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為了你,為了我,為了他(三)~(四)
坐着爸爸的車去學校, 對于裴喬喬而言只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父母兩人很早就達成了分工合作, 根據彼此忙碌時間輪着接她上下學, 只是媽媽培訓班的工作性質, 忙碌時間于她讀書時間相對不沖突, 便也是媽媽送得更多一些。
她乖乖地跟在爸爸後頭進了車,一言不發地系上了安全帶,高中時期學校是不允許帶智能手機的, 坐在後座如果幹別的事情,本也就容易暈車,她便只能低着頭看着手指, 打發時間般地背着課文。
如果有人要問, 裴喬喬最害怕的地方到底是哪,她一定會給出衆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她最害怕的地方,一是車上;二就是家裏, 反而是同學們時常吐槽的學校,卻成了能叫她放松的地方。
而現在, 身處于自己第一害怕的地方, 裴喬喬便格外地坐立不安, 她努力縮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希望今天爸爸不要又找到什麽話題想要和她好好談談。
“喬喬。”裴鬧春開着車上了大路,随口一喊,便能從後視鏡裏清楚地看到女兒身子一抖, 端正又僵直地看向了他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回:“爸,我在。”
又來了,裴喬喬有些沮喪,不知道今天會是什麽話題。
在幾年前,她和爸媽之間能談論的東西還挺多,例如什麽喜歡的蔬菜水果、電視上最近熱播的電視劇,可自打上了高中,這一切全沒了,學習、分數成了每天話題的主流,她明白,她都懂,高中多重要呀,可她真的有點兒喘不過氣了。
幾乎每回考試,她都提心吊膽,生怕自己的成績比上回退步,或是一成不變,她的确沒有足夠的天賦,考不了什麽班級第一,一直位于中上游的她,就是老師說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那階段,往前跑幾步,那就是光明大道,原地踏步,那就是沒有意義。
但凡成績出來了,便要回家接受一輪“審視”,她需得把成績、包括班級排名、年段排名、各科目排名一系列的數據記錄下來,然後寫在紙上,恭恭敬敬地交給爸媽,乖乖地站在對面,一直等到教誨結束了再坐下。
如果她比上回進步了——這種情況一般比較少,畢竟她往前跑的時候,班級前列的同學也往前跑,哪有那麽容易一下碾壓別人,那爸媽就會難得開心地點點頭,然後迅速地開始繼續查漏補缺的功課。
“你看看,這回補課多有效果,爸媽為了你做這麽多,也覺得心甘情願了!咱們看看,你這地理還是不行,我看我去托你小吳阿姨的人情,要她介紹個厲害的地理老師,給你做一對一補習,多少錢咱們都得花,這是必須的。”
她通常會有些瑟縮,感覺肩頭的負擔越來越沉重,頭低低的道:“就不用了吧,我自己能行……”
而後便會聽到來自大人的笑聲:“這你就不懂了,你自己的努力就占百分之九十八,關鍵的百分之二,還是要靠好老師給你點一點,像是這樣的老師,別人想找還找不到呢!爸媽為了你,臉皮都不要了,求爺爺告奶奶,就希望我們喬喬以後出人頭地,這回進步了,可別驕傲,咱們繼續努力。”
“……好。”她只得點頭,然後再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繼續拼命讀書。
若是考不好或是和上回差不離,前者幾率比較小,裴喬喬讀書還算認真,大退步幾乎沒有過。
她最害怕聽到的,便是爸媽你一聲我一聲地長長嘆氣,這一環節時常維持得很久,濃烈的安靜中,只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嘆氣,和拿起水杯喝了後重重放在桌上的聲音,幾乎每回,她都只能背着手,死死地掐着自己,好讓自己不在這個時候落下淚來。
“喬喬,你讓爸媽太失望了。”通常這時候,就要開始算賬了,這不是教訓的意思,畢竟父母倆都沒有打孩子的習慣,而是确确實實的算賬,“你看爸媽為了你都花多少錢了,你之前英語不好,我們就給你找最好的英語老師,一節課200元,你補的數學,是大班的,一節課也要90元……你算算,你這一個禮拜,單單補習費就要劃掉四五百塊,爸媽一天也才賺個幾百,更別說你的生活費了,當然,我們不是說你花錢了,只是咱們這花錢,要看得到效果,這錢打水漂了,爸媽也難受。”
