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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被遺忘的世界(八)~(十一) (1)

白日的C城, 雖然道路上依舊是車如流水,可卻也算得上是暢通無阻,除卻幾個商業區前的車輛過多, 需要耽擱一會以外, 便也沒什麽問題,餘浩天心裏着急,開起車來也按着市區內限制的最高速度來,沒多久,便到了父母家樓下,幸好今天停車位挺好找, 他匆匆找了個位置停好車,便徑直地往樓上去,家裏的鑰匙他是有的,只是習慣性地按了門鈴, 只是眨個眼鏡的功夫, 那門便被打開了, 開門的是餘媽媽。

“媽, 爸給我打電話, 火急火燎的, 到底是什麽事呢?”餘浩天邊往屋子裏走邊詢問, 他帶着些疑惑, 餘媽媽的臉色不知為何,同樣很是難堪,板着臉一看就是生氣的樣子, 走進屋的瞬間,他就愣在了當場,只見沙發那,整齊地坐着一排他熟悉的人——

裴大妹、裴小妹、裴鬧春、裴寶淑,椅子邊上還靠了一個,是裴大妹的小兒子,做的體校老師,人高體壯的站在那,看上去便很有氣勢,看他進來,除卻了裴寶淑,所有人的眼神同時盯到了他的身上,頗有股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氣勢。

餘浩天心裏一緊,他不是傻子,到了這份上,他心裏有數,已經隐隐約約地猜到了什麽。

餘爸爸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非常糟糕,自打兒子讀了大學後,他一次都沒再教訓過對方,可今天,他已經有些忍不住了:“還站在那幹什麽,過來!”

一聽這話,餘浩天也不敢停頓,他立刻走了過去,剛要坐下,耳畔卻迅速地傳來了父親的訓斥:“你還敢坐?你就站在那!”

“……”餘浩天沉默地站着,這大概是他平生最尴尬的一刻,三十多都要奔四的人了,現在在醫院裏地位也很穩固,除了他爸,誰會這樣像訓孫子一樣地管他?

餘媽媽走了過來,坐在了餘爸爸的身邊,她剛剛已經哭過一輪,看着兒子的眼神裏全是恨鐵不成鋼的羞恨,她這輩子端端正正做人,沒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結果臨老了,出了這麽個混賬兒子!

“你要自己交代,還是我來說?”餘爸爸的手抵着額頭,他甚至不願意多看這個曾經他很信賴的兒子一眼。

“……交代什麽?”餘浩天哪敢交代什麽,他看到妻子那憔悴的樣子,便大概猜出了是為的什麽事情,可是猜歸猜,萬一妻子只是捕風捉影呢?他到時候囫囵吞棗一頓交代,把不該說的都給說了,那就徹底爆炸了。

餘爸爸冷哼一聲,他的兒子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他能看出,人家裴大妹和裴二妹早就按捺不住了,若不是還給他一點點面子,沒準都要沖上來和兒子直接吵架了:“交代一下你在外面租的房子,交代一下你那個大着肚子都快要臨盆的新老婆,難道我這個當爹的老了,就管不了你了?”

父親這一番話真的說出來,餘浩天大腦一片空白,他一直以為瞞得好好的事情,竟是被這麽多人全部知道,他一時語塞,沉默了片刻又開口:“……都是子虛烏有,沒有這樣的事情。”他沒帶任何一個同事去過租房,按理來說,他們不該知道的,沒準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傳聞呢!只要他夠堅定,沒準能過去。

裴寶淑擡頭看着這個陌生的丈夫,她愛的那個男人,風趣、有學識、對自己的事業很有想法,同時也是個誠實、負責任靠得住的男人,而此刻眼前的這個人,滿口謊話,死鴨子嘴硬,背叛了家庭,傷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一個人,為什麽能變化這麽大?連最基本的品質都變了。

“你還要撒謊!”餘爸爸很火大,左右看着,若是有個什麽衣架棍子,沒準已經操起來打人了。

“我沒有,爸,岳父,你們別聽風就見雨,這三人成虎,很多謠言越傳越走樣的,根本就都是無中生有,你們可千萬別被人糊弄了!真沒有,我這麽忙,能幹嘛呢?醫院的人都知道,我每天不是做手術,就是開會值班看病人,哪有精力啊!”他說得振振有詞,若是不知道的人,大概會立刻被他糊弄過去,信以為真吧?

