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重男輕女的一家(十)~(十二) (1)
太陽下山時的陽光最為溫潤, 哪怕是照滿整間屋子也不覺得炎熱,位于三樓頂的套房,平日裏總熱得要人出汗,唯有倒了晚上才涼爽許多, 裴家租的這處房子并算不得大,客廳和餐廳是混雜在一起的,中間位置上頭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個小型三葉電扇, 打開之後,一陣陣的微風送出, 吹得下頭的人頭發略有些淩亂。
唐招娣雖然坐在客廳正中的位置上, 眼神卻有些許茫然, 才幾日沒回家, 就連租房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客廳處的木制長椅上,擺滿了各式的玩偶和坐墊, 再搭配上椅罩,格外溫馨,其他各處,也都有了不少零零散散的孩子東西,什麽小鴨子、小車,應有盡有, 原來被隔開,作為裴曉萍房間的小角落,也重新做了個改造, 換上了裴鬧春公司出品的卡通小熊四件套,外頭的一圈床簾直接換成了兩層制的,一層帶着黃色星星亮片的薄紗、一層深藍色漸變厚布,湊成了星空的模樣,而這頂上的天花板,則是不知從哪搗鼓了幾盞星星月亮形狀的燈,懸挂在上頭,雖空間不大,可也足夠精致。
“鬧春,我去幫忙吧。”唐招娣時不時地往狹窄的廚房那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家裏這廚房,也是簡易式的,空間不大,像是條小走廊,凡是開火,走進去了能熱得人頭暈眼花,此刻正在裏頭拿着炒鍋上下颠簸的,正是裴鬧春,他動作從容熟練,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做。
“你就安心坐着吧!”吳桂芝笑着拍了拍兒媳婦,“來,看看子豪,多可愛呀!”
她面前的,是個裴鬧春自己焊出來的簡易版“搖籃”,說來原身上輩子外出打工,實在算得上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他幾乎是學遍了能賺錢的手藝,雖然算不得精通,可做些小東西還是不成問題。
這搖籃是特地到批發廠倒騰的好幾匹極細棉布,層層疊疊地墊着,下頭則是用鐵條焊成的結構,仿造鳥窩的形态構建而成,很是安穩,最頂上還支着幾條用于挂蚊帳的支撐布,現在中間的位置,正挂着一個會旋轉的圓盤玩具,裴子豪伸手撥弄着,笑得很開心,別提多可愛了。
到了城裏後,裴子豪也比從前要圓潤了些,倒不是說在村裏不好,只是S城的氣候較暖,物資也豐盛,像是從前要省着用的奶粉,現在應有盡有,更別說和當地人學着做的那些什麽營養搭配了,全是以前吳桂芝沒想過的。
“弟弟真可愛。”裴曉萍站在小板凳上,她背着手,探頭看,之前爸爸教過她,可不敢把手巴在弟弟的搖籃上,會害得弟弟摔倒的。
“你也可愛。”吳桂芝沒忍住,湊過去親了親裴曉萍,這說到底了,都是她的孫子孫女,就算有輕重,條件允許,也沒有必要苛刻誰,再者兩個人相處的時間長了,聽得懂道理,又知道關心人、愛撒嬌的,總是能更掙得到關心。
唐招娣沒吭聲,看着兒子笑呵呵的模樣她心裏也開心,只是這一天看到的一切,實在要她難以消化,以前媽有這麽疼曉萍嗎?這和她印象裏的,好像不太一樣。
“媽,我要不還是去給鬧春搭把手吧!”想來想去,唐招娣還是坐不住,她打算起身,卻被裴曉萍來了招忽然襲擊,一把抱住,她下意識地回抱住女兒,蹙着眉,有些迷糊,“曉萍,你幹嘛呢?”
