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為了你,為了我,為了他(七)
裴家的窗簾, 都是從前統一買的雙層窗簾,一層是半透明的霧白色輕紗, 另一層則是完全能隔絕光線的深色布料,不過平日裏,遮光簾通常不會拉起, 畢竟裴鬧春和林舒琦兩人都沒有什麽防曬意識,附近的光污染也少, 一向早睡早起身體好的夫妻倆,也不需要擋着光才能有良好的睡眠。
外頭的太陽升起,陽光一點點的照入, 輾轉反側了一整夜的林舒琦一下感知到了這光, 睜開眼睛的她确認了下床頭的時鐘,立刻起身,換起了衣裳, 準備到外頭準備早飯。
“舒琦,這才幾點,你不再睡會?”裴鬧春被妻子的動靜吵醒,昨天晚上把話說了個敞亮的他沒心沒肺地睡到天亮, 一夜無夢,夏天的太陽升得早, 現在才五點二十不到, 家裏的粥都是定時煮的,也就出去煎個雞蛋的功夫,哪需要早起那麽多。
林舒琦忍不住恨恨地看了眼丈夫, 這沒良心的,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話,她睡不着到底是因為誰?
心裏記恨,嘴上她可不是這般說:“沒事,冰箱裏還有點東西,我起來收拾一下,省得過後忘了。”
随意應付完了丈夫,林舒琦便進了衛生間洗漱,鏡子正上方的白熾燈一開,照得房間亮堂得很,擦得幹淨的大鏡面将她臉上的任何一點小瑕疵都照得清清楚楚,除卻她早就習慣了的什麽法令紋、眼角細紋外,今天全臉的氣色叫一個差,一個晚上沒睡的眼睛裏,都有了紅血絲,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耷拉下來。
醜!真醜。
林舒琦捧起冷水就往臉上潑,說是洗臉,更是要将自己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一并沖洗個幹淨,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說了一萬遍嘆氣會老,可總有煩惱不完的心事。
兒女是福,也是債。
還有些許水珠挂在臉上,剛洗過的臉也顯得白淨,林舒琦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昨夜丈夫情真意切的一番話,不斷地在腦中響起。
“我們是後盾,不是牢籠。”
到底是什麽時候,她開始變成女兒的牢籠了呢?林舒琦苦笑,鏡子裏的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老成了這個樣子,青春這東西,眨眨眼,就沒了,被丈夫一提醒,她忍不住想起了少年時的自己。
她出生的時候,正是動蕩開始的年代,成長階段,幾乎人人都是喊着,為國家建設添磚建瓦,長大後,剛當老師的她,想過自己要做特級教師,要像從前的老師一樣桃李滿天下,後頭為了小家庭、為了錢,跳槽到培訓機構的她,又夢想着要升職,要在培訓機構裏也做個頭。
雖然夢想常常變,可她奮鬥的步伐,一刻沒停過,累是累,可那時的人生,多精彩啊。
後來啊……後來她就這麽慢慢地成為了別人口中的“老油條”,沒什麽追求,日子得過且過也覺得挺開心,她告訴自己,這是因為她的人生有了更值得重視的事情,可心裏遺憾嗎?說不遺憾,才是騙人的。
看着那些新來的,就像是個花骨朵一樣的新老師們,意氣風發,設計新教案,琢磨各式有趣的教具,天天叽叽喳喳的……真好,可真好。
林舒琦關上了燈,往外走,她忍不住想問自己——
林舒琦啊,林舒琦,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是,你付出了很多,為了這個家,為了丈夫,為了女兒,可這是全部嗎?難道你沒有從家裏獲得一星半點的幸福感嗎?你每回唠叨的時候,丈夫和女兒笑着聽話;你鬧脾氣的時候,兩個人輪着哄你;你生日的時候,一起準備的小驚喜……怎麽慢慢地,你就覺得這些全是他們欠你的呢?
就算真的真的是鬧春和喬喬欠你的,可你難道願意,喬喬在幾十年後,和你一樣嗎?到時候萬一她哭着問你說,媽,為什麽我按你說的做了,過得還不開心要怎麽辦?你聽了會好嗎?
