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被遺忘的世界(十九)~(二十二) (1)
短短不到一年的功夫, 裴家這三個人已經是第二次出來旅游,只是這回的出行和上次的很不一樣,上一回,是裴鬧春組織的,為了安撫女兒心中傷痕的放松旅游,而這一回,則是裴寶淑牽頭的,為了在有限的時間裏,留下最美記憶的一場旅游。
旅游的前半段,裴大妹和裴二妹也跟來了,只是後半程沒有跟上, 因為寒假期間, 有着個對于國人最重要的節日, 春節, 她們倆都是有家庭的人,在團圓佳節, 即便心裏舍不得也沒辦法再外面繼續停留, 便依依不舍地提前說了結束,先返回了c城。
“媽媽,快來給我和外公拍照!”餘澤一看見媽媽在遠處發呆,伸出手用力揮舞,要媽媽快些過來, 他小手伸得老高, 緊緊地抓住了外公的手, 哪怕有時流汗,也絕對不會松開。
這也是裴寶淑交給他的任務,餘澤一完成得很好,只要一到外頭,就會立刻牽着外公不撒手。
“來了。”裴寶淑應了一聲,他們雖然在沙灘上,可裴寶淑還背着個雙肩包,她脖子挂着攝像機,包裏背着充電寶和相機,手上還拿着個大屏手機,可以說是裝備齊全了,事實上,現在出行,都講究的是簡裝游玩,帶這麽多東西,實在有些負重前行,壓得人肩膀都酸疼起來,可無論多累,裴寶淑也沒把設備放下,只因為想趁着這次,多為家人留下一點回憶。
裴寶淑的手機是在出發前才換的最新款,內存足足有256g,相機的像素也是最高,原先的她,是一部手機能用個五六年不換的人,這次更換的原因還是為了爸爸。
她很難像旁人描述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
裴寶淑一向不是認床的人,可這回在旅途中,她卻無數次的從夢中驚醒,在冬日裏大汗淋漓,在她的夢境裏,爸爸正看着她,滿眼迷茫,然後別過頭說:“我不認識你,你走開!”就像兩人從未有過父女的緣分,從頭到尾都是陌生人。
拍這些有什麽用呢?大姑曾經說過她一回,畢竟旅途從頭到尾,她就這麽抓着設備不撒手,完全沒能享受到旅游的快樂,大姑擔心她累、也擔心她後來回憶起來遺憾。
她很難解釋清楚內心的那份惶恐,只想用盡所能,把爸爸還記住她的時光全部留下影像,若是哪一天,一切真的發生,也能靠這些,慰藉自己此後的人生。
“媽媽,你好慢哦!”餘澤一沒忍住,沖着媽媽做了個鬼臉,他和外公都擺了好久的姿勢了,媽媽居然還沒開始拍照。
裴寶淑笑着開口,繼續搗鼓:“這就好了。”她都算不清總共拍了多少照片和短視頻了,手機的內存越來越滿,現在只是打開相機,都需要卡頓上好一會。
“不要着急,你媽媽在弄呢。”裴鬧春伸出手,為餘澤一整了整身上的衣服。
“外公,姿勢!”餘澤一一看外公調整動作,立刻提示,他能想到拍照的姿勢千奇百怪,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個專業姿勢設計員了,家裏上下都很聽他的。
裴鬧春忙應,伸手擺好了自是:“好好好。”
他和餘澤一兩人的動作像是一個模子拷貝出來的,都做的經典米國電影中超人的飛天姿勢,只差穿上那身衣服,披上紅披風,就能cos超人了。
“茄子!”裴寶淑喊着茄子,咔嚓又是十幾張,将這樣的畫面定格在相機裏,類似這樣的場景已有很多次,她甘之如饴,希望能永遠地拍攝下去,只是這幸福的時光,能夠持續多久呢?