這一個月來,裴曉萍被爸爸寵得漸漸大了膽子,她終究還是個孩子,忘性也大,被爸爸哄着哄着,也敢說話起來了,她奶聲奶氣地便道:“媽媽工作回來辛苦了,爸爸和我說好了,今天要讓媽媽休息一下的!媽媽坐着不要動嘛!”她習慣性地還擡高了小臉,格外可愛地看向媽媽。
一瞬間,唐招娣有些愣,從小到大,出嫁前、出嫁後,大家幹活,都是約定俗成的,哪怕再苦再累,也沒人會說什麽辛苦了、你累了,只覺得理所當然,包括她大包小包的回去娘家,母親也只會笑着接過去,翻翻看是什麽東西,被這麽一說,她格外局促:“哪有什麽辛苦,不辛苦的。”
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女人要多幹活,不勤快的女人,出嫁是會被人嫌棄的,哪有這樣坐在這不動,讓丈夫幹活的?可女兒說什麽和丈夫說好了?
“我叫你坐着你就坐着,你辛辛苦苦工作一個月,回來就休息這麽一天兩天的,鬧春心疼你,這是好事,男人就該疼媳婦!”吳桂芝張口就來,絲毫不管自己前幾天,和兒子在那你争我搶的,最後被裴曉萍拉出廚房的模樣。
那時裴鬧春可直接給她來了招滔滔不絕,講了無數的道理,說什麽從小到大,都是媽在家裏忙裏忙外,哪怕他都結了婚,也免不了媽辛苦,現在又為了他千裏迢迢到S城來,還帶着曉萍去幫忙看攤子。他還不忘舉例子表明,說自己從前請的女員工,一個月要多少錢,賺的才多少,吳桂芝來了之後,營業利潤翻倍。最後一攤手,說難道媽為我做這麽多,還不值得我這個當兒子的做一頓飯嗎?
這麽幾出大道理攻擊,要吳桂芝迷迷糊糊地抱着裴子豪坐下,享受着兒子并小孫女的殷勤服務,是的,這照顧中還自帶了裴曉萍的五星級服務,看着小小的人,惦着腳端碗、送飯,靠在身邊,說奶奶辛苦了,要多吃點,她那顆心啊,完全說不出滋味,最後還被兒子塞了個大紅包,說是什麽店鋪分成,多勞多得,她一個五十的老太婆,這輩子管了一家子的錢,可卻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是能賺錢的。
當然,這家裏的家務,還是她幹得要多些,兒子的那什麽精品店鋪,聽說又要開分店了,他忙裏忙外,好幾回沒能回來吃飯,她這個當媽的,還是能做做後勤工作,只是兒子難得想要為一家人服務,她也卻之不恭了。
“好。”唐招娣很聽婆婆的話,一下坐好,她一低頭就能看見女兒,頭上的蝴蝶結一動一動,要她忍不住生起好些溫柔的情緒,輕輕地撫弄着。
“曉萍,爸爸煮好了,快來幫忙。”裴鬧春在廚房裏忙活完畢,他沒讓人插手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這廚房實在太小,多裝一個人進來反而是礙手礙腳,連轉身都不方便。
“來了!”裴曉萍立刻應話,格外專注地小跑過去,從父親的手中接過了碗筷,到桌這邊分了起來,“奶奶的、爸爸的、媽媽的、曉萍的……”她絲毫不知自己在多做工,以定好的順序依次發了碗、筷子、湯勺,傻得可愛,逗得吳桂芝直笑,手還沒伸過去,曉萍就又跑了,這回她從爸爸那接到的是爸爸打好的飯,家裏用的都是能隔熱的碗,摔不碎的那種,裴鬧春可不想好事變壞事,傷了女兒。
