聽過我的課嗎?看到他能走到今天,雖然不能歸功于我,可我也很為他開心。”

裴鬧春的眼神輕飄飄地過去:“所以你又讓你何師兄替你寫年度總結了?”

“……”裴明真沒說話,可惡!父親實在可惡!難道不是他和其他幾個掌門聯合,把論壇上所有關于總結模板、總結書寫一百招之類的帖子全部封禁删除的嗎?本來他們這種不善寫總結的人,就是胡寫帶抄的,現在連個參考都沒有,要如何憑空生出來,他寧願練劍一個月,都不肯寫一個時辰的總結。

裴鬧春只是笑,又道:“不過今天的比鬥,你真的打得很好,你這刀法,遠勝于我,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頭,兩人身高平齊,像是小時候一樣想摸腦袋,可沒那麽容易。

裴明真聽了只是笑,甚至有些傻:“沒有,還比不上掌門呢。”

“刀法上,我們可都沒有能教你的了,起碼在咱們攬月宗,你的刀法,說是第一,沒人能說第二。”裴鬧春繼續順毛摸,就是誇。

裴明真剛想說什麽,眨了眨眼,有些疑惑:“掌門,那是什麽。”他伸手往前指,在大殿中間的地上,放着一個玉盒,他剛剛只見一只鹦鹉飛過,這個玉盒便這麽掉在了這裏。

裴鬧春的感知力遠勝于兒子,不用打開,他就知道裏面放的是什麽東西,那股熟悉又分外濃厚的妖魔之力,只要接觸過妖魔內丹的人都能感知,這上頭,還有個虛弱卻又活着的意識,如果再接觸不到妖魔之力,恐怕要消弭。

“這個啊。”裴鬧春蹲下,拿起,他大概……應該說能準确的知道,送這東西來的人是誰,笑了,“是我打算賣給尋星門掌門的東西。”那裏頭的意識,估計很多年得不到補充,就連他這麽拿起,都沒有蘇醒,估摸着再過幾個月,就要消散了。

裴明真滿臉無奈:“掌門,你別再敲夜掌門竹杠了。”這詞是他從論壇上學來的,尋星門的朋友和他說,每回夜掌門從父親這買東西回去,都要帶着宗門上下節衣縮食個十天八個月,把錢省回來再說,再敲,宗門的人都要哭了。

“胡說,你父親我是這樣的人嗎?”裴鬧春已經将東西放入芥子空間,故意正色就問。

……裴明真選擇沉默,要是父親您不是這樣的人,尋星門的夜掌門為什麽天天在心魔交流區的第一高樓裏罵你呢?不過親爹終究是親爹,胳膊肘不能往外拐,節衣縮食,是良好品德,他們就……再省省錢吧。

“東西送到了嗎?”向問天吃了幾顆聚靈丹已經恢複了狀态,他蹲在了靈獸園的邊角,擡頭看着聰明蛋——這是烈火鹦鹉給自己起的名字,在當年,被這只混賬鹦鹉騙了後,他就一直尋思着,要給這個鹦鹉好看,遲早有一天,把他拔毛烤了吃肉,雖不知鹦鹉肉好不好吃,可總要解恨再說!

可靈狐老人實在寵着這只鹦鹉,他怎麽都摸不到鹦鹉的邊,還被它又騙了好幾回——什麽後山一靈泉,沐浴後升境界,到了那後,才發現那是外門女弟子洗澡的地方,還好他聽到聲音就跑了,要不差點成了攬月宗第一流氓;什麽山壁上的萬年冰蓮,他渾身是傷,總算把冰蓮拿到手,卻被這聰明蛋一口吃掉,靈狐老人還誇他,說什麽聰明蛋最喜歡吃冰蓮,別人都不勤快,怕吃苦,就不去幫着摘……如此種種,他被騙的次數,已經可以編寫成一本書了。

也是到了最近,他才攢夠了兌換烈火鹦鹉的貢獻點——是的,這只鹦鹉可貴了,比幻月老虎都要貴,據說是靈狐老人欽點的,可又遇到心境變化,他便一直沒來換,一直到進從醫者那出來後,才把它換了出來,頭一件事,便是要他去送那妖魔——毀滅世界做什麽呢?妖魔,是人的敵人。

他恨的人再多,也有感激的人,貢獻堂的師兄,總是偷偷給他開小竈,李大海師兄在秘境裏保護他,差點傷了手,靈狐老人,時不時地教他馭獸的方法……就連那裴明真,對他也不壞,毀滅了這世界,他就開心,就滿意了嗎?并不會。

至于這妖魔,就到該去的地方吧,他相信掌門一定能解決——向問天覺得好笑,原來他也悄悄地被洗了腦,攬月宗是他的家,掌門是他們的天,有問題就找師兄、師姐,師弟師妹靠他們保護,想開以後,就連這鹦鹉也看起來可愛了許多。

“傻子,你真傻。”聰明蛋正在整理着身上的羽毛,慢條斯理地進行了熟練的人身攻擊。

……嗯,他錯了,鹦鹉一點都不可愛,不如還是殺了吃肉算了。

……

對于修真之人,共同的目标,便是飛升,饒是裴鬧春屢屢壓制修為,在陪伴了兒子四百多年後,修為也到了臻境,再也壓制不了了。

告別對于修士而言,是件簡單的事情。

凡人被挑選入修真界時,需要斷塵緣,修士飛升時,同樣需要舍棄在修真界的留戀,上界之廣闊,無人知曉,修真界約定俗成的規矩,便是好好告別,等到下一界飛升時,有緣再會,無緣也別找,這話說來狠絕,可大家都很能接受,長生路,本就是寂寞的,凡人不過匆匆數十載,修士能同家人、道侶過上百年、千年,已經足夠。

升雲殿之上,已經是天雷滾滾,如墨水般濃郁的黑雲聯結在一起,要人看不清周邊的一切,幾乎整個攬月宗的弟子,都站在此處,準備目送着掌門離開。

“明真,我要走了。”裴鬧春已經整好衣袍,回身看向殿內的嫡系弟子同自己的兒子。

經過了這麽多年,裴明真已經是在修真界能獨當一面的明真修士了,他心中有傷感,可還能控制:“你……一路小心。”父親道心穩固,修為足夠,飛升并不難。

“以後,攬月宗就交給你們了。”裴鬧春一個一個交代:“何書,你現在可是攬月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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