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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網瘾少年的大神爹(三)~(四)

這一夜, 若不是裴家的房子隔音效果不錯,恐怕有不少只是從路邊過的人,都要不寒而栗,甚至忍不住打電話報警,畢竟從裏頭傳出來的劈裏啪啦的巨大聲響,看上去着實是一場浩大的陣仗。

而在裴家的小書房中, 現下已經是一片狼藉, 淺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零碎地落上幾塊塑料制的黑色、淺色碎片,本應該擺放在桌面上的電腦屏幕, 現在也面朝下地落在地上, 能看得出, 邊緣處都缺了幾個角, 連接主機的幾條線, 像是被硬生生扯出的,有的還挂在桌面上,有的則随意的落在地上,而那同樣黑色系的主機箱,早就被踢到書架旁邊, 粗細不一的連接線則如蜿蜒的山路般, 交纏着攤在地上。

說白了, 這就像是一個小型的廢墟。

裴姜和此時正盤腿靠着書桌坐着,神情有些呆,本應該是溫暖和煦的黃色燈光, 打在他身上竟格外顯得清冷、寂寞,他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太出來,此刻糟糕的心情,要他很難再去想其他。

剛剛喝醉酒回家的父親和從前每一次一樣,好好地指正了他的“錯誤”行為,說來他的這個爹,在很多人眼裏,應該已經夠好了,給錢、給吃、給喝、就算他犯錯誤,也從來不打,最多了罵幾句,可這些,卻無法讓裴姜和知足。

不是說了要好好管教他嗎?罵一頓,然後把電腦砸了,這就是管教了?想到這,裴姜和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他到底還抱着什麽狗屁期待?這不是常規操作了嗎?爸爸一貫如此。

小時候,他喜歡玩模型車,為了組裝,偷懶地不想去學小提琴,然後回家的爸爸,先是一通好罵,然後将模型車全部砸壞,他抱着已經破爛的小車,抽噎着掉眼淚的時候,耳畔邊回旋着全都是爸爸帶着寒意的責罵:“玩物喪志,你還想玩嗎?你玩一個,我砸一個!”

後來,爸爸的朋友送了條小狗,是條博美,長得可愛又乖巧,唯一的不好,就是見到生人了,便會大叫起來,他每天一回家,頭一件事就是和小狗聊天,到了休息日,便乘着車帶小狗去洗澡、散步,那段時間,他不知為何成績稍有退步,老師反應過來,爸爸很快鎖定了罪魁禍首,許是該感謝的,最起碼他沒把小狗給砸了,爸爸只是把小狗送人了,對他說,學生就該有個學生的樣子,這些有的沒的,和他沒有關系。

類似這樣的情況,好像從小到大都在發生,在爸爸看來,凡是影響到他進步、學習的,一律都是不好的東西,應該立刻丢棄,如果他沒法放手,那就讓做爸爸的來幫忙,反正只是丢掉、弄壞或者送人,很簡單的。

除此之外,爸爸和他說過話嗎?裴姜和現在回憶起來,根本沒辦法在記憶中找到類似的片段,因為爸爸總是忙!忙!忙!只有在他特別不懂事、鬧了什麽問題的時候,才會纡尊降貴地趕回家,好好地教訓他一頓。

他知道的,爸爸辛苦了,他辛苦賺錢,養育他成才,可同時,裴姜和卻也總是覺得痛苦又迷茫,他不明白,為什麽來自于父親的這份“好”他總是承受不了呢?有時候,分明他也知道,只要一直一直考好、一直被表揚,爸爸就會覺得開心、放心,可是他卻好像并不想這麽做。

畢竟……大概只有在罵他的時候,爸爸才會出現吧?

長成了大孩子的男孩,已經學會了不再随便哭鼻子,哪怕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時候,也硬着脖子直視着從前自己畏縮害怕的父親的臉,可軀殼之下,卻像是有個愛哭泣的小男孩,默默地蜷縮在黑暗之中,掉着眼淚,抽噎沒停。

他的爸爸,愛他嗎?

……

裴鬧春頭痛欲裂地從睡夢中醒來,他眨了眨眼,微微側頭,便能瞧見從落地窗那照射進來的刺眼陽光,頹然地坐起,渾身酸疼,稍微一聞,便能清楚地聞到一身酒味,身上的襯衫已經是皺皺巴巴,領帶、襪子随意地灑落在床外,他躺平在床上,接收着記憶,沒一會,騰地做起,有些慌張地出了門外。

此時已經是日上三竿,裴家的保姆阿姨已經進門開始做起了衛生,裴家兩父子都不喜歡家裏有其他人在,兩人也很少在家吃飯,阿姨便只負責在正常上班時間過來打掃、清洗,煮飯的活不在負責範圍之內。

“老板。”阿姨正在拖地,看到裴鬧春忙點頭,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要不要給您煮碗醒酒茶?”