昨天晚上像煎餅一樣把自己轉了好幾十圈都沒掉眼淚的她,身子一抖,差點克制不住自己。
……
隔壁房中的裴喬喬,同樣是一個晚上沒睡,她側着身,能看到白牆上,被畫上的醜太陽。
嗯,那是她以前不懂事時候的傑作,對那個年紀的她來說,只要是白色的地方,就能是畫布,那時肆無忌憚地畫上去的她,差點享受了生平的第一頓男女混合雙打。
昨天晚上到了房間後,她坐立不安,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想了很久很久,心裏有兩個小人,各自拿着武器互相争鬥。
白色的喬喬拿着劍:“你實在太過分了,你傷了媽媽的心你知道嗎?不出去念大學會怎麽樣嗎?再說了,想去做什麽游戲、做什麽節目,本來就很搞笑啊!誰會同意!媽媽都是為你好,你想想你花了爸爸媽媽這麽多錢、這麽多精力,你難道不需要回報他們倆嗎?”
黑色的喬喬拿着大錘子:“回報回報!你就會說回報,為什麽我去外地不能回報,我也很愛他們,可我也需要呼吸,也需要喘口氣,也需要有我的人生,如果他們希望我按着他們所有的想法來過日子,那為什麽要生下我,直接去做個機器人好了!沒準都沒有我花錢多!我也想要有自己的人生,這很過分嗎?”
小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在腦海中打得電閃雷鳴,不相上下,正如裴喬喬無法抉擇的思想一般。
這麽些年來,她是有多麽希望,能夠按着自己的想法,走一步啊。
“爸爸媽媽,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好,可這些,不是我想要的。”這句話正是她無數次掙紮着想說出來的,她知道,以爸媽的見解,一定能做出最優的決定……可每個人的人生,都要這麽按着父母覺得最好的道路往前走嗎?她不明白,也想不通這個道理。
學校老師大概講了無數遍,爸媽都是為你們着想、為你們好;可也同樣地說過,你們的未來在你們手中,你們要為自己奮鬥。這在裴喬喬身上,卻是矛盾的。
到底……是繼續做個聽話的孩子,還是要任性一次?
裴喬喬沒給出答案,只是到了半夜,實在睡不着的她,從床上爬了起來,對着電腦查了很久的資料,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寫到了本子上頭,字跡整齊又端正,等到終于寫完,她小心翼翼地将這一頁紙撕下,折疊起來,又忍不住攤平鋪開,對着電腦發出的幽幽光芒發呆了許久。
裴喬喬早就聽到了外頭媽媽起床的動靜,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倒不是說困,只是……她一時不知道怎麽面對媽媽。
可還沒等她繼續考慮這個問題,一到點,林舒琦便也如平日一番,敲開了女兒的門,直接喊她出來吃飯:“喬喬,出來吃飯了。”
“好!我起來了。”裴喬喬努力裝出帶着困意的聲音,一聽門口的腳步移開,利落地從床上起來,迅速地收拾起了東西,太好了,睡了一覺後,媽媽沒有生氣!
在某些事情上過于優柔寡斷的裴喬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堅定”被媽媽的溫柔一下擊垮。
——要不,要不先算了吧?以後再說……
——別讓媽媽再難過了。
整理好心情,裴喬喬将昨晚寫好的紙張塞到書包的最底下,背着書包直接出去,絲毫沒露出什麽可惜的意思。
就先這樣了吧,哪有那麽多重要的事情,起碼媽媽很重要,至于其他的,大概,也沒有什麽可惜的。
裴家的餐桌,一如平時,夫妻倆坐在那,一邊吃飯,一邊看着手機,不是看新聞,就是看些心靈雞湯的文章,裴喬喬則埋頭吃着飯,只等着她吃完飯,夫妻倆便要有人送她去上學。
“我吃好了。”裴喬喬已經用完了餐,她把自己的碗筷放到了廚房的水槽裏,露出難得的倉惶樣子,看着爸媽。
沒摸清林舒琦想法的裴鬧春猶豫着開了口:“今天還是我送喬喬去上學吧,最近有空。”他說完話,便招呼着女兒準備往外。
“等等。”林舒琦只是兩個字,便叫停了女兒和丈夫。
“舒琦,怎麽了?”裴鬧春看着時間,還來得及,便耐心地想等等妻子,尋思着自己得找些網絡新聞,來說服林舒琦改變想法。
“裴喬喬,你說說,我和你說過幾回了,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廢,事情一旦說好,那就要當機立斷的去做,不要拖拖拉拉的,只會讓自己後悔,你記不記得?”