裴鬧春早有準備,他知道,他這位好女婿一方面很防備,另一方面又沒有什麽反偵察意識,他在女兒回家休息的時候,立刻拿着手機,打扮好,到了中心醫院,從早蹲到晚,生生地蹲到了好幾回餘浩天到租房去,林念念出門迎接他的場面,雖然這算是偷拍,真要拿來做起訴的證據不太充分,可是要讓餘家爸媽認清事實真相也已經足夠。

“你覺得我們這麽容易被騙嗎?”餘爸爸忽然笑了,他心裏的意外和痛心,甚至不比裴寶淑少,男人在社會中,遇到的誘惑确實是多,他也知道,可能不能抵擋住誘惑,這就要看每個人自己了,他一直教育孩子,要對家庭負責任,要撐起一個家庭,卻沒想到這孩子點頭說嗯,回頭便自做自的。

他還想嘴硬:“我沒騙你們,只是有時候……”

“如果我說是我親眼看到的呢?”裴寶淑忽然開口了,今天進入餘家,她從頭到尾一句話沒有說,“就前兩天,我剛好到你們醫院去陪朋友看病,也就這麽巧,我也去的産科。”

說到這,餘浩天臉色已經很差了。

“你知道的,我向來找人幫忙,都不喜歡用你的人情,怕你為難,那我就自己請她吃飯,我約了她下班後吃,就在那等,你猜我看到了什麽?”她此刻甚至笑了,心裏只覺得諷刺,“我看到從主任診室裏出來那個女生靠在了你的身邊,你們摟在一起,她叫你老公,你還親了她,我想,眼睛不會騙人的,我不會認錯你,也不會認錯你的衣服,那天你從頭到腳穿的那身行頭,這麽剛好,還是去年我給你買的。”

這下,已經沒有一點繼續辯駁的空間了,慌亂之中,餘浩天開始解釋:“我們……我們沒什麽關系的,很快就結束了,我沒打算幹嘛,你們想太多了……”

“沒什麽關系就大了肚子?”裴二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那什麽才叫有關系?是得讓你拉個十八歲的孩子到我們阿寶面前才算是有關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會處理的,我沒有打算讓她破壞我的家庭。”

這話說得大家都想笑了,裴大妹盤着手,沒好氣地頂了一句,“你說的真好,你沒有打算讓她破壞你的家庭?你要搞清楚,破壞你家庭的人不是別人,是你!甭管你和她之間到底是什麽勾當,難道你會覺得你做的這些,特別光明正大?”

餘浩天被說得冒出了冷汗,他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妻子:“寶淑,你看看,這叫什麽事情呢!在大家面前說這些多不好,咱們回家,兩個人好好說。”

“不用兩個人,你們就在這說,我們阿寶沒什麽見不得人的。”裴鬧春也說話了,他一直抓着女兒的手,能感覺到裴寶淑的手一直暖和不起來。

“爸。”餘浩天沖着裴鬧春便喊。

“別叫我爸!我沒有你這樣的好女婿!”

“我的意思是,讓我和阿寶私下處理吧,當着大家的面,很多事情也變得很大,這真的沒必要!”

裴寶淑艱難地鎮定了心神,她看着此刻正狼狽不堪的餘浩天:“你覺得,這件事還能怎麽處理?還有可能解決嗎?你背叛了我們的家庭,你出軌找了另一個女人,甚至和她另外的有了一個家,她也為了懷了孩子,事情你都做完了,你想要怎麽處理?”