“行。”裴鬧春點點頭,“阿和呢?他人在哪?”

阿姨一愣:“老板,現在已經快十點了,每周日早上阿和不都有補習班嗎?早上秘書來接他走了,我來的時候剛好阿和出去。”

“是這樣,我沒注意時間。”裴鬧春揉了揉額頭,他步履有些沉,身體還沒完全清醒,拐過彎進了專屬于裴姜和的小書房,昨夜的狼藉像是一場夢,現在已經被徹底清空,原先擺放着電腦和主機的位置已經是空空蕩蕩,阿姨擦得幹幹淨淨,連一點塵土都沒有。

阿姨跟着裴鬧春走了過來:“老板,這電腦老貴了,我收到紙箱子裏去了,要不要拿出去修一修?早上阿和說不修了,叫我直接丢掉,我覺得好像不太好。”這位阿姨在裴家工作已經有十來年了,當年還是因為裴姜和出生,新婚夫妻忙不過來才請的,現在更像是家裏的一位小長輩,對裴姜和、裴鬧春都挺關照。

裴鬧春的目光看了過去,這才發覺牆角那放了個紙箱,裏頭放着昨晚被砸壞的主機和顯示屏,看上去破損得挺厲害,并不是随便修修就能好,他搖了搖頭:“丢了吧。”

“……也行。”阿姨也不多話,她點頭表示服從,又繼續忙碌起來,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裴鬧春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間,随意地解開紐扣,進了衛生間開始洗漱,冷水潑着臉,要他剛剛還混沌的思緒也變得清醒,他沒忍住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要是早點到這就好了。

……

這回裴鬧春進入的世界建立于一本早期的現代言情,講述的是男主和女主在游戲中相識、相交,共同經歷不同的故事,在游戲中走到一起,并在現實中奔現,成為戀人,擁有幸福一生的故事,而中,也花了不少的筆墨來描述男女主在游戲中遇到的嬉笑打罵、悲歡離合,以及各種各樣不同的人物。

而此世界原身的兒子裴姜和,便是中男女主在游戲中遇到的一個重要人物。

在中,裴姜和玩游戲沒有坦誠地向大家交代自己的年齡和身份,只說自己是個大學生,平時的時間很多,他很早便認識了在游戲中區排名前幾的男主,兩人時常一起下本、升級,成為了很好的朋友,後頭由于勢力之間的糾纏,男主現實中工作忙碌,便把賬號托付給了裴姜和照看,游戲中總有些關鍵戰役,有一場關乎幫派排名的大戰,裴姜和忽然失蹤,女主好不容易聯系上男主上號,可這時才發現,賬號中屬于男主的那些神級裝備、材料全被分解、煉化丢棄,原先的第一賬號,現在也只剩下空殼一個。

雖然男主不敢相信,可一切的證據都指向了裴姜和,他試圖聯系裴姜和,可發出去的信息卻總如石沉大海,等到有一天,裴姜和再度上線,迎接他的便是各式各樣的追殺通緝令、近乎半個區的辱罵,他不明所以,還試着找男主,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拉黑,而這時,游戲論壇上關于他的人肉,已經進入到了新的程度。

有相關搜索的達人,将裴姜和的所有賬號都搜出,甚至還找到了裴姜和父親公司的辦公電話,他們發覺裴姜和只是個初中剛畢業的學生,更是認定了這一切就是裴姜和所為——男主賬號的東西價值不菲,若是一一轉賣出去,賣個幾十上百萬都不是問題,裴姜和年紀很小,一定是財帛在前動了人心,受不了誘惑,這才幹的壞事,只是裴姜和年紀還小,要起訴,虛拟裝備、寵物又不好定價,論壇的人們便商量好了要替天行道,維護正義。

他們輪流着電話轟炸、短信辱罵,目标是裴姜和同他的父親,這還不止,他們還在網上搜索到了裴姜和的獲獎信息,往他從小上的培訓班、初中、錄取他的高中發去了郵件并打了電話,一定要好好告知他們一聲,這位裴姜和同學,可是在網上詐騙了別人幾十、上百萬的大人物。

總算處理完和女主見家長事宜的男主上了游戲,這才發覺從前的好友被人罵到了這個地步,雖然他心裏同樣憤怒裴姜和的行為,可對錢沒那麽在意的他并不覺得這些是應該的,在他的幹涉下,一切告一段落,他試着聯系裴姜和,可對方再度消失——

