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7章 重男輕女的一家(一)~(三) (1)

C省的冬天, 向來很冷,溫度靈性的在零度上下漂移走位,可由于地理位置、再加上條件的原因,在和平鄉這地界, 向來是沒什麽安裝暖氣或是土炕的,說不好聽,過冬就全靠多穿衣裳、多蓋被褥,然後縮在床上貓冬, 再不就是純靠抖動,自身發熱, 總之這麽一年又一年。

可不管有多冷, 到了春節的時候, 這周邊地界, 又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在和平鄉,春節向來是頭一號大事, 無論是跑外地工作的,又或是功成名就搬家走的,到了這時節,幾乎都得回來,家家戶戶什麽春聯、福字,廚房要請的竈神, 均已經準備完畢,哪怕是再窮困的人家,隔着老遠, 也能聞到廚房裏火力全開的味道。

伴随着越發響亮、要人聽着腦殼疼的小男孩哭聲,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來:“曉萍那死丫頭,人去哪了呢?”

廚房一般都是建在靠近院子的地方,上頭随便搭着一片鐵皮,用來擋雨雪,下頭則是黑漆漆的平整土地,土竈老早就搭好,下頭燒的倒不是柴火,而是蜂窩煤,旁邊還放着黑黝黝的鐵叉,是用來叉煤球進路子用的,火已經點着了,那裏頭是滿滿的油,旁邊放着各式調好味的肉菜,什麽芋頭、豆腐、排骨、魚幹,應有盡有,放下去,便是黃色的油并着泡沫翻滾,香氣和熱氣一起撲鼻,要掌廚的人汗流浃背。

此時一手拿着大長筷,一手拿着網狀漏勺的,正是這裴家裏的“一把手”吳桂芝,她穿着棉襖,臉被熏得紅紅、額上是一層層的汗水,正在滿臉不耐煩地扯着嗓子沖屋子裏喊。

靠近屋子那地方,有另外一個女人,看上去要年輕點,只是不愛笑,木着臉時,生生要人瞧出點苦模樣,她正坐在小板凳上頭,彎着腰,俯身往下,正對着一比小孩還大的臉盆,下頭是各色蔬菜,有什麽蘿蔔、青瓜的,已經洗淨,剛削了皮,正在取着絲,她是前頭那吳桂芝的兒媳婦,唐招娣,一聽婆婆喊,便有些着急起來。

“剛剛我還和她說了的,要她在屋子裏看弟弟!”唐招娣身上帶着個圍裙,她忙不疊地放下東西,把水往圍裙上一抹,就匆匆地往屋子裏去,邊走還邊喊着,“曉萍,你這混丫頭!叫你看弟弟都不知道看!”

吳桂芝看了這一幕,翻了個白眼,在心裏狠狠啐了一口,都是這媳婦不好,生的個孫女,沒點用處!竟是連看顧弟弟都不曉得上心,萬一他們家子豪哭壞嗓子,看她不扒了她的皮!不過媳婦既然進去了,她也沒再摻和,大過年的,得先把這些供品準備出來,否則得罪了天公爺可不好。

“媽,我在這呢!”裴曉萍今年還不到六歲,不知是出生時就缺了點什麽,還是後期營養不良,格外瘦弱,倒是顯得頭大身小,她長得不錯,一雙眼睛挺大,看着人的時候水汪汪的,可憐巴巴的模樣,此刻她正惦着腳站在靠桌的位置,正在對着桌上的水,一見媽媽進屋,就吓得哆嗦了兩句。

“在這,在這有什麽用?叫你都不知道應的是吧!”唐招娣一進屋,頭一件事,就是把躺在床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抱在了懷裏,她邊走動邊輕輕抖着孩子,動作格外溫柔,可沖着女兒,則立刻板着臉,不客氣地過去給了一下。

大過年的,她和婆婆兩人都快忙得腳不着地了,實在沒空管着兒子,她特地和曉萍再三吩咐了,這丫頭居然還溜號,就這點功夫,子豪就哭成了這樣!