這種時候,便也說不得別的了,她只是低着頭,嗫嚅嘴唇,反反複複地說着:“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哪有什麽對不起的,這都是爸媽該為你做的,不過你還是讓爸媽有點失望。你可要想,你身邊有多少同學,是沒有這樣的好機會、好待遇的,你要學會珍惜,我們為了你做這麽多,可不是要聽你說對不起的,你要明白,咱們錢要花在刀刃上,既然花出去了,就好好聽課,争取提高成績,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爸媽說得很對,可裴喬喬通常只能挫敗,她真的聽得很認真了,連下課都坐在那一動不動,可對于她來說,有的科目就是很難懂,絞盡腦汁也搞不明白,她真的很想和爸媽說要不就不去了,可看着他們的眼神,她真的開不了口,“好,我會努力的。”
“喬喬,爸媽不能替你學習,我們只能把你送到好的學校,替你好好補習,為了你呢,就算是勒緊褲腰帶,咬咬牙,吃點苦,都沒關系,你看自打你上了高中,你們說得七點前到學校,全家陪你五點多起床,晚上晚自習延長到十點四十,我們倆也不管工作,一定去接你,風雨無阻,爸媽是把你放在心上對待的,也已經盡力了,你千萬不要成為讓我們失望的孩子。”
“……好。”然後她便會回到房間,坐在桌前,加倍、加倍努力的讀起書了,可很遺憾,她的努力,只能讓她在許多死記硬背的科目上提升成績,稍微靈活的科目,并沒有那麽簡單。
裴喬喬一直知道,自己這些想法挺矯情的,如果說給別人聽,人家估計都會不屑的笑,說你讀書、考試都是為了自己,又不是為了你爸媽,搞得好像你考不好是和爸媽有關一樣,他們又會說,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爸媽對你好還不知道滿足,他們做這麽多,還不是為了你的人生好?
可她依舊控制不了自己的壓抑和難受。
她也想要考好成績,去好的學校,成為爸媽的驕傲、成為自己的驕傲,每一次考差,她當然也會審視自己學習階段的疏漏,會愧疚,會加倍的努力,這些心态,和身邊的每個同齡人都差不多。
但是同時,她又因為爸媽的“殷切期待”和“無限付出”開始覺得,自己做任何一點出格的事情,都是“有罪”的,是不是很誇張?可是她确實是這麽想的,爸媽也是那麽告訴她的。
“我們為了你做了那麽多,你怎麽能……”這個句式她從小到大,已經聽得耳朵起了繭子,後頭的內容千奇百怪,包括了什麽和同學吵架、不想去奧數班想去學畫畫、愛美的年紀一直折騰着自己,偷偷在家編辮子、考差了等等,什麽都能套在後頭。
裴喬喬每一次都能被爸媽說服,因為他們已經為了她做了那麽多,也都是為她好,可每一次,她還是會覺得矛盾和痛苦。
明明都是“為了我” 才付出的,為了我好才做的選擇,為什麽最後,大部分時間,我都是痛苦的?
同時,爸媽的付出,也漸漸地讓她覺得承受不住了。
什麽叫付出有回報?大概是裴喬喬送給閨蜜一個生日禮物,等到自己生日時,閨蜜也還了她一個,類似這樣的,有來有往,可裴喬喬慢慢發覺,爸媽給的東西實在太多,她還不起了。
她從小去學鋼琴,這也是媽媽想讓她學的,那年頭,大家的經濟條件都一般,爸爸花了小一萬從琴行裏買了一架高昂的鋼琴回來,還特地請了周邊幼兒園的一位音樂老師來教她彈琴,具體的價格她倒也不記得了,但價格不菲,可小學上了沒幾年,學校由于裝修租借了另一個學校的校區,每天上下學要多花半個多小時的她漸漸沒有練琴的時間,周末也被安排滿了諸如奧數培訓班、學校周六興趣班等活動,這鋼琴,便在家裏生了灰,她會彈的大概也就只有那首小星星和瑪麗有只小羊羔了。
可直到現在,這還被周邊的親戚和爸媽時常提起,他們會說,當年花了那麽多錢,又是買鋼琴的、又是請老師的,最後裴喬喬連個級都沒考,真可惜、真浪費,然後看着她,又是搖頭又是嘆氣的,每每遇到這,都要她無地自容。
還有裴喬喬上的這些培訓班,由于媽媽自己在培訓班上班,格外推崇小班教學,最欣賞的,當然是老師可以全程專注于學生的一對一教育,她為裴喬喬找的,要嘛是出了名的好老師,要嘛就是那種一對一、一對二的,而這當然也代表了“高昂”的價格,這些花出去的錢,自然也會時常在爸媽口中提起,然後裴喬喬就會在心裏開始計算她總共花了多少錢。
她發覺,她還不起,她慢慢地被架到獨木橋上,如果說別的同學,考不好對不起的自己的人生,她考不好的話,對不起的不但有自己,還有爸媽、以及那越來越多的金山。