“奶奶要吃飽飽,身體健康。”裴曉萍頭一個踩着小板凳把飯碗放在了奶奶的面前,而後又是一折返,拿來了媽媽的飯,她看着唐招娣,眼神撲閃撲閃的,“媽媽多吃點,辛苦就不見了!”這些都是爸爸常和她說的話,什麽曉萍誇誇爸爸、給爸爸捶捶背,我就不辛苦了之類的,她有樣學樣,活像個小甜豆。
“哎,奶奶曉得了。”吳桂芝笑得看不見眉眼,還沒開動,心裏都是甜的,唐招娣遲疑着糾結了半天,最後說了句:“曉萍真乖。”然後看着女兒笑得小臉皺巴巴的傻模樣,也跟着笑了。
“好了好了,開飯了。”剩下的裴鬧春自是一手包辦,他将剩餘的飯菜、炖湯上鍋,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家裏人都沒有喝酒的習慣,便也打趣般地以湯為酒,舉了舉湯碗,“招娣這個月在服裝廠打工,辛苦了,今天回來,我也替她服務一次。”
唐招娣格外局促,求助地看向婆婆,她這有什麽值得被誇呢?以往她在廠子做工,每天結束後,回家還得做遍家務,現在她雖然賺得多了,可家裏的活全都丢給了婆婆,若是被娘家人聽到了,沒準還要罵她不知進退,沒有做好為人媳婦該做的事情。
“我們招娣辛苦了。”吳桂芝自诩現在是個很有見識的大娘,在整個小院也算得上先鋒人物,商品街不少人,天天和她客套,就想要再打個折扣進貨到家,見識也寬廣了一些,她到了S城才曉得,原來在人家這,雙職工家庭多了去了,甚至還有的家庭,是丈夫在家看孩子,妻子到外做工的,“你放心,家裏的事情有我們。”
她想過要讓招娣回來,畢竟這賣東西的活,賺得也不少,可她又聽兒子說了,這讓兒媳去工廠,是為了了解什麽服裝廠生産原理,要是以後真能自己開廠了,就讓兒媳做副廠長,反正她也聽不懂,只知道兒媳是去做大事的。
“媽,我這個月薪水賺了二百六。”唐招娣把兜裏的錢全都掏了出來,她半點沒給自己留,廠子裏是包住包吃的,并不用花錢。
“你自己留着。”吳桂芝拍板做了決定,她知道兒媳婦膽小,又補了句,“第一個月的工資自己留着,以後咱們交一半,咱們存着到老家起房子,鬧春給我發的工錢,我也交了一半進去。”她沒有占兒媳便宜的想法,可對回家還是很有執念,總想着未來,要起棟房子。
“我……”以前她和丈夫雖然在廠裏,可也只留生活費,剩下的全交工,現在突然要她自己保管,有些迷茫,她數了一百三,想要往婆婆懷裏塞。
“第一個月的工錢自己留着。”吳桂芝看到人街上的女人,個個穿得靓麗,一看到好看東西就掏錢,又聽了兒子教導,已經很懂得要學會花錢的道理,“招娣,以前在家裏也苦了你了,你花錢去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也能打扮打扮!”
“……好。”唐招娣不敢拒絕只得同意,抓着錢有如千鈞重,她想來想去,決心得給婆婆也買些什麽,只等明天,約了李來娣一塊出門。
……
“招娣,你不帶你們家曉萍出去?”李來娣起得挺早,招呼着唐招娣就要出門,她拉着個小姑娘,和裴曉萍差不多年紀,是她的女兒小玉。
“嗯,不帶,我媽要帶她出去街上呢。”唐招娣應道,她本來還想着要帶子豪出去,可婆婆說了,這街上亂,寄給老太就行,早上一起,丈夫還特地又給了她一百,只說別怕不夠花,現在兜裏揣着這麽多錢,要她很是緊張。
“真好。”李來娣和唐招娣并肩走着,她臉上的神情全是豔羨,她低頭能看見小步走着的女兒頭上的發旋,心底既是溫柔又是酸楚,“要是能像你這樣,我哪用得着出來做工呢?”
