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兒子是被全網黑的明星(十七)~(完) (1)
首映禮結束後, 無論是到場的觀衆, 還是影評人、記者都給出了高分評價,不說故事有沒有深度, 單就這特效、拍攝技巧和演員的演出,就配得上這分數,只是就算在看了成片後,大家也不敢對票房有過高的預計,用上的詞彙大多是什麽積極、良好、期盼等,畢竟不是自己不厲害, 而是對手太強大,國內的電影, 能打過外國引進爆米花大片的着實不太多。
可沒想,在電影正式上映之後, 《機械時代》的票房長紅,以一夫當關, 萬夫莫開的氣勢一路飙升,劍指年度票房前十,首日就直接破了1.2億, 接下來更是随着影評口碑的傳開,節節攀升,不斷刷新着記錄, 之前大家曾以為會是它敵手的幾部引進大片,全都折戟沉沙,被徹底壓在下頭, 連稍微反抗的勢頭都沒,只能稍微地在大盤下分點米吃,勉強喘氣,逐利的院線早就發現了這一苗頭,毅然撇開了以引進片為主的排片方式,不斷加場,有網友這樣評論,每天睜開眼,甭管什麽點,只要打開手機,半個小時內必有還沒播放的《機械時代》場次,而在這麽多的場次增加下,《機械時代》的上座率完全沒受影響,除了午夜場稍弱一下外,基本場均上座率都能達到70%及以上。
起先認為《機械時代》主創全都“飄”了的記者,默默地删去了自己在首映禮當天偷偷寫下的文章,那文章将主創們的大放厥詞詳細記錄,原本記者想得挺好,打算等票房成績出來後用于“打臉”,可現在看來,這些主創居然還真的挺實事求是,反倒是裴樂人有些過于謙虛了。
這就像是什麽呢?就像是讀書期間,總有學霸在每次考試前攤手無奈,他搖頭說着:“我都沒怎麽讀,這次肯定考得一般。”結果出來的成績次次第一,從未動搖,這麽想來……這裴樂人也太“裝”了吧?
遠在家中的裴樂人并不知道自己在某幾位記者的心中,忽然成了扮豬吃老虎的人物,他正在廚房同爸爸一起準備晚飯。
“老裴,真的不用我進去幫忙?”窦離在外頭喊着,春節前後,劇組也是要放假的,他也難得有了休息的時間,現在他手頭的作品,就是裴鬧春的那部《末土重建》電影版,之後幾年,按照新攝電影的計劃表,估計也會全和裴鬧春綁定在一起,兩人時常交流,也便成了忘年交。
“不用,你們倆笨手笨腳的。”裴鬧春探頭出來,今天他們四個大老爺們一塊吃飯,為了簡便,他直接準備了自制火鍋,從菜市場、海邊市場現買的肉菜海鮮,在廚房裏切片、切花擺盤,等等秘制鍋底燒開,便能熱乎地吃上一場,“你們還是坐在那看電視吧。”
同樣過來的還有郁海博,他這已經不是頭回登堂入室了,便也不會像之前一樣束手束腳,他一把扯過了窦離,要對方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我說窦導,你就不能和我一樣有點自知之明嗎?我們不去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了。”他現在回想起之前的鬧劇,都心有戚戚。
那是他們四人組第二次在裴家聚會,恰好遇到裴樂人生日,郁海博和窦離商量了一番,決心給這位黃金搭檔一個驚喜,那就是從未下廚的兩人秀一番廚藝。
願望很美好,不過現實很慘烈。
那一天,有人炒肉片時忘了放油,差點把鍋都給粘壞;有人想做個水波蛋,煮成了蛋花湯;有人炒菜時覺得太鹹了就加水、太淡了又加鹽,最後生生将炒青菜做成了爛菜葉泡水……
嗯,最後反正是裴鬧春無奈出現救場的,而郁海博和窦離,不但制造了無數垃圾,還差點把人家家裏的鍋碗瓢盆都給霍霍壞了。
“那不是之前沒經驗嗎?”窦離不太好意思,他這不尋思自己看了那麽多美食節目,又是個老饕,經常試美食的,下廚看看菜譜就得了,哪那麽難,結果雄心壯志變成了雞飛蛋打,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他進修過了——用眼睛進修的,苦心鑽研了若幹個烹饪視頻,這不,看得他時常半夜饑腸辘辘地去叫餐,結果又胖了好幾斤。
