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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卑劣愛情(七)~(八)

和大多數的套房一樣, 裴家的裝修也挺簡單, 電視後頭,還配備有當年風靡一時的浮誇電視牆,按照現在的眼光, 自是覺得突兀又充滿了俗氣, 可在當年,誰家能整出這麽一面, 凡是有客人來時,必定要好好地炫耀一番, 而此時, 電視正被開着, 播放着已經不知道重播了多少回的都市創業劇, 裴鬧春坐在沙發上, 坐得挺端正, 也不換臺,靜靜地等待着女兒的歸家。

在裴家中,這盞客廳的燈,常年是亮着的, 像是這樣的老小區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住戶老齡化的現象, 晚上一過點,就有不少人家關上燈來,可在這戶之中,燈火常亮,只為等待還沒回家的人。

只要燈亮起, 每回裴心怡只要在小區道路上擡頭一看,便會感覺到分外地安心。

小區外,裴心怡正坐在耿天浩的車上,由于小區修建時期比較早,規劃的車位也不太充足,每回進去,都得繞來繞去才能稍微找個不占道的地方停下,裴心怡素來不喜歡麻煩人,便也沒讓耿天浩開車進去。

“心怡。”耿天浩按住裴心怡要開安全帶的手,臉色有些不滿,他湊過去貼得挺近,“你說我們都已經是這個關系,如果是別人,早就住一塊了,可你卻老這樣,我也是個男人,也會有欲望,你這樣想想我多難受。”他開門見山,這也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提這件事了,說白了,他當年去學PUA,不就是為了能提高自己的泡妞成功率,後來深入學習後,目的則更簡單,想要和更多的高分妹子來一發。

這裴心怡好騙是好騙、人也體貼,給錢又大方,但是卻保守得不行,保守但卻對性具有向往想法的妹子,是他們速推教程中提到的優良對象之一,可真正保守,甚至對婚前性行為敬謝不敏的這種,則往往被“嫌棄”,因為上鈎成本實在太高,可要放長線釣大魚,這樣的妹子,又立刻成了優良對象,一旦得手,準保死心塌地,不會輕易懷疑。

裴心怡渾身不自在,她雙手護在身前,保持着和耿天浩的距離,她向來很聽話,唯獨這件事,耿天浩怎麽暗示、暧昧,她都沒有同意,她也知道這是性開放的年代,婚前性行為沒什麽不可說、不可做的,但是理解歸理解,到自己身上,她總覺得還不到時候——好吧,她承認,她自己保守,又對這種事情,抱有一份莫名的畏懼。

“天浩,你能不能別這樣。”她用了大力氣,一下把耿天浩推開,“以後再說行嗎?我得上樓了,不然等下我爸會擔心的。”她不斷地往外頭張望,雖然知道耿天浩這車上貼着的是單向膜,裏面看得到外面、外面看不到裏面,可只要看到外頭有行人走過,她就忍不住渾身戰栗。

“你看看,你又這樣。”耿天浩不耐煩地撇了撇嘴,都要談婚論嫁了,還在那裝保守個什麽呢?以前他沒學PUA之前,和不少朋友一樣,有處女情結,可後來,他就越來越喜歡有經驗的女人,像裴心怡這麽拒絕,反倒是要他很不快。

“我真的得下車了。”裴心怡實在沒有辦法,她一把用包抵住耿天浩的身體,臉上紅得不行,“你讓我下去行嗎?”

“行,怎麽不行?”耿天浩松開手,一下靠回了座椅上頭,“你非不要,我還能勉強你不行?”只是他臉上和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看上去便是不太開心的樣子。

一瞧見這狀況,裴心怡立刻有點愧疚,媽媽已經不在,她和兩個閨蜜拐着彎問過,她們倆都說這很正常,只是她自己心裏過不去這關,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可又沒有解決辦法,只得道歉:“天浩,對不起……”

耿天浩冷笑出聲:“好了,沒有什麽對不起的,你下車吧,我好得很。”

他越是這麽個口氣說話,裴心怡便越覺得自己擡不起頭來,她手将背包袋子繞了又繞,卻也只能開門準備下車,聲音低低地又道歉:“你別生氣了好嗎?是我不好,我也想你開開心心的。”她像是哄朋友、哄家人一樣,“你前天不是說喜歡那個表嗎?我給你買個表好嗎?”