“啊?”唐招娣有點懵。
“你以為出來做工的個個都是為了賺錢的?”李來娣冷哼一聲,這年代出來一趟,可不容易,誰不想留在自己家鄉呢?哪怕賺錢少點,可也能活,就非得到外頭來嗎?“咱們車間那小麗,她出來,是因為她哥結婚沒錢,要拿她換彩禮,她怕得不行,才跑出來的;還有那小朱,你認得的,就那高高瘦瘦那個,她嫁了三回了,頭回嫁,那人修水壩,沒了,她回家沒多久,家裏又把她許了個二婚男人,對方看上個寡婦,和她分開了;沒辦法,她能去哪?又回家,結果家裏又把她嫁了,這回那男人對老婆動手,她趕再待着嗎?走投無路就拿着錢搭火車跑了……”
這倒不是李來娣危言聳聽,服裝廠幾乎都是女工,雖然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封閉,出門還得要介紹信的年代,可這年頭,真的能咬牙出來的并不多,這堆女人,除了抱着發財夢的,大多是在家裏實在沒法過日子的。
“女人,活着從來也不容易。”李來娣看向女兒,“我生不出兒子,一回去,我婆婆就要把我女兒抱去給人,說什麽算了命,我命裏就一個孩子,我要是不出來,我就怕哪天一睜眼,我女兒沒了。”
唐招娣聽得有些發抖起來,事實上,這樣的事,他們家鄉也不算少見,畢竟十裏八鄉範圍廣,人口多,總能出這麽一件兩件,不說遠的,就說在他們家,她和姐姐們出嫁不都成了賺錢的手段,最後補貼給了弟弟。
可她那時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就像媽和爸常說的,生女兒是賠錢貨,辛辛苦苦養大到年紀就得嫁出去做別人媳婦,如果不能出嫁時補貼家裏,那家裏就等于白虧,她們事先花了屬于弟弟的財産,自然得還回去,如果不還,就是狼心狗肺。
至于什麽把女兒送走,在村裏更是有另一套邏輯,生了四五個女兒,還想要生兒子,那自然錢不太夠,若是把女兒留着,那也過不上什麽好日子,送到好人家去,反而是為了女兒好。
當然,她公婆和丈夫都沒提過這事,只是公公嘆着氣期許她能生個男丁。
李來娣很愛和人傾訴,在工廠時自然得專心工作,回到家時,對着丈夫又不好說婆婆、老家的壞話:“你看,我這才一個月不在家,女兒被帶成什麽樣了?”
唐招娣下意識一看,這才注意到,小玉挺瘦,低頭到現在一聲不吭,就像……從前的女兒。
“就多了個把,就差這麽多嗎?女兒還不是我們生的,他也真忍心!”李來娣已經決定把女兒寄給老太照顧,“要是指望我婆婆還是我男人照顧小玉,還不如指望小玉自己照顧自己呢。”
唐招娣應得幹巴巴:“有個兒子也許就好了。”她一直覺得,她的人生中,一切轉折,都和男丁出現有關,弟弟出現後,她們擡得起頭,兒子出現後,她在裴家村也擡得起頭。
“都是屁話。”李來娣講得粗俗,“怎麽就偏要兒子了?女兒是差兒子什麽了?我生下來就是少了個把,可我沒對不起我老娘老爹,現在每個月,往家裏打錢的,是我,我那弟弟,天天在家使喚他們幹活呢!就算真有個兒子,他們就會對我女兒好了?”
……唐招娣愣愣地看她,總覺得李來娣每句話都在戳她心眼,她忽然發覺,她想生兒子,從頭到尾,也是為了自己的腰板,她從未想過,在她不好過的時候,曉萍好過嗎?她好過之後……曉萍過得好嗎?
她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見小玉低着頭的臉,一瞬間,像是看見了曾經的曉萍,那樣瘦弱的,怯生生,一句話也不敢說,只知道讨好着她,這才來S城多久,一個月出頭,曉萍就變成了個愛笑的漂亮姑娘,可她這個當媽的,有關注過嗎?