裏是這樣描述這一段的:“在蘇峥嵘發現裴姜和再度消失的事情後,他便對網絡和現實有了新的看法,他曾經認為,即使是在網絡,友情和愛情,也未必虛假,可現在看來,在他漫長的游戲生涯中,唯有陳丹是值得他臻愛的,那個曾經總是跟在他身後問東問西的裴姜和,恐怕從一開始,就居心不良。”

不過後來,裴姜和的賬號重新上了線,輾轉地找人聯系上了蘇峥嵘,上號的人不是裴姜和,而是他的父親,對方告訴蘇峥嵘,由于一些家庭原因、還有網絡暴力,裴姜和自殺未遂,他一直反反複複地強調,他絕對沒有騙錢,現在身為父親的對方,已經決定帶裴姜和換個地方居住,只是在走之前,還是希望替已經恐懼網絡的裴姜和說上一句,也許,這孩子真的沒有騙人錢款。

這之後,蘇峥嵘拜托朋友聯絡游戲公司進行了調查,終于将目光鎖定到在游戲初期他曾找過的代練商人,這才了解,對方那時欠了賭債,急用錢,便偷偷地動用了幾個老板賬號,蘇峥嵘想過再找裴姜和,不過再也聯系不上那個電話,只剩下一段唏噓的回憶。

沒有描述清楚,可事實的來龍去脈,卻深刻地镌刻在原身的記憶之中。

原身讀書不多,高中肄業開始創業,從做包工頭開始,後來建立了自己的建築公司,積累下第一筆本金後,又逐漸地向房地産公司轉型,他的人生,寫滿了“奮鬥”二字,同時,這也意味着他總是很忙碌。

他和妻子是相親認識的,兩人結婚後不久,便生下了兒子裴姜和,不過夫妻倆在很多方面觀念一直很不相和,從裴姜和還小的時候,兩人便開始見天地吵架,後頭在裴姜和小學升初一那個暑假,對方終于提出了離婚,并直接離開,沒再和家中有任何的聯系。

由于原身書讀不多的原因,他一直對兒子寄予厚望,希望這孩子能有優良的成績,全面發展,不要像他這個當爹的一樣,由于書讀得少沒有文化,時常鬧出點小笑話。

只是原身從來都不明白怎麽和兒子交流,他只知道,他要賺足夠多的錢,讓孩子能跟得上周圍同齡人的腳步,他時常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一聽哪位認識老板家的小孩學了某某樂器、上了什麽俄語補習班,是何等的好,便立刻壓着兒子過去,放在嘴上的口頭禪,就是那句技多不壓身,你以後長大了要謝謝我。

除了給予兒子金錢支援之外,他能做的便也沒有別的,原身工作忙碌,又由于工作性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有三百天的應酬,每天回家天色都晚,他哪有什麽機會和兒子交流溝通?再說了,他也不知道要和這孩子說什麽,畢竟從小到大,他這個當爹的就幾乎沒和兒子好好地相處過。

除此之外,在他的記憶中,和兒子的所有交流,便是用“罵”完成的,畢竟老話都是這麽說的,父母之間總要有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嚴父慈母向來如此,他要讓兒子成才,當然得要高要求管理兒子,那些不好的東西,自是要及時阻斷,隔絕才好。

當然,裴姜和便也這麽如原身預想的,“健康優秀”地長大,中間雖然偶有生出那麽幾根雜枝,不過只要及時剪段,便也又會中規中矩的長好,可一切的變故,便發生在裴姜和初二那年,他開始着迷地沉浸入了名為《驚鴻江湖》的鍵盤網游,成為了老師口中的問題少年。

原身試過阻攔,就像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一樣,砸掉電腦,是他做的第一步,很快,他便會發覺一切措施并不像從前管用,兒子成天泡在網吧之中,早出晚歸,甚至演變成了開始逃課。

然後——原身終于第一次的出手打了兒子,棍棒底下出孝子,他用這句話說服着自己,這不打就不吃教訓,他這個當爹的,一定要将兒子的壞毛病拗回來,可是,無論打得再兇,依舊是沒用。

一直到了裴姜和初三中考前,對方依舊如此,忍無可忍地原身背着裴姜和闖入了他的房間,将他的房間翻得亂七八糟,終于鎖定了目标,對方藏在房中的賬號密碼卡和筆記本電腦、手機,原身當着兒子的面将這一切全部燒掉,然後便開始每天押送着兒子上下學起來,他直接了當地威脅:“這書你要是不讀,那就別讀了,大不了回家來,我每天看着你 ,總之這電腦,你想上,門都沒有!”這也就是中,引發一切風波的裴姜和失蹤事件。