她和朋友、家人都是有來有往,平日裏你送我一點東西、我送你一點東西,不過到了耿天浩這,便是無條件付出了,現在耿天浩身上的行頭,大多是他置辦的,具體的方式基本也就是道歉禮物、紀念日禮物,或是設立名頭直接要來的。

“不用,我不缺一個表。”耿天浩又笑了,他看着裴心怡,“我說了沒生氣就沒生氣,好了不用說了,我也得走了,就這樣吧,晚安。”說完話他看着前方,連回頭都不回頭,只等着裴心怡關門,口氣兇得不像情人更像上司對下屬。

“……好。”裴心怡怯怯地應了一聲,“那你回家好好休息,不要太辛苦哦。”她一把将車門關上,然後目送着這車揚長而去,按照以往的習慣判斷,估計今天晚上,耿天浩又要開始生悶氣了,得不開心個一兩天,才能過去。

她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熟悉的路,因為不同的心境此時卻覺得也看上去凄涼起來,她心情糟糕,只是單手拿着手機,已經在掏寶的各個旗艦店選購起來,打算給耿天浩買個禮物,雖說對耿天浩來說,這表算不上什麽,可也是一份心意。

這時候的裴心怡,當然是意識不到自己的行為,在很多人看來是如何的“傻”,可在此時的她自己看來,卻毫無問題,就像她和朋友相處時,若是鬧矛盾冷戰,她也時常偷偷地買個奶茶、送個小禮物,用作破冰的工具,并不是說花錢買友誼,只是通過這東西,來緩和之間尴尬的情緒,而和耿天浩,不也是這樣嗎?

很快她便回到了家,稍微收拾好臉上不太好看的情緒,裴心怡掏出鑰匙地開了門鎖,果不其然,一走到玄關便能看到正在看電視的父親:“爸,我都和你說幾回了,不用等我,你就先回房間休息,否則累着了你怎麽辦?”說得生氣,可看向父親的眼神全是溫柔,別的不說,在每天打開家門時,能看到一個等候你的人,真的很幸福。

“我坐這看看電視,哪有什麽累的。”裴鬧春看到女兒便露出笑,他伸出手招呼,“爸給你切了水果,你快來吃,每天吃點水果,美容養顏。”他前頭的桌上,放着個包着保鮮膜的盤子,裏頭是好幾樣水果,切得挺整齊,這也是每天晚上裴鬧春會為女兒準備的東西。

“好,這就來。”裴心怡迅速地進房間,換了睡衣出來,一下坐在父親身邊開吃水果,随口還在聊着話,“爸,你今天頭疼嗎?你沒看上回我發給你的文章,這喝完酒臉會紅,意味着身體不夠好,可不能喝太多酒,你說知道了知道了,總也不聽勸,真是的。”

“好,爸知道了。”裴鬧春随手替女兒把飄散下來的幾縷碎發撥弄回去,“心怡,今天上班辛苦嗎?等等泡個腳,早點休息。”

“不辛苦,工作都是這樣的。”裴心怡随口應,她猶豫了片刻,擡眼看向父親,“對了爸,我和天浩說了,等過兩天,他準備好了,就到咱們家來拜訪您。”她自是替耿天浩包裝了一下,說忙完了再來,怕對方給爸爸留下不好的印象,只說還沒做好充分準備。

“……嗯。”裴鬧春語焉不詳地應了一聲,他今天宿醉起來已經快中午,從下午開始,便調動原身認識的那些人,依次地打聽了關于耿天浩的情況,又深入了解了什麽叫PUA,很多事情,他心裏有個底,可卻一時半會拿不出證據,就算要公開PUA,那也得先摸摸底,看看女兒的心理狀況,否則這一下曝光,哪裏承受得住?

“爸,你是不是不開心。”聽到這過分熟悉的單字節,裴心怡心一淩,她以往活得簡單,從來不一直猜測別人的想法,可自打和耿天浩在一起,一聽到什麽嗯哦啊好對,這樣的應付式回答,便下意識地小心翼翼,想七想八。

“沒有,你怎麽會這麽說?”裴鬧春心一懸,他一下就意識到,女兒好像和從前不大一樣了,在原身記憶裏,裴心怡在讀書期間,性格是細膩和粗糙并存,她受到親朋歡迎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體貼人又不計較,真誠待人,又不去多揣測別人的想法,可現在,他只是這麽随口一嗯,口氣也挺平緩,女兒就開始七想八想。

“沒什麽。”聽到爸爸這麽說,裴心怡也意識到自己是想多,她趕忙叉了塊水果塞到嘴裏,語焉不詳地應,“今天的水果可真甜。”她僵硬地轉移話題,又在心裏說了自己一句,爸爸和天浩性子不一樣,從來也不和她生氣的。

“那就好。”裴鬧春也随口應,可心裏想的卻很多很多。

似是想起什麽,裴心怡猶豫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這一頭長發她留了挺久,概因為讀書時候的執念,那時她念的高中管理比較嚴格,只有藝術生可以留長發,其他的學生一律剪短,在愛美的年紀被壓抑了很久,一畢業,她便開始使勁往長了留,除了定期修剪分叉,維持不過長的長度外,她沒對頭發下過其他的手。