“我……”餘浩天啞口無言。

“寶淑,我和浩天爸爸,絕對不會認別的兒媳婦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浩天的錯,外頭女人生的孩子,我們也是不認可的!”餘媽媽的手一直在揉搓着,若不是怕唐突了兒媳,她沒準早就抓着她的手解釋了,兒子做到這份上,她還能怎麽辦?這十年來,兒媳婦陪伴她和丈夫的時光,比兒子多了去了,還有澤一,她沒有辦法站在兒子這一邊。

“你說說,你要怎麽做?”裴二妹譏諷地問。

餘浩天整理着自己大腦中紛繁的思緒,事已至此,他也應當要當斷則斷:“我會和念……她分開。”

“那孩子呢?”裴大妹忍不住問,“我們都聽阿寶說了,那孩子已經七八個月了,打是肯定打不掉了,只能生下來,那可是你的親生孩子。”

“……孩子的話。”他咽了口唾沫,“我想接回家來養。”

“你要叫誰養?讓你爸你媽,還是讓阿寶?”裴二妹早就被裴鬧春勸過了,她們都意識到離婚是必然的事情,可此刻聽到餘浩天的這些想法,她們還是很覺得可笑,“你要怎麽和澤一說,你說說看,你要怎麽告訴澤一,這個孩子是哪裏來的?”

“……就,就說是領養的!”餘浩天很快想到了解決的辦法,“就說是我同事家的小孩,我領養來的,澤一是個好孩子,他會接受的,兩個孩子以後一定能好好相處。”

餘爸爸自己都聽不下去了,他找不到東西,直接起身,狠狠地一掌就打在了兒子背上,肉和肉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你這是在說什麽混賬話?我們欠你的,這把年紀了還要替你養孩子?阿寶也一樣,她沒欠你,憑什麽要替你養你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餘浩天的背是火辣辣的疼,他此刻很難伸出手去捂着自己的後背,只是低着頭:“那……那就讓她把孩子帶走,我會給生活費的。”

“你說得很好。”裴二妹都要為侄女婿這個天才的腦袋鼓掌了,“可是憑什麽呢?你現在賺的每一分錢,都叫做夫妻共同財産,你憑什麽拿你們的共同財産去養別的女人和小孩?”

“我只花我那一半……”他尴尬到了極致。

裴寶淑已經聽不下去了,她深深地看着丈夫的臉,從結婚到現在,他們一起變成熟、一起變老,眼角多了不少皺紋,曾以為能一起到老互相陪伴的人,卻提前放了手:“別說了,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沒意義的,我們離婚吧。”她總算能坦然地和他說這麽一句離婚,就像看着一屋子淩亂,終于願意進去,開始着手收拾心情。

“不行,我不離婚!”餘浩天立刻反對,他是決計不同意離婚的,在他看來,他和妻子不一直過得很好嗎?現在出現問題,無非也就是因為林念念的存在,要妻子心裏不舒服了,那他和林念念做個了斷,事情不就沒了?日子就照樣過,哪要鬧到離婚這一步呢?

“你憑什麽說不離婚?”裴二妹立刻嗆他。

餘浩天只看着裴寶淑說話:“寶淑,我們結婚已經十年了,人家都說七年之癢,我們連七年之癢都過了,咱們夫妻倆,一直恩愛,從來也不吵架,一直都過得很好,這只是婚姻的一個小波折,咱們一起攜手跨過去就好,哪要離婚?再說了,你想想澤一,他這麽喜歡我們一家人在一起,要是他知道了,一定會很難受的,我們為了孩子,再試一試,好嗎?”

他怎麽還敢提澤一?裴寶淑真的不能理解,人的無恥,難道是沒有下限的嗎?

“是啊,我們結婚整整十年了,這十年來,朝夕相處,就連你翻個身,我都知道你是哪不舒服,澤一也像是上天送給我們的寶貝,一直這麽乖巧、聽話。”裴寶淑幽幽地道。

“對,就是這個道理,不管是為了咱們十年來的婚姻,還是為了澤一,我們不用走到離婚這一步吧?”餘浩天像是看到了希望,迫切地看着妻子。

“道理你既然都懂,那你為什麽還是選擇了出軌,背叛家庭呢?”裴寶淑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鋒利的利劍一樣,直接插入了餘浩天的心。

“……”餘浩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沒法替自己辯解。

“既然你會選擇背叛,就證明起碼在你心裏,別人比我更要重要,你做了選擇,我也做出了我的選擇,我要離婚,這是個決定,而不是個疑問,我已經想好了。”

餘浩天如遭雷劈,他愣在了當場,事實上妻子說得不太對,對他來說,林念念一開始只是個“刺激”,婚姻之餘的調劑品,他沒将對方放在和婚姻家庭一樣的位置,只是覺得——玩玩就算,可沒想到後來,兩人的交往越來越深入,就像纏在一起的線團,徹底打亂後,便再也解不開了。

離婚這個後果,他從來沒有想過,怎麽就這樣呢?