“說得好像你現在就有經驗一樣。”郁海博想到這事,看窦離就格外不順眼,他居然在自家偶像家、偶像面前出糗了,都怪他當初太自信,誤信讒言,結果最後把自己的完美形象給破壞了。
兩人在這念叨,電視上的主持人也在念叨,部分地區的地方臺都有這麽個娛樂節目,每天準點播報些圈內發生的大小事情。
這不,那理着标準主播頭的女主持人開口便說:“《機械時代》于今日累積票房已經突破20億……”
“喲,又突破了。”窦離瞅了眼,漫不經心地說,如果說一開始他還挺開心,後來便也只當尋常了,他手頭還有《末土重建》要拍攝呢,哪那麽多可以分心的。
“這不當然嗎?”郁海博一臉鄙夷,“我早就說了,我們裏頭就只有樂人比較謙虛,就算是閉上眼睛猜,都知道着片子一定紅。”
“紅了好,也不好。”窦離很摳門,“我又得給樂人漲片酬了,我還想繼續和他合作呢。”這回簽約就漲了一次片酬了,估計下一部還得加錢,不過這叫有投資有回報,投資商現在看到他們四個票房福星,恨不得高高地供起來。
“窦導,原來你不想給我加片酬,嫌棄我太貴了是吧?”裴樂人正好從裏頭端菜出來,開玩笑地道,受電影上映影響,他居然接到了之前從未接到的時裝周工作,甚至還有個奢侈品手表品牌到公司問了價格,打算進一步合作,圈裏的人前仆後繼地往電影圈裏擠,為的不就是這個嗎?一是地位,二是逼格,你能在電影上闖出名聲,在品牌、在很多人眼裏,是要比電視劇上的名頭更高大上許多的,更別提現在國內外最著名的獎項,也大多是電影獎了。
“哪能呢?”窦離執導裴樂人開玩笑,無奈地看了過去,這熟了之後,大家彼此之間說話也沒有什麽顧忌,你一言我一語的,挺自在,“對了,我和你們說一聲,咱們這片子不是送去D國電影節評審了嗎?入圍了,到時候老裴肯定要去的,反正你倆都和公司那邊說一聲,你們都一塊去看看,這種機會挺不錯。不過按照以往的慣例,咱們這片子估計也就得個什麽特效、劇本、剪輯之類的獎項,最佳影片那些,還是得看評審團怎麽想了。”
“行,我等等和蘇哥說一聲。”裴樂人當然答應,他正拿着湯勺小心地撇着浮沫,這是裴鬧春自己調的菌菇骨湯鍋底,鮮得不行,什麽菜都還沒放喝口湯就能鮮掉你的舌頭,當然,裴鬧春也知道不辣的火鍋是邪教,他倒是會做,可這桌上有兩個需要控制身材,飲食清淡避免長痘的男明星,口味能清淡還是清淡些好。
裴鬧春端上了最後一道菜,是他分割好的龍蝦:“好了,都過來吃吧,咱們趁熱吃,吃完還能繼續聊。”
他一聲令下,坐在沙發那葛優癱的兩位立刻乖乖就座,展現了浮誇的表演。
郁海博是發自內心,這鍋底本就是100分,還是裴鬧春做的,那必須是1000分了:“裴伯,你這手藝越來越精湛了,我花大價錢去吃的私家菜都沒有您做的好!您要是肯出山,估計想吃您做的飯的人,能從這排到首都去!”
窦離是吃貨,他摸了摸肚子,決心先吃再說,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老裴,今天我要在你家将光盤行動踐行到底!”他一定要多吃點。
沒一會,餐桌上便幾乎沒有人說話的聲音的,咀嚼食物、撥弄蝦蟹殼、咕哝喝湯、鍋底沸騰、鮮菜下鍋,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此刻唯有欣賞美食,才是主旋律。
桌上放着郁海博認識朋友酒莊出品的葡萄酒,小酌一杯,四個男人開始各種吹牛起來——
“老裴,我告訴你,你這書拍火了,居然還有人想來摘桃子,我絕不同意。”酒不醉人人自醉,窦離這段時間來一直很火大,只是憋着沒說,“他們懂科幻嗎?他們懂你書裏的內核嗎?如果只是為了賺錢,賺名聲,他們不配拍你的作品,你放心,我有錢、我有的是錢,我才不會讓他們插手,居然還敢說我忙不完,我這叫精雕細琢!他們總是這樣,做一部好作品,十年了,還有人會記得,做一部壞作品,會讓多少觀衆從此再也不想看同類型的片子,我絕不容許,他們随便混入!”