生命有時候就是這麽的無情又友情,眨眼而逝又片刻永恒。
動車相對低廉的價格和不錯的速度,已經成為了大多數國人中距離旅行的首選,春運期間的票着實有些難買,裴寶淑一口氣預約購票了好幾趟,總算買到了返程的車票,她選的是個三人連座,畢竟無論是父親還是兒子,都不是能脫離視線的人。
這趟回家的車,總共要行駛五個半小時,才一上車,車上便是各種味道混雜,已經有買了無座車票的人,擠着要到餐車那去點份飯菜坐下休息,也有人已經穿過座位,到每節車廂後半部接開水的位置開始泡起了泡面,列車上衣着整潔的乘務員正在叫賣着便當。
裴寶淑在進站前,特地到車站對面的快餐店那去打包了三份快餐,雖然價格也不低,但總比車站裏售賣的要便宜一些,等到三個人都落了座,裴寶淑便開始分菜起來:“爸,你和澤一的青椒牛肉蓋飯,我們先吃,吃完我拿去後頭丢。”
她很認真地解釋,現在的父親有時和孩子沒有兩樣,若是不說清楚,沒準再過一會,他就會狐疑地看着你,問什麽給他吃這份飯,是不是不想吃才給他?
這半年來,父親的病情一直在進展,她私下問了很多醫生,還托以往的同學的關系,輾轉去咨詢了帝都的醫生,并沒有得到任何相對好些的消息。
“嗯,阿寶也吃,好吃。”裴鬧春坐在了正中間的位置,他對于生活技能的記憶倒沒有太大損害,直接開了蓋,埋頭吃了起來。
“外公,你怎麽不叫我吃。”餘澤一滿臉怨念,感覺被外公歧視了,要知道,他現在才是天天和外公睡覺,同外公分享秘密的那個人好嗎?
裴鬧春立刻被逗笑,揉了揉孫子的腦袋:“好,我們澤一也好好吃,要吃光,可千萬別浪費。”他溫柔地看着孫子。
“嗯!不浪費。”餘澤一這才滿意地埋頭吃飯起來。
裴寶淑看向這祖孫倆,眼神裏盡是溫柔,按理來說,就憑她一個人要照顧他們倆,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無論是餘澤一還是裴鬧春,都很“懂事”,她并未覺得負擔。
車開得很平穩,飯菜很快就吃完了,裴寶淑直接拿着飯菜盒到後頭去丢垃圾,還沒回到座位,就看到父親在椅子上探頭探腦。
“怎麽了,爸?”裴寶淑看了眼兒子,有些疑惑,她丢個垃圾,來回也沒有兩分鐘的功夫,她很快看到餘澤一也一臉懵地搖了搖頭。
裴鬧春很着急,扯着女兒的袖子,直到她坐下才開口:“阿寶,我們怎麽還不吃飯啊,我看了都已經七點了,等我們坐到c城,都得餓出胃病來!”他指着前頭的顯示屏,每節車廂前頭有個顯示時間地點的屏幕。
裴寶淑一愣神的功夫,就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爸,我們已經吃過了,我剛剛才去丢的垃圾呢!”
“吃過了?”裴鬧春眨了眨眼,“那我怎麽沒印象啊?”
“外公,我們真的吃過了!”餘澤一也已經反應過來,他立刻拿着外公的手貼在自己剛剛吃得圓鼓鼓的肚皮上頭,“你看,我的肚子都鼓起來了,我們倆都吃的青椒牛肉飯!”
“是這樣嗎?”裴鬧春求助地看向女兒,“阿寶,我們吃過了嗎?”
“吃過了的,就在剛剛。”裴寶淑知道爸爸心裏頭着急,握住了爸爸的手,輕輕地按揉着幫他放松。
“我怎麽就又忘了。”他緩緩地靠在椅背上,愣愣地看着前頭出神,看上去很傷心。
這個階段的病人,尤其痛苦,舉個簡單的例子,有一件事,你的記憶裏頭明明沒有,可你身邊的所有人都對你說剛發生過,這種恐慌感,是前所未有的,哪怕已經知道自己得了病,也很難接受,自己一眨眼的功夫,就忘卻了事情,拼了命的想要記起來,卻發現腦子裏怎麽都挖不出回憶。
“爸,沒關系的,不重要的,車還有很久,你乖乖地靠着睡一會吧。”她聲音輕柔,小心安撫,事實上這也是這段時間常出現的事情了,人面對未知,總是恐懼,可她要以最快的速度鎮定下來,否則誰來安慰爸爸呢?