“我記得。”裴喬喬懵懵地,道理她倒是聽過,可媽媽這說的是什麽。
“你說你記得,那你行為上做到了嗎?”林舒琦收着碗筷,臉色很嚴肅,“計劃呢?”
“什麽計劃。”她沒回過神。
意識到妻子說的是什麽的裴鬧春立刻想提示女兒:“喬喬,就是昨晚爸說的那個。”
裴喬喬也反應過來,她有些不可置信,猶豫着看向媽媽。
“沒準備是嗎?你這樣可不行,誰會打沒準備的仗,這是你說的你的夢想,你自己都不重視,要誰來重視?你這孩子!真是。”
“我……我準備了。”裴喬喬拉開拉鏈,小心地從書包拿出被折疊着的紙張,輕輕地放在餐桌上頭。
“那行吧。”林舒琦同樣一愣,她清楚地意識到了女兒的堅定,揮了揮手,很不耐煩的樣子,“還不快走,還要我送你們出發是吧?等等來不及了,超速被罰錢你們才知道後悔。”
“好,我這就帶喬喬去上課。”裴鬧春知道妻子軟化了,他也不着急一次說服妻子,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一切都可以慢慢來,他連忙伸出手拉着女兒就往外走,準備到學校去。
聽着關門的聲音,裴家中又恢複了寧靜,林舒琦便也不裝作忙着洗碗,她擦幹淨手,坐在餐桌上鄭重地打開了這張沉重的紙。
紙張上娟秀又整齊的字跡是女兒的,這她認得出,裴喬喬一向是個仔細的人,她昨晚看了很久,把業內幾個出名的公司招聘條件,網上能查到的工作地點、福利待遇、薪資水平都寫在了上頭,并根據招聘需要的專業,标明了國內現在該專業排行前幾的大學,同樣在旁邊寫清楚了省內報考該學校的分數線。
這上頭查的東西還挺表面,能看得出是還沒進入社會孩子帶着稚嫩地檢索寫下的東西,可誰卻也都看得出其中的認真。
在紙張的最下頭的邊上,還有裴喬喬昨天晚上猶豫地加上的一句話——
“媽媽你要開開心心的,其實我也不是一定要讀這個的。”
口是心非,林舒琦看着上頭那揮揮灑灑寫滿了的紙,在看那句“不是一定”,她還能不知道女兒的心嗎?
這是不想去嗎?這是想去得不得了了。
看一張紙不要得多少工夫,林舒琦才看完,手機就響了,是丈夫發來的信息,裴鬧春在短信上小心翼翼地說:“舒琦,你別生喬喬的氣,她還不懂事呢,咱們倆一塊,慢慢商量。”
林舒琦哼了一聲,這父女倆,就知道站在統一戰線,活像是她這個當媽的是個壞人一樣。
她就這麽像死活不肯讓女兒追夢的混蛋嗎?
還真像!林舒琦早上培訓班沒事,她到了房間裏,打開電腦,仔仔細細地查詢了起來,她得好好地替這個傻瓜女兒看一看——
她想去的行業,到底發展前景如何,加班嚴不嚴重,內部職業生涯規劃完善嗎?跳槽轉行會很難嗎?
誰會只看那點工資呢!
林舒琦看着電腦,查到一半,竟是忍不住地笑出了聲,得,到最後,她也被這父女倆,拉到了他們那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