娛樂圈裏,跟風的事情層出不窮,一部仙俠劇火了,就有人跟着拍;賀歲搞笑片火了,立刻有人聞風而動;同樣地,當科幻電影剛剛打開局面的時候,最害怕的就是有渾水摸魚想趁着市場熱度高撈塊錢的人入場,到時候折騰一番,劣幣驅逐良幣,他們拍拍屁股拿着錢走了,可這市場就徹底壞了,窦離對着現象很是嫌惡,更別說這些人居然還想介入裴鬧春名下的IP,一看就是想扯着追夢老頭的大旗,他一定不會同意。
裴鬧春安撫地拍了拍窦離,他自己在攝影方面毫無天分,對窦離尤其欣賞:“你放心,老裴,咱們不是說好了嗎?只要是我名下的作品要改編成電影,一定會優先考慮你!再說了,我也會把關的,我不會看着我的孩子被人毀掉。”
旁邊的郁海博喝得挺多,他拍着裴樂人的肩膀,大聲吐槽起來:“樂人,你曉得嗎?我的微博現在下頭天天都是罵我的,連我的粉絲都在罵我!他們都是假粉絲吧!你再看看你,微博下多少天天撒嬌賣萌的,咱們拍的同一部戲,人和人之間怎麽差異這麽大呢?”
他指的是《機械時代》引發的一系列問題,在電影裏,郁海博演的議員林思天簡直是個标準反派,各種算計,從未交心,而裴樂人演的九九,則是個十足小可憐,嘴巴上說要代表機械人起義,可到了最後,明知道又是人類算計的他,依舊選擇了順從人類的想法,從此消弭于這個世界。
當然,也有專業的影評人點評了郁海博的演技,他們指出,在電影的最後部分,林思天在九九選擇自毀時,有隐藏的手部動作,他張開手,有個幅度極小的上擡,然後很快握拳放在身邊,眼睜睜地看着九九自毀,這說明在林思天的心中,直到最後一刻還是希望挽留住九九的。
嗯,這說得很有道理,可是觀衆并不想聽,他們只知道——九九小可憐,林思天無敵人渣,然後迅速代入的他們,翻臉不認人,到郁海博和裴樂人的微博下開始了他們的表演。
從那天起,郁海博的微博下總是這樣的:“作為一個芋頭,我永遠支持海博哥,可是林思天是王八,不許反駁。”、“電影最後我淚崩了,九九那麽聽你的話,為什麽你不攔一攔他?他一定會聽話停下自毀的,只要你說留下來,他不會走的,你這個人渣主人!”、“郁影帝,你演的真好,好到我現在看到你就火大,利益有這麽重要嗎?地位有這麽重要嗎?你還我九九小可愛!”
而裴樂人的微博下全是這樣的:“九九小可愛媽媽來了嗚嗚嗚,為什麽我這麽好的主人不配擁有一個機械人。”、“你的演技真的太好了!不過你以後可以不要和郁影帝一塊玩了嗎?我怕他毀了你!”、“看到你還在就好了!來自剛看完電影哭得頭疼的我。”、“請機械人九九停止自毀,更換主人,比如我就很不錯,考慮一下吧。”
簡直是極與極的反差,不過這也充分證明了兩人演技精湛,角色深入人心。
唯一的後遺症是,現在兩人每次互動時,都要頂着周圍人不可思議的眼神,就比如下午他們倆和窦離導演一塊去買菜,就有路過的人忍不住喊:“九九你別和林思天在一起了!他不配!”嗯,這要窦離足足笑了一個多小時,眼淚都出來了。
裴樂人和裴鬧春對視一眼,兩人全都笑了,這件事确實要人啼笑皆非,裴樂人主動提出建議:“海博哥,你要不和李哥商量一下,讓粉絲們幫忙控一下評,過段時間就好了。”觀衆們是會出戲的,只不過這段時間電影剛上映,角色太鮮明罷了。
郁海博悲憤地看了兩人一眼,噸噸噸地喝着紅酒,活像是在喝白水:“可我自己,也想要罵我自己。”其實不是想,他簡直是日常辱罵林思天。
“沒事沒事。”窦離拍了拍郁海博,“你放心,等咱們末土重建上映,觀衆們估計要開始罵樂人了,說到底,這都要怪我們老裴,把角色寫得太可愛又太可恨了,我懷疑他和所有的男主角都有仇,要不男主角怎麽都這麽欠揍呢?”