“親家……裴先生,你再勸勸寶淑吧,你說兩口子在一起也不容易,以後澤一要怎麽辦呢?”餘媽媽心裏頭難受,含着淚就同裴鬧春說。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寶淑,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她那頭的事情,我會去解決的。”餘浩天努力祈求着自己妻子的原諒,這時候也顧忌不上什麽面子了,只希望能要妻子回心轉意。

“那都和我沒關系了。”裴寶淑嘆了口氣,這幾天,她的心夠冷了,就算她回頭,能忘記嗎?恐怕不能,想到自己此後的每一天,都要杯弓蛇影,每天輾轉反複糾結着丈夫到底是去值班、還是去別的女人床上睡覺,糾結他拿回來家裏的錢,到底是足額,還是私下養了別的女人,這樣的日子可怕又可悲,她恐怕都會瘋了吧。

“我已經決定了,不管你同不同意,這個婚我都要離,而且我還會起訴。”裴寶淑握住爸爸的手緊了緊,從他那得到了很多力量,這幾天來,父親一直在幫她查閱資料,整理了好幾張A4紙,都是手寫的網上案例,生怕在離婚中她吃了虧。

“起訴?”餘浩天一愣,很是難堪,離婚已經足夠打擊他的了,現在妻子居然和他說,她還打算去起訴?

“不單是起訴你,我還會連帶着起訴那位……小姐。”

“什麽?”這回不單是餘浩天,就連餘爸爸和餘媽媽也大吃一驚,兩人面面相觑,臉色很是為難。

餘媽媽忍不住開口:“寶淑,我知道浩天有錯,可是起訴這事,還是別了吧,到時候會鬧得很不好看!大家也都難做。”她沒搞懂,起訴是為了什麽呢?

“媽,我現在還叫你一句媽,是因為我知道你和爸都是真心實意對我和澤一的,可我要拿到我應該拿到的東西,除了公平的分割財産之外,我還要求那位小姐歸還在我和餘浩天婚姻存續期間,所有餘浩天未經我允許,私自經手轉讓的夫妻共同財産。”

“至于嗎?至于鬧到外人面前去嗎?”餘浩天到現在搞不懂,難道這個女人,不用為了兩個家的面子看看嗎?“我懂你的意思,但是給她點錢,咱們能打發了她,不就好了嗎?”

“打發不打發她,是你的事情,我只想要公正地分割我們兩人之間的財産,還有,澤一我要帶走。”

“不行,沒得商量。”餘浩天氣沖沖地坐下,滿臉不耐煩。

剛剛那起訴的事情,餘媽媽聽了也能理解,可說到餘澤一要被帶走,她心裏開始難受了:“寶淑,這澤一,也是我的寶貝孫子,你把他帶走了,就和帶走我的命一樣,我受不了的!”她說得又愧又難受。

裴寶淑只是解釋:“媽,不管什麽時候,你想澤一了,我都會送他來陪陪你們的,只是你也知道,餘浩天他工作性質特殊,平日裏忙,我是老師,就算以後要輔導孩子功課,幫他處理一些學校的事情,都比較方便,再說了,萬一餘浩天真的把那個孩子帶回來了,澤一心裏頭會怎麽想,你們考慮過嗎?”

“……”餘媽媽只是沉默,她私事想了很久,想要開口,還是沒能開口。

“好了,咱們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裴鬧春攬住了女兒,“今天我上門來擺放您二位,沒什麽想做的,我就是想替我女兒撐撐腰,她還有我這個爸呢。”

裴寶淑擡頭看着父親,憋着淚。

“不管怎麽樣,這事情咱們到這步也都說清楚了,我就是想讓大家都知道,真鬧到離婚,不是我女兒做不好,而是餘浩天,他做人就有問題,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他是不是覺得娶個媳婦到家裏,随便怎麽糟踐,他在外頭招花惹草都沒事?阿寶就該這麽咬着牙忍着?”裴鬧春站得筆直,“不是這樣的,我女兒,就不該受這門子氣,她這輩子樣樣好,如果真說什麽不好,就是當初看走眼,和你這樣的人在一塊。”