“外公乖,睡一覺就好了。”餘澤一也靠了過來,輕輕地拍着外公,他知道外公的腦子裏住了個怪獸,會一點點地把外公的記憶吃掉,只是這個怪獸是個壞東西,東一口,西一口的,吃得亂七八糟。
“好。”裴鬧春很聽女兒和外孫的話,雙手緊緊地交握放在肚子前方,閉上了眼,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動車行駛速度很快,打個盹,迷迷糊糊地半夢半醒睜開眼幾回,就到達了目的地,裴寶淑搖醒了兒子和父親,站起來從頂上的行李架那拿下行李,三個人一起出門,不過也統共只帶了一箱子的行李,裴寶淑一手包辦,不讓兒子和父親插手。
“外公,你幹嘛老甩開我的手呀!”餘澤一很不滿意,把外公手拉了過來,牢牢挽住,“咱們不是說好的嗎?只要到人多的地方,你就得牽着我!”
“我……”
“爸,你別嫌煩,澤一和我也是為你好,外頭人多呢,你聽話啊。”裴寶淑安撫地拍了拍爸爸,拿下了行李箱,招呼着澤一往外,她也知道,天天被人牽着,哪個成年人都不喜歡,可在動車站,人流量那麽大,萬一真丢了,那恐怕都找不太回來了!
“好。”裴鬧春低聲應了一句,他臉上有點委屈,将手塞到了餘澤一的手裏,然後乖乖地跟上。
這趟旅途,裴寶淑準備都很充分,下了動車站,便叫了車來接送,他們一家三口一塊坐的後排,裴寶淑最後一個上,她才上車,就感覺到爸爸往她這靠了靠,然後将腦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正眯着眼打盹,她笑着看了一眼,心軟成一片,只是調整了下姿勢,讓爸爸靠得更舒服一點。
“我們回家了!”到了家的餘澤一,就像是個撒歡的小鳥,雖然在外頭游玩很開心,可回到家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放松了起來,“媽媽,外公,我先去睡覺了好嗎?”他好想趕快撲到床上睡覺。
“好,你先去睡,我陪你外公一下。”裴寶淑當然答應,她笑着看兒子飛奔到了屋裏,然後攙着父親要走。
裴鬧春在确認過餘澤一的身影已經不見後,連忙地靠在了女兒的肩頭,他小心翼翼地道:“阿寶!”
“怎麽了?”
“那小孩是誰啊!”他很不滿意,“為什麽要讓他到我們家裏來住,我都不認得他。”
“爸。”裴寶淑只感覺,自己的世界像是成了慢動作,她一點點地扭頭回來,深深地看着父親,“他是澤一啊,你不記得了嗎?”
裴鬧春立刻用力搖了搖頭:“我不認得他,誰是澤一?”
“……他啊,是我的兒子,你的外孫。”裴寶淑眼眶裏打轉着眼淚,這一路旅行,她沒在爸爸面前哭過,只想給他留下無數個笑臉,可在此刻,那好不容易搭建好的心牆,好像被輕而易舉的推翻了。
“外孫?”他眉頭緊鎖,“不認得,什麽時候的事情,我怎麽不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沒事,咱們慢慢說。”裴寶淑使勁掐着自己,扶着爸爸進了屋,“咱們旅游剛回來,都累了,先休息,明天我再告訴你。”生了病後的爸爸,也沒了往日的精明,很快就被安撫下來,他點點頭,乖乖到了衛生間換起了衣服,裴寶淑只是胡亂抹了把臉,控制自己不掉眼淚,然後等到爸爸上了床後,預備替他熄燈,回到房間。
“阿寶,爸爸愛你!”臨要睡的裴鬧春想起什麽,立刻掏出本子核對,說完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能安心地躺平在床上。
“我也愛你。”裴寶淑伸手關了燈,卻沒有馬上出去,她在黑暗裏看了父親很久很久,直到那熟悉的輕鼾聲響起,她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切還是開始了,在剛發現的時候,爸爸也就弄亂過一次大姑和二姑,那時只是記憶有些模糊,可到了今天,那只像是被哄睡了的吃記憶的怪獸,忽然醒來,四處跳躍着,一下咬掉了一整塊的記憶,而這只是開始。
那句爸爸愛你,她還能聽多久呢?