“劇情需要,劇情需要。”裴鬧春擺了擺手,漫不經心地移開眼,他才不會承認,這一定程度上,是他潛意識作祟,下意識地偷偷黑了男主角兩下,誰讓他進行的諸多考核世界任務,男主角都是以反派的形象出現的呢?還不興他偷偷報複一下呀,不過這事就沒有必要向他們承認了。
“不知道今年我有沒有機會獲得最佳男配角。”酒精上頭,裴樂人忍不住喃喃自語道,他一不小心吐露出了心裏話。
“當然能!”裴鬧春立刻接話,“不單是最佳男配角,我相信最佳男主角,你也很快會擁有,到時候啊,我可要在家裏隔一個空間來,專門放你的獎杯!”
“你老是這麽相信我,也不怕人家說你。”
“怕什麽怕?我告訴你,你就是最好的那個。”
在旁邊聽着二人話的郁海博也湊了過來,他搭上了裴樂人的背:“你太謙虛了樂人,你要相信我的眼光。”他豪邁地拍了自己的胸膛兩下,聲音巨響,裴鬧春甚至都擔心他把自己的肋骨拍斷,可這金剛人看起來狀态還挺好,“在這圈裏頭,一個能打的都沒有!我告訴你,一個都沒有!”
他搖頭晃腦的模樣,讓裴鬧春無奈扶額,還好家裏安全,否則郁海博這番話被人傳出去那多不好,不過對方誇自家兒子的樣子真不錯。
“我告訴你,除了我之外,我就覺得你演技好,你就算不相信你自己,還不相信我嗎?我的眼光會錯?不可能,絕不可能!”他酒氣沖天,“不單是最佳男配角,最佳男主角你也肯定會得的!你等我,幾年!我已經準備好了,我要買下裴伯最近開始寫的那本《黑夜宇宙》,然後讓你做男主角,到時候我們雙劍合璧,我當最佳導演,你是最佳男主角,裴伯最佳劇本,我們的目标是全包,一網打盡,一個不漏。”他的話狂妄到了極點,可眉眼之間神飛色舞的自信,卻要人情不自禁地信服,他好像确實能做到。
“郁海博,你這個混蛋,想抛下我單幹,還挖我牆角是吧?”窦離火冒三丈,別以為他喝醉了就聽不到,“你沒聽老裴說嗎?IP優先給我!最佳導演是我的!”
兩個酒鬼自顧自地對話了起來。
“你都那麽多個了,就不能給我一個!”郁海博沉思了片刻又道,“那你就給我做制片人,做監制!軍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我們三、四劍合璧,天下無敵!”
窦離遲鈍地思索了片刻,重重點頭,他高舉酒杯:“行,我做最佳制片人!”
“看看,都幹杯,你們的最佳導演來了。”郁海博手伸直,直接和窦離碰杯,裏頭的酒液晃蕩,差點灑出。
“行,那我也參與,我就做你們永遠的IP庫,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這筆還能寫,就替你們寫下去,做你們的最佳編劇!”
裴樂人一擡頭,就看到三個正在碰杯的人目光全都凝聚在他身上,一副催促模樣,他也湊了過去,高舉酒杯:“幹杯,我代表最佳男演員致敬未來的最佳影片團隊!”
四個高腳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上頭暖色的燈光灑下,不知是杯子在折射光芒或是酒液,男人間的浪漫,大抵就是如此,一股共同的豪情壯志,一點天真,一塊闖蕩到底。
這個在後來,被人稱為“傳奇電影團隊”的四人組,就這麽做下約定,用各自的人生踐行到底,拍下一部部能夠永遠讓人銘記、回想的作品。
與夢想幹杯,向未來伸手。
……
時光從不會為誰駐足,只是有的人把它浪費,有的人将他緊握。
“老婆,我回家了。”從外頭風塵仆仆歸家的男人,長身玉立,正單手解着風衣的扣子,帶着溫柔笑意往家中望去。
“爸爸,你回來啦!”紮着雙馬尾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沖了過來,一下沖到了爸爸的懷裏,撒嬌起來的模樣要人的心都跟着軟了,“我可想你,可想你了!”