餘浩天沒反駁,他只是怔忪地看着眼前的岳父,在和裴寶淑結婚後,岳父一向對他很好,可今天,卻是岳父最堅定地要裴寶淑和他離婚。

“可能寶淑離婚,別人都要說她傻,說她不懂得忍,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你剛剛不也是這麽想的嗎?”他指着餘浩天,“但你有沒有想過,憑什麽要寶淑來忍呢?她沒做錯事,這世界上不是非得要和你餘浩天過,才算過日子的,我只要她開開心心地,過了這個劫,往前一走,那才叫真的海闊天空,而你餘浩天就算以後是大主任、是院長,也和我們沒有關系了。”

“親家……裴先生,實在對不起,都怪我們倆夫妻沒有管教好孩子。”餘爸爸替兒子道歉,他鞠了個躬,都說兩家之好,他和老裴,這幾年也算是君子之交了,哪知道啊,這一切,說沒就沒。

“也不怪你們,這是餘浩天自己選的路,那大家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他臨要走了,沒忍住站定在了餘浩天的面前,“我這身子骨還能健朗一段,誰也別想欺負我女兒。”

說完了話,也該走了,裴鬧春給了兩個撐場子的妹妹一個眼神,示意要走,看見他們要動,裴浩天立刻伸出手來,試圖要拉裴寶淑,

裴大妹的兒子立刻眼神橫了過來,伸出大手,像是一道會走路的牆,嚴嚴實實地把受了傷害的表妹給擋住。

“寶淑,你就不想想我們的家?想想我們之前的日子?”餘浩天縮回了手,“我們還能在好好地說說嗎?”

“可以。”裴寶淑沒回頭,“法庭上見,到時候你想說什麽,都可以說。”她死死地握住着自己的手,在爸爸、姑姑們和表哥的保護下徑直走出,直接離開了這個她也同樣熟悉,曾經忙裏忙外的家,只有她知道,這“解脫”很痛,哪怕是告訴自己會有新生活在等,依舊能要她流掉每一滴眼淚。

餘浩天愣愣地站在原處,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前方,他知道妻子素來個性很“軟”,一方面雖然能将家裏的事務處理得頭頭是道,什麽為難的難關都能一手包辦,可在另一方面,又很脆弱,可是只要一旦做了決定,便是怎麽拉也絕對不會再回頭了。

“你說說,你到底是在幹什麽啊!”餘媽媽氣得不行,一邊打着兒子一邊掉眼淚,“你說說,誰不羨慕你?家裏老婆好、兒子乖,現在呢,你是在外面找了個什麽人,家都不要了,你怎麽不把我們兩口掐死再搞這些花頭,我都覺得對不起寶淑!你總說你忙,我和你爸年紀上來了,每回她來看我們,都是大包小包還拉扯着個孩子,她對我們倆,澤一,對你,有什麽地方讓你看不上的嗎?”

餘浩天沉默着,任憑媽媽打着自己,他也說不清楚——這一切的開始,明明只是一場“享樂”活動,他一直覺得,他給了錢,和林念念怎麽聊聊騷,睡幾次,沒什麽大不了的啊?這樣幹的人不是很多嗎?他也是有安全意識,萬一随便吧在外頭找人,最後落了病怎麽辦。是,他是不該讓林念念懷孕,可孩子就這麽懷上了,他要怎麽辦?打掉嗎?她不肯打的話,就硬抓着去醫院嗎?還不是只能這樣。

他努力地在心裏替自己辯解着,可那些說法,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餘爸爸哆嗦着手,趕忙吃了點硝酸甘油片,這舉動吓着了餘媽媽,她趕忙倒着水:“老餘,你沒事吧?你可別吓我,你千萬別吓我!”

“爸,你放松,深呼吸,我打120。”餘浩天拿起手機就要打急救電話,手卻被餘爸爸緊緊地按住了,他看上去沒有那麽嚴重,在一陣的心悸後,總算緩了過來。

然後——

餘爸爸哭了,他看着餘浩天:“浩天,你太讓爸爸和媽媽失望了。”他別過頭,不再看他,“你要我,擡不起頭做人啊!當初人爸爸把寶淑交給你,你答應得好好,說要好好地愛護她,保護她,這些年來,你忙事業,不能陪她,不管是她,我們,都理解你,這就不算了。可你卻還這樣的傷害她,她陪了你足足十年,從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到現在的大醫生,一路你辛苦,她也辛苦,她還是你孩子的媽媽……你怎麽忍心呢?”