可身為男朋友的耿天浩,對她提出的意見,她也不能太過忽視……尊重總是相互的,就像她不喜歡耿天浩抽煙,也會希望對方改,将心比心,也許這也到了該剪短的時候了。

裴心怡把頭發撥到前面,沖着爸爸比劃:“你說我剪個頭發怎麽樣?就剪到這。”她比了下肩頭的位置,“然後稍微燙點卷,現在這發型挺流行,也比較年輕。”她此地無銀地補了個理由。

裴鬧春認真地看了眼,點頭又搖頭:“你要是真的想剪短,爸爸肯定支持你,不過這還是得看你自己想不想,在爸爸看來,你現在這樣就挺好,電視上經常說,這燙頭發傷發質,不都說嗎?你們九十後,是禿頭的一代,你現在這一頭頭發保持得還不錯,你到時候瞎搗鼓,給弄壞了,你哭都來不及。”

裴心怡一僵,有點不敢對上爸爸的眼神,她自己也不是很想剪頭發,因為這頭頭發她養了很久,很是寶貝,連平時出去剪個分叉都得再三吩咐,老實說,若不是耿天浩今天提了這麽一嘴,她絕不會有這種想法,可現在她只是低着頭:“嗯……我就覺得,這發型很久了,換一個也許不錯。”

“我們心怡怎麽樣都好看。”裴鬧春笑着摸了摸女兒的頭發,“只要你喜歡的,爸爸都支持。”

“……好。”沖着敬愛的父親撒謊,裴心怡很難描述自己心中的情緒。

“對了心怡。”裴鬧春把電視的聲音調小,只能聽到隐隐約約地背景音,房間中父女來的聲音清晰可見,“爸爸有件事,想要和你聊一聊。”

“怎麽了爸?”看着嚴肅的父親,裴心怡有些迷茫,她坐直了,“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對,很重要的事情。”裴鬧春鄭重道,“也許是爸爸多想了,可不知道為什麽,這段時間來,爸爸總感覺你的情緒狀态很不對,就像上上個禮拜的周末,你早上睡得晚,爸爸敲門去看你,看到你眼睛都是腫的。”

他對照着原身的記憶,發現有許多事情,其實在一開始,便已經出現了跡象,在原身的記憶中,有好幾回,女兒回家時狀态都比平常要差點,歸家的時間也要晚些,可他沒多想,只覺得是加班,還有好幾回,他甚至看到女兒坐在沙發上,沖着電視目光發直,情緒狀态很是不對。

現在看來,十有八九,都是因為那耿天浩。

“爸爸也不想多心,可就這幾個月來,有好幾回,爸爸都發覺到你好像不是很開心,以前的心怡總是開開心心的,哪怕遇到了再多的打擊,都會鼓勵身邊的人,就連你媽媽那時候生病的時候,你也是我們的開心果,心怡,你能告訴爸爸發生了什麽嗎?是不是工作不開心?我也聽朋友說了,銀行工作的壓力很大,做什麽工作不是工作?沒有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咱們要是不開心,就換,爸爸永遠都是支持你的。”

聽到爸爸的話,裴心怡的心立刻就酸了,她很快回想起,爸爸口中說的那些,她不開心的時候。

她和耿天浩在一起之後,有好幾次到小區門口,都會因為大大小小的事情,吵起來,今天這樣還算是平和,若是以前,耿天浩甚至會說些讓人如鲠在喉的話,例如什麽如果這樣我找什麽女朋友、你和我的前女友有什麽區別。有好幾回,裴心怡的眼淚都掉下來了,她不敢就這樣上去給爸爸看到,都是在小區健身器材那的秋千上坐着休息一會,哭累了再回去,等到開門那瞬間,又是個精力充沛,心情很好的他。

而上上周那回,是兩人鬧分手,耿天浩直接來了句“我一直覺得,你和我前女友不一樣,是能陪伴我走到最後的人,沒想到殊途同歸,我真的累了,就這樣了吧。”然後對方直接來了個人間蒸發,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朋友圈照發,活像是這個人,從頭到尾和她沒有半點關系。

那幾天,單單要保持正常狀态上班,裴心怡都已經筋疲力盡了,好不容易到休息日,她看着對方發出的在酒吧蹦迪的照片,終于忍不住在房間裏大哭,等到早上睡醒,眼睛都已經腫了。

諸如此類的經歷,還有很多很多,現在回想起來,眼眶立刻又有些酸,可這些,她能和爸爸說嗎?