她回到房間坐了很久,還是沒能整理好自己紛繁的思緒,她甚至不知道,要怎麽告訴澤一,他的外公已經忘記了他,而這,大概率是找不回來記憶的了。
裴寶淑在成年以後,哪怕是面對家庭破裂,丈夫出軌,都沒有任性的發過脾氣,這時候卻忍不住用力地拍着床,大聲地哭了出來:“這是什麽破爛病啊!怎麽就治不好了,怎麽就非得得了,讨厭死了。”她像個孩子一樣撲在床上,手死死地抓住床單,哭得心碎。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她就這麽帶着眼淚,迷迷茫茫地睡着,在夢裏,爸爸就像往常一樣,站在她面前,眉開眼笑地哄着她,不哭了啊,多大的人啊,你看,爸不是沒事嗎?讓你擔心了,現在我已經病好了。淚痕都才幹,嘴角卻不住地往上揚,露出了個分外甜的笑容。
天亮了,夢醒了,可一切卻不會好起來,裴寶淑坐了起來,看着從窗外照射入的陽光,拿起手機給大姑先撥打了電話:“喂,大姑……我們回來了,我是想和你說一件事,爸爸已經想不起來澤一了。”她眼睛往上看,“對,可能很快了,我沒關系的,我很好。”電話那頭的大姑已經開始掉着眼淚,而電話這頭的裴寶淑沒有哭,她倔強地将眼淚停留在昨天。
她不會認輸的,她不能倒,如果倒了這個家要怎麽辦呢?
從這天起,裴寶淑便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女超人,她從網上訂購了好幾個靠wifi連接的攝像頭,盡數地安在了家裏,并把賬號分享到那個一直活躍着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裏,她平日裏得上班,就靠看着這些攝像頭來看着父親,畢竟得了阿爾茲海默症的老人,最讓人擔憂的一個問題,還是走丢。
餘澤一上下學的接送,則是和同班的一個同學家長達成了協議,兩個孩子回家的路是順路的,每個月給五百,讓他順便把澤一帶回來。
裴寶淑也和學校裏的老師溝通過了,盡可能的不要安排她的夜自修,每天上完課,她便會将工作帶回家裏去處理,将能留在家裏的時間拉到最長。
當然,裴寶淑也想過要請個保姆,只是爸爸除了愛忘記事情以外,其他都能自理,反倒是家裏多了個陌生人,他總是膽戰心驚,很是排斥,試過幾回,她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人就像是一個陀螺,抽一鞭子就開始飛速旋轉,每一天裴寶淑都在睡醒時給自己潑上一臉冷水,告訴自己要鎮定,然後笑吟吟地看着兒子和父親,用自己并不算寬闊的臂膀,代替着偉岸的父親扛着這個家。
最出于她意料的是,兒子澤一,并沒有因為外公忘記他受到很大傷害,反而是從房間裏拿出了他和外公一起做的記憶相冊,認認真真地同外公解說了起來,裴寶淑那時才知道,在旅游的過程中,裴鬧春就開始準備了,他從家裏的相冊精挑細選了很多張,一張張整齊地貼在了相冊本上,旁邊還寫了仔細的說明,可是在這本相冊裏,關于他自己的部分并不算多——當然,這也和早年的照片不多有關。
裴鬧春只是簡單地用三言兩語概括了他的一生,附上了早些年和父母兩個妹妹的全家福,還有和妻子的結婚照,而這之後的每一頁,幾乎都和女兒阿寶有關,從女兒的出生,到女兒的長大,再到暑假時三人一起出去旅游,對着鏡頭燦爛的笑意……裴寶淑趁父親睡覺時看了那照片很久,最後小心翼翼地将寒假出游洗出來的照片也貼在了上頭。
[2019年2月1日,我們又出來玩了,最珍貴、最特別的一場旅游,爸爸、阿寶和澤一。]
可即便女超人再努力,她也不具有什麽能改變人類身體狀況或是創造生命奇跡的超能力,縱然裴寶淑做到了所有她能做的,每天晚上都要陪着爸爸和澤一,一起說說從前的故事,可裴鬧春記憶裏的橡皮擦,越來越用力,越擦越幹淨。