裴曉萍生生接下了這一掌,她不敢閃躲,否則媽媽在氣上,肯定會繼續發火,她勉強擠出個讨好地笑容,沖着媽媽解釋:“媽,弟弟哭了,我看了,尿布沒濕,哄不停,想說他是餓了,就到旁邊給他泡個奶粉……”

她指着桌上,那兒放着一罐子奶粉,這是時興貨,在有了弟弟後,爸爸特地花了好些錢,找外地朋友買來的,換着米糊糊喝,聽說這奶粉裏頭,有什麽東西,吃了小孩子就聰明。

“乖,我們子豪不哭不哭。”唐招娣怎麽哄兒子還是哭,這才認可了女兒的說法,她是大人,倒不用像女兒一樣兼顧不來,迅速地泡了點奶粉,她泡奶粉的方法,還是丈夫那朋友教的,差不多了,便坐在床邊,用小湯勺慢慢地喂了起來,裴子豪也是這下才沒再哭,拳頭放在胸前,縮得緊緊,眼角還挂着淚,可卻已經雨過天晴。

裴曉萍則一直站在旁邊,乖乖地不敢作聲,生怕吵了弟弟,手背在身後,頭低低的,一動也不動。

唐招娣沒忍住,接着念叨:“曉萍,你想想,這大過年的,我和你奶奶多忙,哪有空一直呆屋裏,你做姐姐的,要承擔起責任,子豪他可是咱們老裴家的獨苗苗,這可千萬不能出事!”她看向兒子的眼神,化作了一團秋水,格外溫柔,為了生這孩子,她可算是糟大罪了!

“我曉得的。”她應了,明明還都是孩子氣的臉上,卻早早地有了些成年人的堅毅。

“那我繼續和你奶奶去忙了。”唐招娣看兒子睡了,托着後頸,格外小心的将裴子豪放在床上,抽身起來,便打算走,走之前,點了點女兒的腦袋:“曉萍,弟弟以後可才是你的依靠,曉得沒有?”

“……我曉得的。”她乖乖地點頭,毫不反駁,等到媽媽的身影消失後,便也靜靜地趴在床上,看着弟弟,弟弟出生到現在,才七個月不到,頭發不多,很柔軟,躺在那乖的時候,可愛得要人移不開眼,可鬧起來的時候,又要人想要捂住耳朵。

她每每待在家裏,就要聽許多遍弟弟是寶貝的教誨,久了,她便也将這話刻在了心裏。

沒忍住,裴曉萍伸出手,将自己小小的手指,塞進了裴子豪的拳頭裏,這年紀的小孩,很愛握點什麽,他立刻反應過來,握緊了姐姐的手指,繼續睡得香甜,呼吸時,還吹起了泡泡。

弟弟是特別的,裴曉萍在心裏又念了一遍,他和她不一樣,是帶把的,是老裴家的根,他們一家子未來的倚靠。

前屋和後院距離很近,沒一會,唐招娣便回到了廚房,她邊穿圍裙,邊和婆婆道歉:“媽,剛剛曉萍沒跑呢,是子豪餓了,她想給他泡個奶粉喝,結果就沒顧着,現在已經哄好了,你別擔心,我剛不在,要您一個人辛苦了!”她當即就坐下,繼續幹起了活,臉上全是偷懶了的羞紅。

吳桂芝的耳朵很尖,一聽到兒媳這話,心裏稍微放心,她已經炸了一整屜的東西,現在上頭已經疊上了第二層:“那就好,我就怕子豪哭壞了!”她剛剛滿心挂着的,都是自家的寶貝孫孫。

“要媽擔心了。”

“不打緊,不打緊。”這下,吳桂芝已經不見剛剛又急又氣的樣子,反倒是成了天上地下第一和氣的老太,她眯着眼,笑吟吟的,“招娣,今年辛苦你了,晚點雞湯你可得多吃點,你可是咱麽老裴家的第一號功臣!”