“好,爸爸也想你。”裴樂人雖然年過五十,不過一直都有健身的習慣,他笑吟吟地颠了颠女兒,故意皺眉逗她,“我們寶兒又胖了點,是不是偷偷吃了好多蛋糕?”
一聽這話女孩立刻不樂意了,嘟囔着嘴就要下來,手腳撥弄着還向媽媽告狀:“媽!爸爸說我變胖了,你快說說他,他好過分的!”
溫婉的女人無奈地瞥了眼惡趣味的丈夫:“你可別逗寶兒了,快去換下衣服,來吃飯吧,等等海博他們也要過來了。”
“得令!”裴樂人敬了個禮,利落地放下女兒,準備進房間,到拐角的位置,便習慣性地停下腳步,往那擦得幹淨發亮的陳列櫃看了一眼,那上頭滿滿地全是出版的書籍和拍攝電影後刻錄的影碟,還有獲獎的獎杯,位于正中的則是一張老人照片,照片裏頭的男人看上去有些年紀,頭發發白,可卻很有精神頭,身前全是獎杯,正笑着對鏡頭比v,看上去活靈活現,就像……就像還在一樣。
“嘿,爸,我回家了,今天我也過得不錯,你在那頭怎麽樣呢?拿了那麽多獎杯下去,有沒有吓壞別人?你可別告訴別人你是追夢老頭,要不他們壓着你寫稿子,我可就不能第一個看到你的新書了。”裴樂人笑着念念叨叨地,眼底卻有藏不住的悲傷,對面的照片裏,男人依舊笑容燦爛,就像他總是樂天的态度一樣。
是的,就在一年前,他的父親裴鬧春由于常年的疾病,正式在七十八歲那年,告別人世,若不是身邊有好兄弟、妻女作伴,裴樂人差點沒能撐住,不過一切以為過不去的,總會過去,現在的他,已經能接受事實。
他仔細地将爸爸照片擦了又擦,然後進房更換衣服,這也是他每回回家一定要做的事情,對裴樂人而言,他人生的很長一部分,全都寫滿了父親的名字,他們亦師亦友亦伴,還是彼此最忠實的粉絲,他每回都搶在頭一個看爸爸的作品,而甭管外界說什麽,爸爸也永遠會在他演技裏找到閃光點。
曾經爸爸是他漫漫追夢路上前進的旗幟,而當他終于緊握夢想,實現願景後,他也随着年齡功成身退,生老病死,終究是人類克服不了的難題。
不過爸爸留給他的寶藏,足夠讓他用一生來仔細使用。
“樂人,你換個衣服怎麽這麽久。”郁海博帶着老婆兒子上門蹭飯,他們三臉上是如出一轍的一本正經,絲毫不覺得羞愧,那什麽,人和人之間本來就是不同的,他們老郁家,就沒有一個有煮飯天賦的,蹭飯又怎麽的?他們憑本事蹭的飯,有本事打他們呀!
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不過更像是兄妹,一下就湊到一起竊竊私語,兩個當媽的也同樣相交甚密,湊在一起交頭接耳,也不知是在說什麽育兒經,或是現在流行的東西。
“我動作很快了。”裴樂人利落地錘了郁海博一下,他左顧右盼,“窦哥呢?”他們幾個口袋裏都有錢,當年直接将這連着的三套別墅買下,中間還留了門,平日裏也不分你家我家的,都一塊玩耍,從未出過矛盾。
“他去談新劇本的投資了。”自打轉行做導演後,郁海博便也不用像裴樂人吃飯那麽講究,他幸災樂禍地看着吃草的裴樂人大笑起來,“你看我這塊肉,香不香,好吃,特別美味,來,給你聞一下!”