諸如此類的想法,哪怕偶爾被壓下去,也很快會在父母的提醒中再度想起,讓她有時候真的很痛苦掙紮,可無論有多痛苦,裴喬喬都只能這樣義無反顧的前行下去,因為她只要停下來,就好像成為了罪人。
而為什麽她會害怕坐爸媽的車呢?因為幾乎每回,在這樣獨處的環境裏,都能激發出爸媽的殷切教女心,他們通常會長篇大論的談起最近她生活、學習的種種,或是指責、或是教導,如果是在家裏,她還能編造一句謊言,說自己想去上個廁所,可在車裏,無處可逃的她,只能聽着,還得逼着自己裝作無所謂的應話。
前頭的裴鬧春,有些心疼,他倒不會覺得裴喬喬這個孩子,過度脆弱,或者太過矯情,一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本就處于青春期,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都還沒有完全成熟,他們格外容易放大很多情緒,大人們如果以自己的人生經驗,匪夷所思地說這算什麽,實在有些高高在上,要知道,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能承受的壓力本就不同。二是對于裴喬喬來說,這樣的壓力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長期、從未斷過的壓力。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就說現實裏的夫妻、情侶,如果有一方每天念叨,我為了你付出多少多少、犧牲了什麽,你怎麽能不對我好,你怎麽能這樣做,都有可能導致變成怨偶,感情破裂,更何況是長達十幾年甚至之後幾十年的長期壓迫呢?
都說潤物細無聲,這種悄無聲息,貫穿你人生的“為了你”,足夠讓一個人窒息的活在被限制的空間內,無法動彈,喘不過氣了。
“喬喬,你今天是不是做了什麽噩夢?爸爸真的挺擔心的,你要不要和爸爸說一說,爸爸願意做你的垃圾桶。”裴鬧春試着讓自己的口氣溫和,事實上在原身的記憶裏,裴喬喬總是壓抑着自己的心情,一直到被逼婚時才稍微的溫和反抗過,她的一生,幾乎沒有直接和父母反抗過什麽,裴鬧春甚至不知道,在這個時間點,這個孩子狀态如何——說白了,這也賴原身,他其實根本就不覺得自己的孩子有什麽不對勁。
“我們家的喬喬,除了成績還欠缺點,什麽都很聽話,不像是那些叛逆的孩子,只要和她講道理,她沒有不聽的,以後也一定是個孝順孩子。”
“我……”裴喬喬低頭,過兩天就是期中考了,事實上昨天晚上,她做的噩夢,正是關于期中考的,這對于她來說,也只是日常了,幾乎每次考試前,她都會輾轉反側,噩夢一個個接踵而來。
她有時候挺羨慕閨蜜,她考不好的時候,能夠只想着“自己的目标和未來”,而她第一瞬間想到的永遠不會是自己,而是在家中等待着她的父母。
在夢裏,她當然是考砸了,比平常還糟糕,考得一塌糊塗,她紅着眼回家,怯生生地交了成績單,果不其然,迎接她的是勃然大怒的父母。
“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幹別的了?我看你根本沒有把心思放在讀書上,我和你爸替你做了多少?我們就差把你當太陽捧起來了,你說我這個當媽的,為了你沒事業、沒個人生活的,恨不得每天繞着你轉,你哪個成績差就幫你補哪個,你身體一不舒服就趕快帶你去醫院,你要什麽本子筆咖啡面包,就立刻給你買,你說說,你還要我們怎麽樣,是我們做的還不夠多嗎?”
“是啊,喬喬,你這回,可真的是太讓爸爸失望了,我覺得我和你媽,真的是做到了極致了,就差把命給你了,為了你做到這樣了,你要學會知足、感恩,加倍努力用功讀書,你瞧瞧你現在考這樣,爸爸都不知道為了你做的這些,到底有什麽意義了。”
然後,便是被放大了的兩雙熟悉的眼,眼睛裏全是滿滿的失望和厭惡,耳畔邊盤旋的,是一聲一聲的“為了你”。
“爸,我就是做了個噩夢,夢到鬼了。”裴喬喬故作輕松地随便找了個借口搪塞父親,不知為何,只是想到那個夢,她就感覺眼眶有點酸,這回她考試一定得好好考。
裴鬧春當然知道女兒在撒謊,他忍不住脫口而出的,便是一聲長長的嘆氣,原身許是愛嘆氣的人,要他一有煩心事就控制不住自己。
“爸,怎麽了。”聽到爸爸的嘆氣聲,裴喬喬下意識地屏息,她的肩膀貼緊了汽車的後座,咬着唇看着爸爸,“我,我做錯什麽了嗎?”