唐招娣受寵若驚:“媽你多喝,你補補身體,我和鬧春,心裏都開心。”她連忙推拒。

吳桂芝很強硬:“叫你喝你就喝!”

“哎,好。”她心裏就像喝了蜜一樣甜,在裴子豪出生後,她在整個家裏,總算能擡頭挺胸,活得像個人樣,從前婆婆對她雖然不像太差,可每回看見別人家有兒子時,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一肚子火,回來多少回諷刺兩句,這一年半,她雖然過得苦,可也總算是苦盡甘來。

這一切,還都是托了子豪的福!

“對了,鬧春什麽時候回來?”吳桂芝皺着眉又問,她現在啊,有了金孫萬事都好,唯一讓她見天心煩的,便是那辭了工作的兒子,若不是為了曉萍那死丫頭,哪至于這樣呢?

說到這,唐招娣也憂心忡忡,她心裏嘆着氣,沒敢在面上露出來,只是笑吟吟地:“說了就這兩天回來呢!”她哪敢和婆婆說,丈夫這幾個月來,都沒往家裏彙錢,要不是以往還有點存款墊着,恐怕家裏都要打空城計了!

這拆東牆補西牆的日子,不知能不能走到個頭!她這心裏,擔心得不行!

……

“鬧春,你回來了呀?”分明天氣已經冷得不行,可村口那下象棋的地方,還是一如既往地“開張”着,不少大老爺們蹲着站着在那,指點江山,活像個個是棋神一樣,真正持着棋子的,則悶不吭聲,沒走一步,就得沉思老久,就如什麽國手對弈一般。

“回了,回來了!”裴鬧春大包小包地拿着,身上穿着一件厚實的棉服,乍一看,就覺得暖和。

裴家二大爺沒能混到在裏頭下棋的位置,正在外頭抽着煙,這煙也是自制的,買那一斤要不了多少錢的煙絲,然後自己用紙卷好封口,便成了煙,燒起來倒是煙霧缭繞的,很有氣勢,大冬天的,口鼻一起煙霧缭繞:“鬧春,你這是出息了呀,看你這新衣裳,一看就曉得不錯!”

他的審美品位不算高,可看得出新舊,裴鬧春身上這件,比他家三小子穿回來那件還好呢!

“廠子裏的瑕疵品,內部價買的,不貴。”裴鬧春往後轉,扯着口袋後面點的位置,那有條線走歪了,看得出來重新拆縫過。

二大爺的話,引來不少人注意,衆人均是恨不得把腦袋埋進來盡情觀賞,在注意到那根本算不得什麽的瑕疵時,一個個都驚了:“城裏人這麽講究?這才一丁點,哪就不好了呢?”

“這批衣服賣外國人的,人家講究,不好的都要退貨的,就打折內部賣了。”裴鬧春說話不疾不徐,笑得溫吞。

二大爺耳朵一動,很是機敏:“還買不買得?我們家三小子要相人了!不貴的話我給他買一件,中不中?”

裴鬧春早有準備,他指了指後面的包裹:“我買了兩件呢!晚點去找您,我這好久沒回家了,得回去看看!”

二大爺心想事成,別提多美了,生怕別人和他強,立刻接過話茬:“你是得回去,快點,家去吧!你家媳婦給你生了個胖小子,這個當爹的,是該多看看!”他對村裏發生的事情,樣樣門清,裴家人這麽鬧騰,不就是為了得個小子,這總算得了,捧場這個,絕對沒錯。

“好,那我先走了,你們繼續玩。”裴鬧春揮揮手,繼續背着包,一步一步地往家去。

留下的幾人,不少心已經不在棋上了,互相看着彼此,細碎的聲音,時不時地傳出,有的聲音裏帶的是羨慕:“你看看鬧春這是啥好命,兒子有了,去打工看着也不錯。”

“好命什麽呀!”有人冷哼,“要不是運氣好,哪有得兒子?他那兒媳婦,香灰水都不知喝了多少了!再說了,打腫臉充胖子聽過沒有,他外頭再好,能有本來的廠子好?”