“招娣我沒和你發火的意思。”李來娣發覺自己有些失态,忙緩了口氣,“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麽?”
“我小時候,我和一家人鬥,我牟足了勁,想證明我比我弟更優秀……一直到現在都是如此,哪怕我每回回家,拿出去的錢比我弟多,把家裏的家務都做了個遍,我爹媽也只會和我說我弟的好。”李來娣覺得唐招娣是會懂她的,因為她們有相似的名字,像這樣的名字,在村裏一石頭砸下去,能找到好幾個,都包含着類似的含義,就是求個男丁,“也不怕丢臉,我和你說,我弟在家是不幹活的,我爹娘這把年紀的人了,還天天下地,賣了貨的錢全歸我弟,過年了,我拿回去幾百,我媽笑得眯了眼,偷偷地和我說,來娣,你弟懂事了,給了我十塊錢,然後她轉手就心疼地把這幾百給我弟了,她說怕我弟吃苦。”
唐招娣說不出話,低着頭,李來娣說的這些,她有多感同身受呢?在曾經,她也遇見過,弟弟小時候,是她和姐姐們帶的,每回要是弟弟自己皮,摔了、傷了,爹媽便會大發雷霆,說她們連看弟弟都看不好,她也曾委屈過的,姐姐說,那是她們的命,誰讓她們是女孩呢?
她很快就忘記了這份委屈,受得多了也覺得理所當然,開始學會了催眠自己,這世上本就是如此,姐姐就該讓着弟弟,一家子的倚靠,全在弟弟的身上,然後她便也開始圍着弟弟轉了,再也不覺得難受。
“你知道小玉本來叫什麽名字嗎?”李來娣忽然開口。
唐招娣搖搖頭。
“叫盼娣。”李來娣的聲音帶着些諷刺,“好笑嗎?”
唐招娣笑不出來,她注意到,在說到盼娣時,小玉下意識地擡起了頭,眼神帶着點迷糊。
“我帶着小玉到S城時,就逼着我男人給她改了名字。”李來娣的聲音有些沉,“我和我男人都沒讀過書,我也不知道用什麽好,我聽人說玉石貴,就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她不用等着弟弟來,就是我的寶貝女兒。”
曉萍的名字哪裏來的呢?唐招娣在這瞬間,有些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是公公在曉萍出生後,去要大隊長選了的字,就這麽取了個名字,而子豪的名字則不太一樣,是公婆一起,特地拿了好些錢,去找了和平鄉的一個批命大師,人在紅紙上洋洋灑灑,又是看八字、又是看命數的,圈了這麽幾個名字,最後在家裏翻來翻去,才選定的子豪這兩個字。
“不過現在好了。”李來娣揉了揉女兒的腦袋,示意沒什麽事,由于改名字比較晚,女兒對盼娣這個名字還是很有反應,“我在服裝廠裏賺錢比我男人多,他不敢吭聲,如果他要兒子,就讓他自己生去,我只陪着小玉就好。”為母則強,她前半輩子,以為自己夠努力,就能讨好別人,後半輩子,她只想讨好自己。
“嗯,李姐會越來越好的。”唐招娣念念有詞,她心裏想的卻很多。
她像是徹底忘記了從前那個委屈的小女孩,然後讓女兒變成了另一個她,反倒是沒有遇到這樣經歷的丈夫,在保護着女兒。
她曾經格外堅定的信念,動搖得厲害,搖搖欲墜。
一邊聊着天一邊往前走,很快到了要去的地方,李來娣負責帶路,她帶着來的,是在大院附近的一條批發街,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裏面店鋪不多,可應有盡有,只是新客到這,常常被宰,要有經驗的,才能買到合心意又便宜的衣服。