一直到中考結束,裴姜和考入了市裏排名不錯的高中,裴鬧春繼續恢複忙碌的工作,游戲裏的那場人肉風暴終于暴發了。

這件事,也讓原身對兒子的憤怒達到了頂點——他萬萬沒想到,以前那個品學兼優又乖巧的兒子,不但染上了網瘾,沉迷游戲,還學會了在游戲裏騙人,為了錢随便甩賣別人的賬號,他第二次為了兒子放棄工作,便是這回,他登時回家,直接推開門,看着那對着電腦面無表情的兒子破口大罵:

“我辛辛苦苦養你到大,是為了讓你去騙別人錢的是吧?你看看人家,家裏條件沒有我們家好的,一個兩個多優秀,你再看看你,花了我多少錢,受了多少重視,長成個什麽樣子?比廢物都不如!你現在長本事了是吧?還學會騙錢了!厲害,我生你這種兒子,不如不生!”

氣上心來的他,只覺得兒子的表情異常引人憤怒,在原身看來,這就是不知錯的意思,他抽了兒子一巴掌,然後在公司的一個電話後,怒氣沖沖地回到了工作之中,打算等忙完了再處理兒子騙錢這事情,公司那頭,有個在外地的合同需要他本人去處理,原身猶豫了沒多久,便選擇了先處理好工作。

在外地處理事情的三天,這件事發酵越來越大,兒子高中那的老師打電話來,話裏話外暗示着讓裴姜和換個學校,小提琴的老師則直接言明,裴姜和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心不在學小提琴,不如直接放棄,還有各式各樣的辱罵、莫名其妙的關心,幾乎每一回接到這樣的電話,原身都得打電話回去罵一罵兒子。

歸程的飛機剛落地,原身便接到了家裏阿姨的電話,對方在電話裏聲音慌亂,告訴他裴姜和自殺了,現在正在送往醫院的路上,不知道情況如何,原身哪裏顧得上什麽,立刻加速趕往醫院,所幸搶救及時,兒子活過來了,只是醒來的兒子,看向他的目光一片死寂,甚至不願意和他再說一句話。

原身見到了來探望兒子的同學,寧小胖,對方是裴姜和在現實世界裏唯一的依賴,寧小胖猶豫着,和原身說了很多,包括裴姜和一直以來的痛苦、掙紮,以及他一直堅持着的自己沒有騙錢。

寧小胖看着他,猶豫地開口:“叔叔,阿和一直和我說一句話。”

“什麽?”原身喉嚨幹澀,總覺得這句話他并不想聽。

“阿和對我說,小胖,你會相信我沒有騙錢,為什麽我爸不相信我呢?”寧小胖低着頭,鼓起勇氣說,“叔叔,你這個做爸爸的,從來也沒有關心過阿和,其實他一直過得很孤單,他經常說,很羨慕我的爸爸媽媽常常陪我。”

那一天,原身在病房外抽了很多根煙,他聯系着游戲公司,找回了屬于裴姜和的賬號,看了看游戲裏的兒子,也看了看充滿了聊天頻道和兒子私聊的辱罵,他同那位在寧小胖口中說的,裴姜和在游戲中最重要的朋友稍微做了解釋,然後便下了游戲,陪在了兒子身邊。

這之後,他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陪伴兒子,只是封閉着的心門很難再打開,裴姜和的自殺,已經不止和父親有關,還和他遭遇的嚴重網絡暴力有密切影響,他抑郁情況嚴重,雖然有醫生幹預,可一直過得很痛苦,在那個時候,他已經很難再去愛這個世界了,哪怕他意識到父親在改過、在努力,可他也很難去原諒,去呼應父親的愛了。

這之後,裴姜和一直待在家中,沒有去學校上學,醫生給過建議,要原身把兒子送到精神中心去管理,原身沒舍得,他像是想把人生的前十幾年的虧欠都彌補給兒子,牢牢地守在兒子的身邊。

彼時的裴姜和,已經因為吃藥,身材變形,常年位于家中的他,也總是頭發淩亂,皮膚蒼白,他告訴父親,他很痛苦,他想放棄,他說:“這些年,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一回,也沒有支持過我一次,現在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你讓我放棄好不好?”

那一年,原身和裴姜和一起在家中先後結束了性命。

在黑暗空間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狼狽,他看着裴鬧春:“我知道我不該答應的,哪有做父親的答應這種理由的,沒準再堅持就能治好了,可他真的太痛苦了,我辦不到再逼他了,我是個失敗的父親,是我把一切搞成了這樣的。”

“拜托你幫幫他,也好好地陪他,錢這東西重要,可也沒那麽重要,我不想有了錢,卻救不回我的兒子,還有,這輩子,不要讓他在網絡上,受到那麽多傷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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