“這話倒說得也對,外頭再好,哪比得上他機械廠裏!可這也沒法子,誰讓他們命不好,先生了個女兒呢。”

“是啊,對了,你家兒媳聽說有了?我聽說現在城裏醫院,交錢可以看。”有人鬼祟地說起了別的事情,壓低了嗓音,“到時候可記得去看一看。”

“你給我介紹介紹,我找不到認識的人,包了紅包都不行。”

那頭的你一言我一語,裴鬧春是聽不見的,他幹慣了活的人,身材健碩,拿這麽多東西,也不用換手喘氣的,拐過了幾個彎,很快到了自家門口,他邊往裏頭進,邊扯着嗓子喊:“媽,招娣,曉萍,我回來了!”家裏和外頭溫度差不多,可一進屋,總有點放松的感覺,他随手卸着身上的東西,很快便迎來了自家的娘子軍大軍。

打頭陣的是吳桂芝,她跑得飛快,一下到了兒子面前,笑容挂得老高,眼睛邊的紋路都擠在一起:“兒子,你可總算回來了,我還擔心你趕不及回來過年呢!”她伸出手,就幫忙拍着兒子衣服上的灰,村裏沒有鋪路,風一吹,那叫一個沙土奔騰,基本走一圈,身上或多或少都會沾點沙土,她自己平時穿的都是舊衣服,也不在意,可今天兒子穿的這一身,一看就是新的,要她心疼得不行。

“鬧春,你回家了。”老夫老妻了,唐招娣看到丈夫,也不害羞,想拐進屋,把兒子抱出來,一轉身,便瞧見了女兒,裴曉萍正用她那細樹枝一樣的手,抱着弟弟,一步一步地屏住呼吸,很是小心,任誰都能瞧出她有多仔細,要是真摔跤了,沒準她摔出事,都不會要弟弟落下。

唐招娣倒也沒當回事,她忙不疊地把兒子接過,笑吟吟地往丈夫面前湊:“鬧春,你看看我們子豪,這眼睛、這嘴巴,越長和你越像了!”

“對對,我這腦子,糊塗了,都給忘了,你快看看子豪。”吳桂芝連忙讓路,湊在媳婦身邊,笑開了花,伸出手逗着剛睡醒的金孫,“子豪,你是不是也想爸爸了呀?你看看,他笑了,一聽見爸爸就笑了!”

裴子豪倒是挺配合,露出了個無齒之笑,格外可愛,當然,他到底認不認得爸爸,這就見仁見智了,只是他這一笑,要兩個女人,都激動了起來。

裴鬧春笑着低頭,餘光卻往遠處看,被落在後頭的裴曉萍正靜靜地看着這邊,她頭仰得挺高,眼神裏全是羨慕,可卻連一步也不敢靠近。

這要裴鬧春立刻想起了,在記憶裏的,那朵“浮萍”。

……

熟悉的黑暗空間,還是熟悉的配方,裴鬧春一進入,看到的便是一個,蹲在那的中年男人,如果非說是中年,他看上去着實有些過老了,可要是說是老年人,卻又差上這麽一點,他蹲在那,腰背佝偻,頭發是銀黑交織的,皮膚黃黑,臉上、手上全是皺紋,乍一看,便要人知道,這應當是個操勞慣了的人。