唐招娣自是沒有相關的經驗,她緊緊地跟在李來娣後頭,對方知道她要給婆婆和丈夫買衣服,便走到了二樓正對門的服裝店,一間是賣中老年婦女衣裳的,一間是賣男人衣服的,裏頭擠着不少人,彼此之間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高,此起彼伏地喊着。
這兒的衣服,不像在商場,還搞一堆人體模特、做什麽櫃臺布置,只是簡單地用橫杆衣櫃挂着一批款式稍亮眼的,剩下的則全堆疊在地上,容衆人翻看,時不時地還會有進好貨的人出去,他們大包小包,一身是汗,熟門熟路的千軍萬馬中殺出,絲毫不憂心。
“老板,就要這兩件,我這可不是第一次來了,給我便宜點!”李來娣眼睛很尖,事實上在車間裏做久了,多少都對選衣服有些技巧,什麽走線、選料,只要是她們見過的,基本都能認出,不會只被樣子給騙到,她推薦着要唐招娣選好,便幫着砍了價,付好錢,便一塊到樓下去了。
樓下邊角的地方是童裝區,這年頭,童裝事業其實也才剛發展不久,基本也走的半山寨路線,許多都是從什麽港城、國外拿回的大貨打版做出來的,老板扯着嗓子炫耀說這是用什麽歐碼,和普通尺碼不一樣,是進口貨,識貨的人不會被騙過,只覺得好笑,但也會多少被款式吸引。
“有這麽多。”唐招娣看花了眼,她們在廠子裏做的是女裝。
“那是。”李來娣已經把小玉抱了起來,不知她是哪來的力氣,身為前輩,難得有些東西可以炫耀,“人家S城的人,和我們不一樣,很講究的,不興自己在家裏做衣服,也不興什麽大孩子的衣服改了給小的穿,還講究什麽牌子呢!”
事實上她也是一知半解地吹噓,S城只是經濟更發達,父母們的選擇更多,倒還不至于奢侈浪費,買一套丢一套。
唐招娣只是愣神地看,單單裴子豪這個大小的衣服,就有好幾種,各種花色、款式,數不清楚,還有小孩子的帽子、鞋子、圍兜,只有想不到的,沒有這兒沒賣的。
至于稍大些的孩子,那就更多了,還按着風格分開,有帶着蕾絲、小花的公主風衣服,有帶着點男孩氣的吊帶褲子小襯衫,相應的配飾款式更多,甚至連皮帶、領結、項鏈都備在那。
在原先的計劃裏,唐招娣是只打算給裴子豪買一兩身衣服的,可站在這,她卻忽然移不開腳了,她看得眼花淩亂,幾乎沒看到一身,都能想象着女兒穿着的樣子。
可不只是兒子可愛,她的女兒,也一樣好看。
站在一邊正在給女兒選衣服的李來娣并不知唐招娣內心深處的愧疚,裴曉萍之前的衣服,都是用其他孩子的舊衣服改的,甚至還有不少的男孩衣裳,按理說,裴家之前的條件并不差,可她竟是從來沒有想過要給女兒添置一兩套新衣服,總覺得能穿就行。
“招娣,你看看這鞋子,打折呢!你買嗎?”李來娣眼睛很尖,看到牆角的折扣區,那擺着一排小鞋子,都是斷碼的,她已經開始往小玉身上比劃。
“……不了。”唐招娣難堪地搖了搖頭,難受的情緒,幾乎要壓垮她的心,衣服她可以靠目測、并用小玉做參照物大概買個合适的尺碼,可鞋子并不行,小孩的腳一天一天大,她已經很久沒關注過女兒的鞋了,甚至沒想過,要是沒人管,穿着不合适的鞋會不會難受。
既然買不了鞋,那就多買幾套衣服,唐招娣沒猶豫,一下挑選了好幾身,批發市場價格低,難以取舍之下,哪怕全都買入也不覺得可惜。