不是什麽心事,都能和外人分享的,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耿天浩就認真地提過一回,他最讨厭前女友的大嘴巴,兩人每次小情侶吵架,他的前女友就恨不得告訴全天下,而且往外說的,還是被颠倒黑白後的版本,包括他周邊的每一個朋友,搞得每次吵架都轟轟烈烈,甚至演變成所有人一起來指責他,圍攻他,讓他很是難堪,他不希望裴心怡也是如此。

裴心怡本來就不是愛往外說事的人,又聽了這話,自是沒打算和朋友、同事抱怨,再說到爸爸,在媽媽走後,爸爸就受到了不少打擊,她不希望自己的不開心成為爸爸的煩惱,再者本身父女之間的身份就有些許的距離,很多事情,很難對長輩說出,她總不能和爸爸促膝長談,她和男朋友的吵架內情吧?

就像此時,她依舊選擇了回避:“爸,真沒有,偶爾心情不好,這不是很正常嗎?你放心,我天天傻樂,沒有什麽煩惱,工作哪有天天開心的,我在銀行挺開心,就算偶爾遇到點事,也不至于解決不了,你真的別想那麽多。”

“難道是我敏感了?”裴鬧春看出女兒有些回避的意思,他立刻笑笑,“那就好,你不知道爸爸有擔心,不過心怡,爸爸希望你有什麽心事,就和爸爸說,你媽媽不在了,可爸爸還在,我一直陪着你,你也是我最重要、最寶貝的女兒,如果有什麽事情連對我都不能說,那還能對誰說呢?”

“爸爸衷心地希望,你的每一天,都是滿滿的快樂和幸福。”

裴心怡沉默了許久,只是滿滿地點了點頭,她看向父親,做出承諾:“會的,都會好的。”她也這麽期盼着,結婚以後,兩個人結成家庭,一切一定會慢慢好起來。

“不只是會好,爸爸也希望,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你能和爸爸說一說,不管怎麽樣,還有爸爸在呢。”

一句“爸爸在呢”讓裴心怡地心顫抖了一下,每個人都有傾訴欲,她難過的時候,也想和人說,只是一直選擇憋在了心裏,在那一瞬間,她甚至想把這些天來,和耿天浩的不開心盡數說出,可卻又憋回了心裏,馬上天浩就要和爸爸見面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思呢?反而會讓爸爸對耿天浩有想法。

“好。”她低沉地應道,不可否認的是,她就像個漂泊在海上的人,陡然抓住了浮木,心也一下變得踏實,她知道,爸爸會在。

……

天色亮起後,工作的人盡數離開,退休在家的人們,也有屬于自己的生活,裴心怡的三舅家,住在離這有些距離的小區,只是差了三條街,房價卻天差地別,概因為當年的學區、相關單位的選址,像是裴家的房子,想要脫手很是容易,可是三舅那邊的房子,則得打上幾折。

“我今天要到老年活動中心下棋去,你去不去。”三舅媽收拾完桌子,不耐煩地沖丈夫喊了一聲,她神情挺不滿意,這丈夫人不争氣,賺不到多少錢,脾氣還老大,不但如此,還寵着妹妹、就前幾年,裴媽媽生病時,他還非得去陪床、金錢支持的,搞得三舅媽生了好大一頓火。

“你天天也不知道在氣什麽。”三舅挺無語,他将報紙豎起,懶得看妻子的臉,他就想不明白,妻子這天天和人比,比得自己家好像是路邊垃圾一樣,有意思嗎?

“你管我?”三舅媽懶得理會,收拾好了東西的她準備出門,她心情很好,還哼着歌,她娘家的弟妹昨天給她轉了個大紅包,說是媒人錢,聽說這裴心怡就要和她侄子成事了。

這簡直是三喜臨門,一是她賺着了錢,二是娘家侄子有個好着落,三是她總算能看那裴鬧春家又不順心一次。

她想到裴家和自家不一樣的境況就一肚子火,她的丈夫向來不争氣,工作單位一般,賺不到幾多錢,分房都分不到好的,寶貝兒子呢,從小就比不過裴心怡,最後上了個專科,還不學好,出來工作都是求爺爺告奶奶才安排到的,現在一個月才賺個三兩千,臨了老了,她和丈夫的退休金加起來都沒有裴鬧春一個人多……

總之,這裴鬧春家,雖說是親近親戚,可卻從來都壓着他們家一瞅,她每回越看,這心裏就越是火急火燎發了大脾氣。

不過現在,呵呵,一切可都好了。

想到這,三舅媽心情如外頭的大太陽般晴朗,可一開門,她便直接一愣,瞬間有了想逃跑的心情,僵硬笑笑的她窘迫得厲害:“這貴客臨門,鬧春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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