他看到裴鬧春出現,像是不太好意思,讪讪地笑了,手下意識往衣服裏掏,卻在摸不出煙和打火機時,目光有些恍惚,難堪地低了低頭。

“請問,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裴鬧春沒帶半點猶豫,單刀直入。

“有。”他先說了話,對方也能接下去,隐隐地能看見他的手在顫抖,卻沒擡頭,只是低着聲說,“你能幫幫我的女兒嗎?”空間裏空空蕩蕩,唯有他的聲音分外鮮明,他用他簡單質樸的語言,緩緩地講述了他這一輩子,發生的故事。

這回裴鬧春要進入的世界,是建立于一本半自傳式小說之上的,小說的名字叫做《浮萍》,講述的是一個鄉村姑娘,短暫又痛苦的一生。

而這個鄉村姑娘,便是原身的女兒,裴曉萍。

C省是國內出了名的大省,面積大、人口多,因此也有了比較大的貧富差異,和平鄉位于C省北部,它所隸屬的城市,年年經濟拍省內倒數,是出了名的拖後腿專業戶,拉低全省GDP,和平鄉和很多山村産生的條件相同,這兒有連片的山區、村與村之間,拉開着不少距離,和那些城中村不一樣,哪怕到了九十年代,也依舊按着自己傳統過着日子,某種意義上,這地方保持着國內傳統延續下來的什麽宗族、族譜、傳統文化,可另外的意義上,它同時又兼具着封建、落後、迷信等特征。

裴家,便是紮根于和平鄉裏的這麽一戶普通人家,和周邊人家,并無太大不同。

原身的父親,在村裏有地,憑着種田過日子,由于勤勞的個性、健康的身體、又娶了個知道持家的吳桂芝,很快存下了一份家業,一家子住着的房子,一磚一瓦都是他攢下,在有了兒子後,他眼光長遠,說服着還算有讀書天賦的原身,到縣城裏讀了書,原身成績很好,在學校一直是前幾,中專畢業後,便靠了村裏人的關系,成功到了縣城裏最大的機械廠做活。

雖然都說什麽改革開放,可在村裏人眼裏,還是這麽一份穩定的工作,更要人眼饞,機械廠就像是一個小型的“社會”,衣食住行,樣樣包辦,有統一的食堂、制服,逢年過節發點節慶禮品,提供員工宿舍,還有和周邊幾個廠子,一塊聯合建的什麽工廠幼兒園和小學,只要能進裏頭,幾乎可以說是萬事不用操心,只要好好幹活就好。

因此在機械廠有了編制的原身,立刻成為了別人口中的“香饽饽”,每回回家,他都能遇見不少媒人上門,殷勤着要給他介紹對象,原身還算是個外貌主義者,挑來挑去,便挑中了唐招娣。

唐招娣和他家的獨苗情況不多,家裏人口衆多,統共有姐妹四個,足足生到老五,才有了弟弟,因為一家子都緊着弟弟來,四個女兒基本就上到小學四五年級,便辍學回家了,可唐家基因好,家裏的女兒一個賽一個的出挑,雖然要的彩禮挺高,還不給陪嫁,可還是陸陸續續地嫁了出去,輪到唐招娣,上有三個條件不錯的姐夫,便也成了他的加分項,裴家人考慮了一會,還是掏錢替原身将她娶回了家。

剛結婚,唐招娣便同丈夫一起到了機械廠去,只是她并不是廠裏員工,只能到食堂打點零工幫忙,平日裏便和丈夫寄在宿舍裏,轉不開身,婚後三年多,唐招娣才懷上了孕,足月生下了女兒裴曉萍。

女兒一出生,原先對她态度很好的公婆,便有些臉色難看了,村中向來有些“重男輕女”的風氣,族譜寫難不寫女,祭祖女兒連從邊門邁進去都是忌諱,若是沒個兒子,以後死了墓碑上要有能刻名字的嫡系都沒……種種規矩之下,便漸漸養成了這兒的風俗,一個人再有成就,若是家裏沒個男丁,便也成了絕戶頭。