沒多久,她們便艱難地從人群中擠了出去,對視一眼,均是笑出了聲,兩人身上臉上全都是汗,頭發也全都緊緊地粘在臉上,也就是小玉稍微好些,可也流了不少的汗,出門時天色還早,到回家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的點,唐招娣也不耽擱,知道丈夫和婆婆都在外頭忙活,便進了廚房火力全開,再有一天多,她又得去工廠了,走之前能為家裏做些事也好。
“曉萍今天可真棒。”吳桂芝拉着孫女的手,好聽的話不要錢般一籮筐地丢,孫女今天穿的這件方格紋小裙子,一個早上功夫又賣出去好些件,還有她抓着的這個玩偶,也賣出去不少。
這幾天,兒子的店已經完成了整理,在S城中學彙聚的老城區那開設了第一家精品店鋪,她去看過一眼,那裝修,叫一個亮麗,聽兒子說,外頭都要用玻璃鋪開,裏頭專賣什麽小玩偶飾品,而商品街這一個店一個攤則主做批發,現在每個玩偶下頭都印有小小的logo。
具體的經營,吳桂芝也搞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和孫女的組合天下無敵,只要出現,一定能大賣,等孫女去上學後,她就進店鋪去看店就是。
裴曉萍笑嘻嘻地,她今天拿的是個小公主模樣的玩偶,和現在國外流傳進來,會眨眼的娃娃不一樣,這娃娃和普通的布偶并沒有區別,軟綿綿的,五官爸爸說是什麽Q版的,反正很是可愛,店鋪裏有好幾排的娃娃衣裳,可以自己給娃娃搭配衣服後帶走,有不少小姑娘哭着鬧着多買了好幾套,裴曉萍身上穿的這小裙子,和她娃娃的一模一樣,兩張臉湊在一起,則是加倍的可愛。
很快,她就和奶奶到了家,一進屋第一件事,就是扯着奶奶去接弟弟,從前奶奶和媽媽灌輸的那些話語她忘記了不少,可還是記得,她作為姐姐,要愛護弟弟——況且弟弟乖乖不哭的時候,比娃娃還要可愛呢!
吳桂芝手上抱着孫子,身後跟着孫女,風風光光地回家去,一進屋,便看到了一沙發的袋子,廚房那頭探頭出來的是唐招娣,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順勢關了火便直接出來:“媽,曉萍,我給你們買了幾身衣服。”她稍微看了看,做了區分,分別将要給吳桂芝的衣服和裴曉萍的衣服分開,塞到兩人手裏。
“你給我也買了衣服呀?”吳桂芝心裏很美,她是守財奴,雖然有工資,可也舍不得花,總尋思存着要給兒子兒媳起房,現在忽然送到禮物,也開始琢磨起要不拿點錢給兒媳、孫女買禮物的事情了。
至于子豪,他也不缺什麽,哪需要買呢?
“我也有嗎?”裴曉萍睜大了眼,抱住了袋子,看着媽媽很是激動,在弟弟還沒出生的時候,她記得媽媽時常抱抱她、親親她,給她喂飯吃的,後來都沒了,她沒有想到媽媽居然給她買了禮物。
“當然有,媽媽給奶奶、爸爸都買了,你和弟弟也都有。”唐招娣溫柔地應,她心裏對這個女兒格外愧疚,孩子都這麽大了,她這個當媽的,除了當年喂奶,後來管過什麽呢?孩子出生後,幾乎都在婆婆呢,每回回去看女兒,她哪有想過,要帶點什麽?
“媽媽超好的!”裴曉萍抱着東西不肯撒手,轉了個圈,連最喜歡的娃娃都忘在了沙發上,她害羞地沖媽媽招手,等媽媽蹲下後,往媽媽臉上貼了個濕漉漉的吻。
爸爸說了,她的吻是最好的獎勵——親奶奶時,奶奶老笑,那親媽媽,媽媽也會開心吧?