就在一個月前,裴鬧春已經認不出前來的裴大妹和裴二妹了,哪怕裴大妹和裴二妹含着眼淚在他面前說從前的事情,他也只是疑惑地眨了眨眼說:“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們大哥。”
“裴老師,要回家去啊?”有也結束了課程,不用看晚自習的老師同樣準備回家,看到裴寶淑便搭話問道。
“嗯,要回去。”裴寶淑點了點頭,手上抓着的手機還開着視頻,視頻裏正播放着家裏客廳的場景,裴鬧春正坐在沙發那看着電視,手上還拿着一小袋零食,這些都是裴寶淑事先分好的,一天一袋,否則像是裴鬧春目前的情況,時常會想不起來自己已經吃過不少零食的事情,然後一袋接着一袋,最後吃得脹了才知道。
“好,那您慢走。”那老師看着裴寶淑上車也進了自己的車子,忍不住搖了搖頭,嘆息地道:“真可憐。”
可憐什麽呢?可憐的多了去了,這裴老師,也才三十來歲,離了婚,帶着個拖油瓶,上頭家裏的老人還病了,說是什麽老年癡呆,估計也挺嚴重,像是她這樣,這輩子算是完了,照顧個十幾年父親和兒子,等到以後老了,那就得孤獨到老呢!像是他們之間,現在也時常拿裴老師的例子舉例,這天有不測風雲,別一沖動就離婚,要是裴老師現在,還有個丈夫陪在身邊,沒準都能少不少壓力。
若是這些話傳到了裴寶淑的耳朵裏,她只會搖搖頭,是,父親的生病的确讓她遺憾又痛苦,可離婚、帶着孩子并不是,她現在無數次的慶幸,自己及時地離了婚,在父親最後能保持清醒記憶的時候,留下一個可靠的背影。
——就算爸爸忘記了,也會很放心吧?
開車要注意安全規範,說來現在估計找不到比裴寶淑更講究的了,她不肯生病、也絕不肯自己發生半點意外,在臨要關手機前,她松了口氣,因為屏幕裏出現了兒子的身影,現在的小學放學早,時常兒子都會比她更早到家,餘澤一這段時間也成長了很多,每回回得早,都會去陪外公說說話——哪怕沒有一次,外公能夠主動認出他。
當裴寶淑推開門的時候,家裏傳來的是餘澤一耐心的聲音:“外公,這個是你寫的字,你還認不認得?嗯,這個就是我啦!我剛出生的時候,你去看我,還有媽媽一起拍了這張照片。”
“這是阿寶和……你?”
“對,外公!”餘澤一立刻鼓掌鼓勵外公,就像是從前外公教他讀書時一樣地哄着人。
裴寶淑心裏松了一口氣,換好鞋放松地進了屋:“爸,澤一,我回來了,你們在幹嘛呢?”迎接她的,是一雙激動的眼睛,和一雙迷茫的眼睛,裴寶淑的那顆心,忽然如墜深淵。
“媽,你回來了!快休息一下。”這是澤一,每天他都擔心媽媽累壞。
裴鬧春警惕極了,他抱着相冊看着裴寶淑:“你是誰?你來我家幹嘛?我女兒等下就到家的!”他摸索着手機,拉着餘澤一往後頭,“阿寶的電話……”
“你不認得我啦?”裴寶淑拿着的包都還沒來得及放下,爸爸嘴上還喊着阿寶,記着自己有個女兒,卻已經認不得她是誰了。
餘澤一驚慌地回頭,看着外公。
“我不認得你。”
裴寶淑深呼吸,看着父親,她最害怕的事情終于發生了,父親看着她的眼神,只剩下陌生:“我是阿寶啊。”
“……”長久的沉默,裴鬧春忽然意識到什麽,一擊掌,“你也叫阿寶啊!”
裴寶淑想要往前的身影頓住,退回了玄關:“澤一,你陪外公一會好不好,我想一個人呆呆。”她現在只慶幸,玄關隔着客廳還有半堵牆,能要人看不見裏頭的場景,她只是蹲下,看着并排擺着的鞋,有她的、有父親的、有澤一的,這就是她的家,可現在,她的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又要散了。
那頭澤一細碎的聲音還在焦急地說着:“外公,你看這個照片,這個人就是我媽媽,就是阿寶啊,你還認不認得?”他翻着相冊,很着急,“你看,這個、這個,全都是媽媽,你的女兒,我們三個還在一起拍照呢!”
“……我不知道。”隐隐約約傳來的,還有他的聲音,有些害怕,有些畏縮,“你能幫我叫阿寶回來嗎?”