這也要唐招娣急壞了,可有些東西越急越來不了,眼見裴曉萍一天天大了,她是怎麽都懷不上孕,屋漏偏逢連夜雨,城裏忽然刮來一陣風,說什麽國家開始搞計劃生育了,他們這樣,戶口已經落在城裏的,便也不能享受什麽農村生二胎的規矩——甚至隔壁縣城都有人在傳,聽說連農村裏,生二胎的都會被抓去,這簡直是要了他們的命,憂心忡忡地兩口子像是煎魚一樣翻來覆去,夜夜地睡不着,遠在村子裏的老兩口看着平日裏還算玉雪可愛的孫女,越來越煩心,可說什麽來什麽,就在計生辦到處扯着嗓子喊政策的時候,唐招娣懷上了!

機械廠裏的婦聯主席,三令五申,誰家要是管不住肚子,工作恐怕就要沒了,天平的兩端,忽然放上了兒子和工作,吳桂芝偷偷摸摸地去問了大仙,大仙立刻給了結果,說着一定是個兒子,得,這回選擇便難上加難了,兒子和工作,要選哪一個?

原身糾結得火急火燎,天天上火,明明該是好消息,卻更加憂心,結果又兩天,自家父親病倒了,早年過于操勞,也不知保養身體的他,一病不起,父親躺在床上,一句話不說,可家裏人心裏都門清,他就希望走之前,能看一眼孫子,也算是給老裴家留了個根。

得,選擇做出來了,原身決定辭職,把妻子塞回了和平鄉,由母親帶着到後山親戚那躲藏,自己則外出,開始了打工之旅,半年之後,唐招娣在後山,生下了兒子裴子豪,孩子剛滿月不久,原身的父親,便笑着溘然長逝,這要裴子豪的地位,在這家裏又上了一層,故事也正從這兒開始寫起。

對于裴曉萍而言,童年的記憶,是灰色的,并不到痛苦的程度,可在漫長的時光裏,卻也好像沒有什麽快樂。

她很小便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開頭那一兩年,爺奶對她挺好,可當她有了記憶開始,大家的态度就變了,爺爺和奶奶時常摸着她的腦袋感慨,要是曉萍是個男孩就好,對待她也總是時冷時熱,要她在小小的年紀,就已經學了看人眼色。

然後有一天,弟弟出生了,爺爺過世了,一切便徹底變了。

以前總是在城裏,一兩個月才能回來一次的媽媽長居在家裏,她身邊有奶奶、有媽媽可卻好像再也難得到什麽愛,她們每天都要反反複複地告訴她——你要好好對你的弟弟,以後長大了,他就是你的依靠,就是你的天,如果沒有你的弟弟,老裴家就絕了根!她一知半解,漸漸地把這話聽進了心裏,既然媽媽和奶奶都這麽說,也許這一切是對的。

原身辭職到南方打工,那兒開放程度厲害,工廠到處都是,可也有不少打着同鄉的名頭,坑錢的人,他從前都是在機械廠裏做活,所學的一身手藝,全都是那些車間活,說白了,他比起其他工人,除卻識字外,根本沒有半點優勢,便這麽輾轉地在幾個廠子裏來來去去,攢不下幾個錢,頭一年,他連回家的錢,都是借來的,沒敢和家裏人說,第二年開始,他便在同鄉的介紹下,去了新的工作,學些磚瓦功夫。

先頭便要拜師做學徒,然後跟着師傅做活,原身挺老實,學的速度不慢不快,不久後出師,便一起出去做活,可這做活,總是時不時地要被抽成,再者還會遇到些什麽吹毛求疵,不給錢的主顧,一年到頭,省下的錢根本不多。