哪有超好?明明是壞透了。唐招娣能清楚地看見女兒的眼睛,小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什麽情緒都能一覽無遺,她越是看到女兒那發自內心的開心,那股愧疚便越來越濃厚。
“曉萍,你換衣服給媽媽看看好嗎?”
“好!”裴曉萍立刻點頭,像個小旋風一樣,脫了鞋爬回自己的床,隔着床簾都能瞧見裏頭的動靜。
“媽,我給子豪也買了兩件,我先進去把菜做好。”唐招娣沖着婆婆說了句,便繼續拐回廚房忙了起來。
她不自覺地想到了許多從前的場景。
她的大姐叫思娣、二姐叫迎娣,當然這名字都沒能招來弟弟,哪怕是有了她這個招娣後,還是又等了好些年,才等到自己的弟弟,爸媽們常嘆着氣地說,如果弟弟能早點出生,他們哪要生那麽多孩子?辛辛苦苦,養大都難。那時她和兩個姐姐,想法都一樣,總覺得自己拖累了父母,害得父母辛苦操持,才能養家,便也努力節衣縮食,盡力為家裏賺點錢。
小時候,她格外渴盼一件屬于自己的新衣服,當然,她所在的那個年代,着實也比較困難,一般比較困難的人家,三四年能有一身新衣服就算不錯了,可由于有兩個姐姐在,她便從來都沒過自己的衣服,所有的衣裳,都是姐姐們從前穿了改小的,一直到相看人家時,爸媽才為她置辦了第一套真真正正屬于她的衣服。
唐招娣依舊記得,收到衣服那天的心情,她把衣服小心翼翼地疊在床邊,然後縮在床上哭了,生怕眼淚沾到衣服,特地瞥到另一邊,卻又舍不得把眼神移開,別提有多糾結了,後來她換上了新衣裳,被小弟看到了,他開玩笑的說,沒想到姐你穿上新衣裳,還怪好看。她那灰撲撲的人生,在那一天之後,便被重新點亮了,然後她出嫁了,再然後有了曉萍、有了子豪。
可她卻漸漸地讓女兒變成了另一個她。
“媽媽,我換好了!”唐招娣正出神的時候,門口那出現了女兒的聲音,她只探出小腦袋,頭發亂七八糟的,看得出是剛剛脫衣服或是套衣服時,把原來精心整理的發型弄亂了。
“來,給媽媽看看。”唐招娣笑着看了過去。
“我來了。”裴曉萍笑眯眯地走了出來,站在門口,然後點了點頭,扯着裙擺轉了個圈,唐招娣買的是一件簡單的紅色連衣裙,中間紮着黑色的蝴蝶結腰帶,雖然款式簡單,可細節很講究,“媽媽,我好不好看?”她眨了眨眼睛,期待地看了過來。
“好看,我們曉萍特別好看。”唐招娣立刻就誇,嘴角揚得老高,想起的卻是另一個,連新衣服都不敢上身的女孩。
“裴曉萍,你不知道穿鞋子的呀?”吳桂芝剛從屋裏換了衣裳出來,便看到孫女赤着腳在那轉圈,立刻就罵,“地板那麽涼,等等生病了你都不曉得,你看看你那腳底板,都黑了。”
裴曉萍不好意思地笑,吐了吐舌頭:“媽媽,我去換另一套給你看!”然後又轉頭看奶奶,“我馬上去穿鞋嘛!奶奶不要生氣。”
吳桂芝哪舍得真生氣,已經拿着小拖鞋過來了,往地上一丢,裴曉萍就乖乖踩上去了,絲毫不見剛剛赤腳大仙的氣派。
“去吧。”唐招娣只是輕聲地道。
“好,我這就去。”她踩着拖鞋,走在路上還挺響,迅速地蹿回了自己的小床,怕弄髒了被單,兩個小腳丫一直露在外頭,只看得到身體直撲騰。
“曉萍到城裏來,養一養好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