看,他還記得有個阿寶,卻已經不記得她了。
……
午後的光總是最為強烈,半個客廳都能籠罩在陽光之下,若是夏天,能熱得讓人一刻都不想久留,可若是冬天,卻只要人身上覺得發暖。
“我不同意,我絕不同意!”裴寶淑站在靠近客廳的位置,孤單地以一敵四,對抗着對面的大姑、大姑丈、二姑、二姑丈,他們坐在一排長沙發上,正在認真地看着她。
“阿寶,這是你爸爸的意願,你當初答應過的,對不對?”裴二妹就差以為自己哭不出來了,可在看到阿寶這樣時,還是很難過。
“我知道是爸爸的意願,可我不知道是這樣的,我不同意,我能照顧好他的!我真的可以。”裴寶淑努力說服着他們,“我才三十多,我還很年輕,我做得來的,我可以和學校溝通,給我少排一點課,或者我先請長假,總有解決的辦法的,二姑,我不想把爸爸送到養老院。”
就在前兩天,爸爸差點走丢了,這倒是他們看顧不好,只是家裏有聚餐,二姑還沒到,就先把門敞開着,只是廚房這邊在熱熱鬧鬧,爸爸卻一個人,摸索着走了出去,在樓下小區轉着圈,若不是二姑剛好到,把他硬拉了回來,誰也不知道他會跑多遠,到時若是定位手表一丢,那更是沒個地方能找了。
也正是因為在這個原因,裴二姑總算下定決心,拉着丈夫和裴大姑一家來了,決定轉述裴鬧春當初的要求,除卻要去住養老院之外,還有他手頭財産的轉讓事宜,這是托了兩個妹妹一起保管的,一是裴家三兄妹感情很好,經得起考驗;二是兩個妹妹現在家庭的條件也不錯,不至于昧下錢財,其實按照裴鬧春之前的交代,現在他早就該待在養老院了,只是裴二妹和裴大妹也舍不得,想着能讓他在家留着也好,便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
“阿寶,我們明白的。”裴大妹很理解,“我當初也不明白你爸爸為什麽要做出這個選擇,可是你要知道,他不适合留在家裏了,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要!”她很倔強。
“可你爸爸希望你能幸福快樂的生活,他這輩子,最不喜歡麻煩別人,哪怕年紀大了也一樣,他選的養老院,帶我們一起去看過了,那條件很好,護工也很專業,我們認識的也有去的,反應都很好,絕對不會出現什麽護工虐待的事情,再說了,養老院離我們都不到半個小時的車程,如果想了,随時可以去看他,對嗎?”裴大妹解釋,她意識到為什麽大哥會做這個決定了,以阿寶的性子,恐怕逼死自己,都會照顧好大哥,可問題是,這是大哥想要的嗎?
裴二妹用力擦着眼淚:“其實我們早該說了,可我們也都有私心,我們舍不得你爸爸,但你看,昨天你爸差點就丢了,養老院的人員更專業,他們能照顧好你爸爸的,我們的初衷都一樣,希望他好,對不對?”
“道理我都懂啊!”裴寶淑眼淚簌簌而下,“可我接受不了,大姑、二姑,其實不是爸爸舍不得我,他現在反正也記不得我了,是我舍不得爸爸,我想到要送他走,我心裏真的沒辦法承受,我離不開他啊。”
裴二妹有一萬句話想說,都化成了嘆息,她走過去,用力地将裴寶淑摟在了懷裏:“我們都懂,可是你爸爸生病了,就和要去醫院一樣,去養老院也是一種治療,我們都會去看他的,對嗎?”
“我再努力看看好不好?我不會把爸爸弄丢的,我會好好照顧他,我不會護理,我就去報班,我就去學,他也想待在我的身邊的。”
“不行。”裴大妹回答得很堅定,“這是你爸爸的人生,你要讓他自己做決定,他比別人幸運,有機會能自己選擇,我們做家人的,不該違背他的選擇。”她清楚地知道,什麽才是大哥想要的,如果大哥待在家裏,寶淑過的算是什麽日子呢?如果大哥真的還能知道,一定會很痛苦吧?