郁太太挺無奈,看了眼幼稚的丈夫:“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都有小肚腩了,中年發福,說的就是你。”
這話一下觸到了郁海博的雷點,他臉色嚴肅,低頭掐了掐自己的腰身:“難不成我真的胖了?”雖然不管理身材,可他當然必須是最帥、最有才華的那個,“弟妹,明天也給我準備一份草行嗎?我和樂人一塊吃草。”他讨好地看了過去。
裴太太被逗笑,點了點頭,她倒不覺得這是什麽辛苦,畢竟幾家人之間有來有回,平日裏有個伴也熱熱鬧鬧,再加上……她回憶起公公剛過世的那段時間,如果不是丈夫這幾個朋友天天陪在他身邊,哪那麽容易過去。
“怎麽要拉投資了?我們公司裏沒錢了嗎?”裴樂人有些疑惑,現下他們是個标準的家族企業,郁太太是位知名的女企業家,管着一家娛樂公司,當年郁海博便是因為去試鏡藝人和對方熟悉起來的,而他的妻子,則是新攝電影公司的一位前管理人員,當年他們和新攝合作很密切,最後跳出來創業時,裴太太也跟了過來,相處久了,有了感情,在一起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賬戶上是有錢的。”郁海博知道裴樂人相對沒他們那麽關注這些事,“但是我們之前每回在海外不都是讓當地宣發公司承保的嗎?每回都虧不少,前幾天公司裏頭開會,決定找兩家大公司合作,看看能不能拓展海外渠道,把這份錢也賺到我們自己腰包裏,再加上每回他們的宣發都跟不上。”郁海博撇了撇嘴,他們的電影當然好,只不過國外多少有些偏見,覺得他們拍不出能贏過國外的爆米花大片,再加上宣傳根本上,其實海外去觀影的還是華人、留學生等居多。
裴樂人點了點頭,表示聽懂,他又問:“咱們接下來打算拍哪部?”說到這,他表情也跟着有幾分晦澀,深呼吸了一下才緩和了情緒,他一直沒有注意到,爸爸在他們沒發現的地方,做了多少努力。
裴樂人苦笑,爸爸離世那天,他從爸爸那接過了一張紙條,那上頭是他電腦內文件的儲存位置,早在幾年前,意識到自己身體已經開始發出惡化信號的裴鬧春,便對目前未動工的所有文章進行收尾,同時還把所有還未拍攝的,寫作了劇本,儲存等待開封使用,在裏頭,他擔心他走後,裴樂人找不到合适的人來接手劇本改編工作,這是他能為兒子做的不多的事情。
除此之外,無論是身體的狀況如何,他從未停止過創作,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他還偷偷地要兒媳偷渡來電腦,将遺作《最後一篇》做了個也許有些遺憾的收尾,而這,也是他送給幾個孩子們最後的禮物。
郁海博同樣挺難過,對他來說,裴鬧春已經不只是偶像,還是忘年交、摯友的父親:“我和窦離已經商量過了,我們都想先把《最後一篇》拍出來,你知道的,國內幫忙把這本書送到了國外科幻書籍大獎上進行評選,我想,這也是我們能送給裴伯的一份禮物。”
你予我你最後的詩篇,我們贈你永恒的影片,讓世人銘記你曾經來過。
沉默一會,郁海博又忽然說道:“其實,我還和窦離商量了一件事。”
“什麽事?”