“沒有,當然沒有。”裴鬧春立刻意識到,也許自己又給了女兒壓力,他也同樣找起了借口,“最近爸爸工作那有幾個人請假,事情也比較多,這不就老操心嗎?你放心,等他們請假回來,就閑了。”
“是這樣嗎?那就好。”裴喬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那就好,到底指的是什麽好,可她知道,起碼此刻,她能稍微先放松的呼吸。
坐在一前一後的父女,同時撒了謊,而這面上的平和,也在謊言中,勉強地維系住了。
裴鬧春穩當地将車停在裴喬喬學校門口,他降下車窗看着女兒下車出去,裴喬喬小心地關上車門,臨下車前還和爸爸說了一聲她要去上學了,路上小心。裴鬧春只是看着女兒的背影,便能看出來,這孩子此刻的放松,這可和之前,父女倆單獨待在一起時,對方連背部都繃得很直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把車窗升起,準備要往公司去,才發動車,卻又忍不住嘆氣了一聲。
他想,對于這個階段的女兒而言,來自父母的壓力已經足夠大,要這孩子,在明明該是港灣的家裏喘不過氣,明明該是倚靠的父母面前擡不起頭。
裴鬧春知道,原身應當也是困惑的,他也曾堅定地認為,他和妻子做的一切,都是無條件的為女兒付出,想要女兒變得更好,也用自己的人生經驗,替女兒打算。
當然,他們夫妻倆也和國內的大部分父母一樣,付出的同時,也多少希望得到回報,這回報便是一個乖巧、聽話又足夠優秀,按部就班成長的女兒,她有還算好的成績,考到好大學,學成歸來後找一份穩定工作,然後在父母的支持下嫁個好人,生個孩子,到時候還能幫父母養養老,這就很完美。
可當這些回報,和付出永遠綁定在一起時,就會變得讓人壓抑,又帶着功利的性質,縱然出發點再好,也未必能導向最好的結果。
裴鬧春開始深思,他有些糾結,事實上在這個世界裏,根本沒有什麽大的反派角色,裴喬喬的一生,在大多數人看來,都很完美,她的丈夫沒有出軌,兒子也對她挺好,經濟生活沒什麽負擔,事業雖然不算好也足夠穩定,這哪有什麽不好?簡直是人生贏家模式了。可即使擁有了這樣的easy版人生,裴喬喬卻依舊過得不幸福。
還有妻子,想到林舒琦,裴鬧春更是頭大,不可否認的是,林舒琦為了女兒,犧牲真的很多,當“被迫”或主動付出太多的時候,她不可避免地對女兒“索取”更多,再加上,同樣是女性的她,也有自己的人生經驗,她将自己認定的人生最好模板套在了女兒的身上,在這樣的背景下,對她的改變,任重而道遠。
這簡直是惡意滿滿,藏滿了死循環的easy模式,裴鬧春忍不住苦笑。
……
裴喬喬剛到教室,就發覺班級裏有點不對,原來後頭挂着班級積分表的公告欄現在換了個樣,被劃分成了五十六個格子,上頭分別插着小白卡,最上頭還有彩色的字,寫着“我們的未來”。
“這是什麽?”她喃喃自語地問。
裴喬喬的同桌探頭過來:“這是老班昨天晚上和住宿生一起搞的,聽說要讓我們寫人生理想,老班說不搞什麽未來大學了,到時候我們寫了,他幫我們收藏起來,等十年以後同學聚會,再拿出來讓大家一起看。”
“要寫什麽?”
“都可以,未來你想在哪座城市、做什麽工作、組建家庭、如果實在都不知道要怎麽寫,就寫想去什麽大學就行。”昨晚就已經打聽過的同桌幫着解說,“老班的意思是,我們現在的努力,都是為了實現未來搭建的基石,他希望我們明白,考一個好大學,是實現大部分人未來人生的第一步,他也希望,我們在有了對未來的初步構想後,能夠更好的去選擇一個适合我們的學校和專業。”
“……我的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