“爸,媽,你們別生氣……”

“我們不生氣,我們痛心。”餘媽媽苦笑,“你出軌的時候,可能還挺開心,可你知道你傷了多少人嗎?我、你爸、裴先生、寶淑、澤一……大家都一樣的,沒有人不受傷,這代價太大了。”

“我……對不起。”餘浩天頹然地蹲下,揉亂了自己的頭發,這一切,怎麽就這樣了。

……

“老公怎麽還不回來?”林念念躺在床上看着平板上播放的電視劇,卻有半顆心挂在餘浩天那,剛剛她已經發出去了好些條微信,都有如石沉大海,無聲無息,她很委屈,本來還想和餘浩天撒撒嬌,說他今天走的時候态度不好呢,結果都睡了一覺起來了,還不見人影。

電視劇裏嬉笑打罵,林念念也跟着又笑又拍掌地,等又過了一集,總算聽到了動靜,家裏的鑰匙只有餘浩天有,都不用到門那邊去,就知道來的人是誰,果然,門打開,出現的正是餘浩天。

“你怎麽才回來呀。”她撒嬌地拖長了聲音,“你知道我多想你嗎?我等了你特別特別久你都沒回來,還有,以後可不能兇我了,萬一吓着了寶寶怎麽辦。”她自顧自地撒着嬌,卻發現餘浩天根本沒有理他,他直接走到衣櫃面前,打開衣櫃,又從最下面拖了個行李箱出來,正在胡亂地把衣服連衣架一起一卷塞進去。

“怎麽了老公?你又要出差嗎?這不是上個禮拜才剛去了一個學術會,怎麽醫院又派你去啊!”她有點兒不開心,可沒一會,忽然反應了過來,“你塞這麽多衣服要幹嘛?你就去開個會,不用帶這麽多!”她心裏不由自主地恐慌起來了。

餘浩天在收拾行李的身影一頓,他終于開口:“我要搬回去住了。”

“為什麽?那我怎麽辦?我一個人住嗎?我們不是住得很好嗎?難不成你老婆知道生氣了?怎麽那麽吃醋的!”她心裏又竊喜又委屈,各種感情交織。

餘浩天已經差不多把平時常用的東西都裝了進去,他把行李箱拉鏈拉好,站起了身:“對,她知道了,我們買要離婚了。”說到離婚這,他還是難受,“對了,之前我給你轉的錢,可能你都得退回來,過後孩子生了,我財産分割好了,會給你一筆分手補償的,就當這段時間來謝謝你的照顧。”

“什麽!”林念念還來不及因為餘浩天要離婚的消息驚喜,就被後面的消息給驚住了,“為什麽要退錢?憑什麽呀?這是你給我的,管她什麽事。”她從大四到現在,工作都沒幾個月,能有這麽多包、化妝品什麽的,都是因為餘浩天的照顧,她甚至還給錢要爸媽把家裏裝修了一下,現在要她退,她去哪退?

“就憑她是我太太,不管我賺多少錢,那叫做夫妻共同財産。”餘浩天冷漠地回答,“如果你不算也沒關系,到時候她會告我們的,我們就一起去法庭上慢慢交代吧!”他今天受到的打擊很多,不但妻子不要他了,就連父母,都被他差點氣病,不想責怪自己,便只能加倍地遷怒在林念念的頭上,現在他看她都覺得面目可憎起來。

“可是那也是你賺得錢啊,你和我說過的,你太太是個老師,就吃死工資,根本賺不到多少!”林念念已經掀開被子下了床,伸出手緊緊地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還有,你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以後給我分手補償費,我不分手,你們離婚了,那我們結婚就好了啊?我也會替你照顧家庭,我們的寶寶也很快就要出生了!”

“我絕不會和你結婚的,當初我就叫你把孩子打掉,是你不肯,現在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你總算滿意了吧?是不是還覺得很高興啊?”餘浩天冷笑,如果那時候及時結束,又怎麽會被發現呢?