房間門只是半掩,能隐隐約約地聽到外頭的聲音,餘澤一現在正和外公相對坐着,他今天的任務是看好外公。
“你剛剛說,這個是誰來着。”裴鬧春伸出手招了招,他認不得餘澤一,也叫不出他的名字。
餘澤一看了過去,便是愣神,外公指着的正是他自己:“外公,這是你。”
“原來這是我啊。”裴鬧春有些疑惑地瞪大了眼,“我都這麽老了。”
聽到外公這麽說,餘澤一心裏也難受,只是現在他還在偷聽外頭的事情發展,在聽到養老院這樣的關鍵字的時候,他耳朵一豎,小心翼翼地惦着腳尖,從上頭拿下了一本相冊,相冊的第一頁和第二頁之間,夾着幾封信,這是他和外公做好的“約定”。
那時他們還在旅游,晚上的時候,總是他和外公睡一間房的,也是在那段時間,他和外公聊了好多。
“澤一,等有一天,外公腦子的怪獸,就會嗷嗚一聲,把裏頭的記憶吃光,到時候不但是你,就連你媽媽,外公自己,我都記不得了。”
“那可以把怪獸打死嗎?”他天真地詢問。
裴鬧春搖了搖頭:“不行,因為怪獸和外公的腦子長在一起,如果把怪獸打死,那外公也會死掉,到時候啊,就得把外公送到像醫院的地方,那兒叫養老院,他們會好好照顧我的。”他摸着外孫的腦袋,“只是到時候我不在家,那你媽媽就要由你來照顧了。”
那天晚上,外公說了好多好多,很多話,餘澤一還聽不明白,他和外公拉鈎許諾,也答應了外公,如果有一天外公不在了,他就要保護媽媽,不要讓媽媽一個人孤單,他還從外公那拿了幾封信,外公說,他怕媽媽舍不得他,等他要去養老院的時候,就把這些信拿給媽媽和兩個姑奶奶,也算是一個告別。
而現在,好像就是這個時候了。
餘澤一很快跑到了門外,他一出現,幾個大人都開始抹着臉上的眼淚。
“澤一,怎麽了?我們沒事,你先進去陪着你外公。”裴寶淑哄着兒子,要讓他進去。
“媽,大姑奶、二姑奶,這是外公之前要我拿給你們的信。”餘澤一很鄭重地将三封信分別遞給三人,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屋子,繼續看着外公。
“信?”裴寶淑看見上頭熟悉的阿寶二字已經開始鼻酸,她以最快的速度拆開了信件,然後淚眼婆娑。
[阿寶,當你打開這封信的時候,爸爸可能已經忘記了你,雖然很想永遠地把你們都記住,可我想這并不容易,對不起,雖然很想再多陪陪你,可好像生命中,總有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能自己做決定的。]
[……不知道兩位姑姑和你說了要送我去養老院的事情了嗎?我猜想,你可能會不太舍得,可阿寶,這是爸爸的決定,你忘了你答應過爸爸的嗎?你說,要尊重我,讓我決定自己的人生,就像爸爸總是尊重你一樣,也請你支持爸爸吧!雖然離別總是很讓人不舍,可人的一生,本來就是無數場分別,我很慶幸,能提前診斷出來,在最後的一段時光,能和你、你的兩個姑姑、還有澤一一起過,看見你們笑的樣子,我也覺得很開心。]
[去養老院,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在那,我能得到更專業的照顧,這是其一。其二是,我也希望,你能夠放下我,好好生活,看到這,你可能要發火了,覺得帶着我也能好好地,可請你讓爸爸自私一次吧,作為爸爸的私心,真的很想要看到你,無拘無束,幸福的生活,無論是好好工作,還是學點手藝,或是出去旅游都很好,而不是為了我,每天只能被關在家裏,我像是籠子裏不聽話的怪物,你像是總是疲憊的飼養員。]
[我看過網上的很多例子,照顧人久了,總會疲憊,也總會生出一些情緒,阿寶,我希望在你的生命中,更多的是記住爸爸的好,而不是在後頭,被爸爸折騰得筋疲力竭,甚至心裏生出了不開心。我也更希望,在你記憶裏留下的,更多的是體面的、精明的我,而不是笨手笨腳,什麽都不會的糊塗蟲爸爸。]
[……我希望我的女兒永遠幸福,這個願望從來沒有變過,如果真的要讓我開心,就答應我,好好地過好自己的日子,熱愛生活,也熱愛你自己。你也要相信,只要你幸福,我就一定會開心。幫我謝謝澤一,他用拼音幫我查了很多字,這個小男子漢,也會替我照顧着你,還有,阿寶,爸爸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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