遠在家鄉的吳桂芝和唐招娣,在了解到了這一切後,便也開始在家裏,倒退回十年前,過起了勤儉節約的日子,兩個女人都是能吃苦的人,她們的想法很簡單,窮什麽不能窮裴子豪。

于是裴曉萍便過起了,總是守在家裏,看顧弟弟,任何好吃的,優先給弟弟,萬事以弟弟為主的日子,她上學,同樣耽擱了幾年,原因很簡單,媽媽和奶奶說了,她上學太早,家裏沒人照顧弟弟,她一直到九歲,才到了學校,成績不好不壞的她,勉強上到了初一,便被哄着回了家,叫她外出打工。

事實上,那時原身在外頭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多多少少,每個月都能彙回來一點錢,可吳桂芝和唐招娣也有自己的算計,其一,原身在外做工,是沒有什麽保障的,若是老了,就得回家,到時什麽也幹不動,還沒錢就要出大事了。其二,孫子大了,總要娶媳婦,彩禮要錢、搭建房子也要錢……如果只看眼前,錢是夠用,可若是看到以後,那還是得繼續省。

裴曉萍雖然是喜歡讀書的,可自己的成績算不上太過優越,聽了奶奶和媽媽這麽一說,她便也乖乖回去了,并被哄着,初中的年紀,就跟着村裏人,到外頭開始打工,每個月除卻自己的生活花費,幾乎盡數寄回,花季的年紀,沒有半點娛樂生活,充斥在眼前的,只有其他的工人,和如山一樣壓在肩頭的工作。

她工作的地方,是個不大不小的鞋廠,做的活,也是機械的流水線活——事實上她也幹不了太多其他的事情,她讀書少,從小骨架也小,力氣不大,只能做點這些,她日複一日地打錢回家,然後每回接起電話時,耳畔邊都是奶奶或是媽媽對弟弟的吹噓。

“曉萍,你弟弟讀書可好了!他們老師都說了,他沒準能考到高中、大學去呢!到時候你就有個大學生弟弟了!”

“你弟弟最近有個科目差了點,他們老師推薦說要去補習,只是這個補習費要花點,這樣,你這個月工資,我就先拿去用了,畢竟弟弟出息了,你也好嫁人!”

“家裏快要起房子了,我和你奶算過了,這錢已經差不多了,就差個兩萬,你那還有嗎?”

一句一句地砸來,裴曉萍只知道愣愣地應着,好、嗯,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可卻又很被說服,挺起胸膛和周邊的工友炫耀自己——

“我弟讀書特好,他們老師說他能上大學呢!”

“我們家現在要起房子了,聽說能起三層!”

她與有榮焉,可卻越來越覺得空虛,在流水線上,一切都過得很快,像是眨眨眼,時間就過去了,每回回去,裴曉萍都發現弟弟又大了些,她在奶奶和媽媽的要求下,只要回去,一定會給弟弟帶個鞋子、衣服,天天心心念念的便是家裏,同時,外頭的世界越來越精彩,她在工廠外頭的租書店,看了不少的書,她喜歡文學,喜歡思考,可卻苦于文化水平不高,每次看書,還得對個詞典,自己理解的意思,時常牛頭不對馬嘴。

再然後,裴子豪上大學了,他成績很好,村裏還特地拉了橫幅慶祝,媽媽和奶奶不知哪變出來的錢,還給弟弟開了場流水宴、到縣城裏謝了老師,上大學之後,弟弟的花費便也多了不少,裴曉萍時常用手機和他交流,三不五時地,給他打點錢,添置點衣物,關心着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然後,裴曉萍戀愛了,她喜歡上了廠裏的一個會計,對方是大學生,溫文儒雅,算起賬來,速度快準确度又高,她沒敢追人,可也許是看人太明顯,竟被對方一下發現,兩人走到了一起,她鼓起勇氣,帶着戀人回了村,正遇到了從大學放假回來的弟弟,對方身邊同樣跟着一個女孩,高挑、靓麗,皺着眉,掐着鼻子,不喜歡村裏的奇怪味道。

裴曉萍以為,爸媽和奶奶都會同意的,卻沒有想到,他們商量了一陣後提出了要求,他們要十萬彩禮——這是弟媳家要的數目,這獅子大開口,直接吓到了她的戀人,對方家境一般,供養出一個大學生,已經花了不少錢,他說服着她勸勸父母,卻聽到裴曉萍堅定的聲音:

“你也要理解一下我們家條件不好,現在我弟弟找到媳婦了,我這個做姐姐的,也得支持支持,這樣,我這裏還有一點存款,我們一起努力努力,找工友們借點,好嗎?”