“你現在說這些是想不負責任嗎?搞得好像上、床,懷孕這些,是我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你自己不也出軌得很開心、很刺激嗎?”林念念口不擇詞起來,她也很激動,這算怎麽回事啊?

“夠了,松開我!”

“我不松!”林念念威脅地擡高了下巴,緊緊地抓住了餘浩天的袖子,“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到你們醫院去鬧,看事情鬧大了,到底是你難看還是我難看!”

“呵呵。”餘浩天算是看清了,他拉好了行李箱準備走,“立刻松開,否則發生什麽我不管了。”

“我就不!”林念念特別委屈,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你太過分了,我沒名沒分跟了你那麽久,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只是這時候的餘浩天已經沒有心情再聽這些廢話臺詞了,他自顧自地轉身想走,預想林念念會走開,沒想到這回的她格外固執,竟是被帶的直接摔倒,他驚愕地回頭,就看見林念念已經開始喊疼。

“我肚子好疼啊,是不是得到醫院去看看?如果孩子出事了要怎麽辦?”

餘浩天慌了,他立刻拿出手機,找到了二院朋友的聯系電話,即使在這麽緊急的時候,他依舊不想把林念念帶到中心醫院:“你先躺平,緩一下,我這就叫車過來!”

一團慌亂。

……

吃過晚飯,便該各自回房間休息了,裴寶淑今天下午回到家,又靠在姑姑身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和之前放狠話,說要法院見的,看上去完全不是一個人,她哭得要這一家子心揪,然後抽噎着說,沒事了,她很快就會都好,最後便被裴鬧春壓着,回房間休息了。

還沒到晚飯的點,餘澤一便被送了回來,他的手上大包小包的,都是諸位親戚的關心,他一進門頭一件事便是要去找媽媽,裴鬧春沒來得及攔,就看見小家夥竄了進去,而那時候裴寶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正在靜靜地淌着眼淚,餘澤一愣愣地在房門口,看了媽媽好一會都沒敢進去,最後悄悄地關門出來,坐在了沙發上發起了呆。

晚飯依舊是裴鬧春準備的,挺豐盛,裴寶淑就這麽粗略地吃了點,強撐着擠着個難看的笑容,吃完飯便又被裴鬧春哄着進去休息了。

裴鬧春的房間有書桌,是他年輕的時候用來備課的,他正坐在桌前,帶着個老花眼鏡,一邊是黑色厚皮的通訊錄,另一邊則是手機,他正在一個個地存着電話。

他在C城教了足足有四十年的書,說是桃李滿天下,絕不誇張,有時出門逛個街,都能遇到以前的學生,直到現在,逢年過節,還有一些感情很好的學生會過來探望,哪怕身居高位也沒有改過。

而這些,就是人脈。

他現在正一個個挑着說得上話的人,他要好好地拜托他們一番,要他們對餘浩天,他的這個好女婿多多照顧,也用不着故意為難,那就一切都嚴格按照章程規定來辦事,別人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的,對他絕對要睜大雙眼,認真研究。

這也是他做岳父的,能送給這個好女婿,最大的“禮物”了,他就是小心眼!

他動作不疾不徐,這點面子還是有的,收到信息的基本都回複了,除卻一兩個可能換電話的,他們還暗示着要不要稍微打壓一下餘浩天,可裴鬧春沒同意,他不打算做這樣類似陷害的事情,他龌龊,自己可不能跟着龌龊,既然大家都要在規則下面生活,那就讓他活得“更嚴格”一些,至于能過好過壞,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剛忙完,蓋上本子,門那就出現了一個談着腦袋的小身影,還抱着老大一個枕頭,看上去縮手縮腳的。

“怎麽了,澤一?”裴鬧春站了起來,詢問地看了過去,裴家有三間房,原來的客房已經收拾出來讓餘澤一住,現在他都是自己睡的。

“外公,你要休息了嗎?”餘澤一小心翼翼地問。

“還沒有,有什麽事情呢?”裴鬧春坐在了床上,伸出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孫子過來,餘澤一便迅速地靠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床上,抱着枕頭不放,小腦袋則壓在枕頭頂端。

“外公……”餘澤一聲音很低落。

“怎麽了?”裴鬧春的聲音很輕柔。

“我……我是不是很不乖,很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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