“樂人,這回我想邀請你一塊擔任導演,導演的名字上将并列寫着我們三個,我相信沒有人比我們更懂裴伯的書裏該是怎麽樣的,而我們拍出來的,也會是他想要看到的。”
聽到這話的瞬間,裴樂人是怔忪的,他不知要如何是好,他差點脫口而出的,是他不一定行,一瞬間就像回到了十多年前,他生怕自己的加入,破壞了父親珍貴的作品,作為一個演員,他有一百分的自信,可作為一個導演……
“樂人,你要相信自己,反正甭管別人怎麽想,你在我心裏頭都是最好的。”他忽然想起地,是父親總挂在嘴邊的那句,他就這麽笑着推他,告訴他不但要腳踏實地,也要仰望星空,裴樂人最大的缺陷,就是他總想要将這梯子穩穩地搭到天上,才走出最後一步,可明明只要搭到半空,用力一跳,他就能到達目的地。
“好,這回我們又是四劍合璧。”裴樂人笑着看向了好友,當年他可沒想過,自己一向在圈裏獨自一人,最後會和郁影帝、窦導演成為了莫逆之交。
“那肯定沒有敵手,到時候我們一起做最佳導演。”
旁邊的家人自是只有支持,給予無限的信任。
爸,這回你就等着就好,等我給你送上一份大禮。
……
兩年半後,暑期檔正式上映的《最後一篇》憑借高質量和高完成度,登頂年度票房第一,至此,國內票房前十,已被裴樂人、郁海博、窦離、裴鬧春四人組成的,被外人稱呼為“傳奇電影團隊”的組合全部包攬。
同年秋,憑借《最後一篇》,裴樂人、郁海博、窦離三人共同獲頒世界最具權威的最佳導演獎,而最佳編劇獎頒發給的則是(故)裴鬧春。
同年冬,《最後一篇》斬獲世界科幻最佳作品獎,并成為當年書籍類銷售額冠軍。
經年之後,曾經風華正茂的少年垂垂老矣,嬌氣年幼的孩子已經成年,歲月流轉,可有些人、有些事始終被銘記。
裴樂人的女兒裴寶爾成年後成為了業內知名的女導演,而郁海博的兒子,則成為了常年和她合作的電影公司董事,他在背後輸送着穩定的資金。
裴寶爾受到國內電影協會邀請,用了足足有一年半的時間,拍攝出了一部用于講述這個在世人口中帶有神秘色彩的傳奇電影團隊的電影,名字倒沒有取其他的,只是簡簡單單地用了兩個字《追夢》。
這部電影帶有一定紀錄片的性質,打從開拍,就沒有打算獲得高額收入,可卻在最後,成為了很多人心中的傳奇。
在影片裏,總是自信、狂傲,從不覺得自己不行的郁海博,其實家裏有堆積如山的影碟和書籍,他時常像是個外人眼中的“瘋子”一樣,關上燈,對着經典影片,模拟着其中的角色又哭又笑,而在後頭,轉行成為導演的他,同樣在背後默默地汲取着養分,從光影技巧到敘事結構,他櫃臺上的本子層層疊起。
溫溫吞吞,像是個老好人的知名導演窦離,同樣有一段漫長的無人期,他摸索着拍出的獨立電影不受歡迎,甚至還得到了差評——雖然這在很多年後被人稱為神作,可在當時,他一度差點放棄,他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去學會什麽叫做商業,只看得到他成功的外人,絕對不會了解,以前的他居然也是個喊着“藝術萬歲,商業摧毀電影”的人,後頭改做制片的他,更是摸索着學着如何統籌,從以前和制片扯皮着經費的那位,轉化為絞盡腦汁打消某“天真”導演異想天開妄想的那位惡魔。
出現在人們眼前時,已經是知名作者的裴鬧春,他的故事大家倒是都知道,畢竟幾乎每個學生,都曾經拿他默默無聞寫作無人問津作為過議論文的例子,不知道是不是他說的名言挂滿了牆面,平均每一周都有一堆學生,試圖從他的文章中分析他自己都沒想過的深度內核。而這一回,裴寶爾在獲得父親同意後幫着揭開了內幕,事實上在裴鬧春的無名時期時,大家曾以為的,一直鼓勵着他的那位慧眼識英雄的讀者,一直是他的兒子,他每天為父親鼓氣,替父親的夢想遮風擋雨。
已經被稱為傳奇影帝的裴樂人,同樣被慢慢地揭開了他一路走來的軌跡,從鑲邊的背景板,到捧着最佳男演員獎杯的他,從低谷到輝煌,并不好走,裴寶爾輕拍攝了家中專門用書櫃裝着的劇本,哪怕是一個微小的角色,他都寫滿了批注,同樣地,在電影裏,還出現了裴樂人的第一個後援會的劇情,大部分人們也是在這時候才知道,原來在他名不經傳時就開始替他打CALL的那位,正是他的父親。
然後,便是團隊的組成、分工,沒有人看到過的他們的狼狽,由于經費、條件限制,裴鬧春絞盡腦汁一次又一次地更改劇本,讓他貼近現實,廢棄膠卷中無數個重複的鏡頭,為了和院線打好關系喝得差點胃出血的窦離,因為高價做出的特效不如人意蹲在儲藏間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的郁海博……他們的鏡頭彙聚在一起,最後一塊站在頒獎臺上鎮臂高呼,成為傳奇。
到了影片的最後,是裴寶爾特地請來三人念的旁白——
“他們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