然後便是無窮無盡的争吵,戀人和她說了一次又一次,最後甩袖離開,臨要走時,他指着她笑了:“你看看他們,心裏只有你弟弟,但凡為你想過一點,會這麽說嗎?我不是覺得你在我心裏連十萬都比不上,可問題這十萬塊要拿去做什麽?不是孝順你的父母,是要給你的弟弟結婚用,好笑嗎?”

她雖然難過,可也茫然地回答:“給弟弟不也一樣嗎?”

對方笑了,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裴曉萍回家,迎來的是家裏人失望的嘆息,她無地自容,她只得找工友借了點錢,先幫着家裏一點,最後弟弟總算成功結婚了,她則繼續回到了工廠裏打工,她聽說戀人辭職了,要和同鄉一個姑娘結婚,換了個廠子做活,她沒有說話。

世界很寬闊,她雖然在廠子裏做工,能看到的有很多,工廠裏的工友來來去去,她聽到的話,也越來越不同,有帶着點倔強地小姑娘,頂着她的嘴,說弟弟管我什麽事情?他們要重男輕女,那以後別喊我養老。也有年紀大了的姐姐,愁眉苦臉,說弟弟欠債,她幫着還,鬧散了家。

她小小的世界,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從小認識的一切,和她看到的并不一樣。

原來有的女孩,出生後,一直受着父母的寵愛。

原來有的家沒有男丁,也過得好好的,并不覺得擡不起頭。

原來不是每個女孩都必須把自己人生的一切,全部奉獻。

原來……只是她不被愛,只是她的親人,更愛着弟弟。

在工作時,裴曉萍忽然覺得身體非常不适,窮人是不看病的——雖然家裏不算太窮,可她是窮的,她幾乎沒給自己留下一點存款,她聽工友們說了,到醫院看病,挂個號就要幾十,更別說開藥、拍片了,她選擇到工廠門口的藥店,說了說症狀,便按照藥店的要求開藥回家,可不舒服的症狀越來越嚴重,她終于受不太住,到了醫院,醫院說她得的,是什麽甲狀腺癌,她沒聽懂,只知道不治療會死,要花很多很多的錢。

她還沒往家裏接電話,便接到了母親的電話,電話那頭母親說得抑揚頓挫,喜氣洋洋:“曉萍,你弟媳婦有了!你奶去問了大仙,說是個男的!你那還有沒有錢,打點回來,給你弟媳買點營養品吃!”

她沉默着開了口:“媽,上回弟弟結婚,我不是幫着借了點錢嗎?還要我這些年打回去的錢,你能不能先給我,我有用……”

她還沒說完,迎來的便是一頓罵,母親罵完奶奶上,她們說她忘恩負義,不把弟弟當回事,做姐姐的沒點感情……總之,錢沒有,罵有。

裴曉萍想了很久,沒再打回去,她想過要告訴父母,她生病了,可更多的是懷疑,她總覺得,就算她說她生病了,也拿不到錢,如果她的命,還比不上弟媳的營養費,她這一生算是什麽呢?

但她哪裏知道,生病起來,會有這麽痛,沒錢到醫院,就連咬牙都忍不過去,素來膽小乖巧的她,上了天臺,一躍而下,只留下一本小小的本子,用并不整齊的字跡,寫完了她的一生。

“我的一生,就像浮萍,風吹就倒,沒有根。”——《浮萍》

裴家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