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寶貝她曾走丢(七)~(九) (1)
河水小學是縣城裏最好的一所小學, 這座小學周邊的房子,因為擁有優良學區,也算是這周邊房産市場裏,唯一能保價還年年漲價的房子,縱使是那些裝修一般,年限已久的民房只要能落下戶口, 都能賣出不少價錢。
裴家所在的南街坊運道挺好, 在裴小幸要上小學的前一年, 遇到了政府重新劃分學區, 忽然天上掉餡餅般地被圈了進去,否則估計要花上好一些錢,才能争取到一個搖號的機會, 只是又有風傳說這區劃過幾年還會重新劃分, 南街坊的房子, 便還沒能趕上漲價的春風。
當然,這也免不了地勾起了街坊鄰居們心中情緒的波瀾,大家茶餘飯後,就要念叨上兩句, 做夢也想繼拆遷之後,再度暴富,只有在其中略顯格格不入,一派淡定的裴鬧春,清楚的知道事情之後的走向。
總之,這年的學區重新劃分, 波及了不少原學區內人的利益,尤其是被劃掉的,還有當地開發商新建又高價出售的大面積小區,之後買了小區的業主聯合着周邊的居民,一塊到政府那又是靜坐又是上訪,最後出于□□需求,當地政府便只能把學區劃了回來,南街坊的暴富夢,便這麽被打碎了,大家也就接着過起了各自的小日子,唯一的不同,便是上輩子裴小幸不在,這輩子倒是搭上了順風車,進了河水小學。
“老裴,我家的電飯鍋又壞了,我拿下來你給我看看成不?”裴家修理鋪對面二樓那的窗戶推開,探出來的女人扯着嗓子喊道。
“拿下來看看。”裴鬧春也不擡頭,随口回到,對方連忙點頭,關上窗戶,便雷厲風行地準備下樓送貨上門了。
隔壁雜貨鋪的老板娘連頭都不探,坐在櫃臺那就喊:“老裴,我家冰櫃漏水了,你等等忙完了,來給我修修!”
“成,等等忙完就去。”
“還有我家,我剛買的摩托發動機聲音特別響,你也來給我瞧瞧呗!”
“好!”
就這麽幾聲,裴鬧春便又收到了三單生意,自打他開始研究怎麽給女兒變着法地制作更厲害的玩具開始,他的研究領域,便越來越廣了,後頭觸類旁通,什麽都學上一點,久而久之,基本上所有的問題,放在他的手上都不成問題了。
什麽電視屏幕忽然花了、冰箱不制冷了、空調發出吓人的咔嚓聲音……只要找他,準保沒錯。
那裴家修車鋪的牌子,便也在兩年前摘了下來,換成了全新的,晚上還帶着led閃光的“裴家維修鋪”的牌子,若不是怕違背廣告法,早就挂上了“無所不能”之類的過度宣傳語了。
店鋪裏頭,也早就不像從前是修車鋪時那樣烏漆嘛黑了,現在屋裏照明很好,總是亮堂得很,裴鬧春特地隔出了了個專門的工作室,旁邊有定制的鐵制櫃子,放滿了各式工具,位于正前方的玻璃櫃子裏,則展示着裴鬧春的各式“作品”,什麽迷你電飯鍋、迷你電磁爐、還有一堆裴小幸專屬的萬能手套。
這展示櫃,起先裴鬧春設置這個,純粹是想要保存好這些女兒喜歡把玩的成品,後頭反倒成為了孩子們心中的神奇博物館,每天到了下課或者孩子放風的時間,那旁邊總會蹲着一群孩子,在那竊竊私語各種讨論幻想。
在街坊鄰居看來,裴鬧春有雙神奇手,能用外面找不到的價格維修好本來都快報廢的電器,就連家裏的家具,若是尋到他那,也基本能“藥到病除”。
在南街坊的孩子們看來,裴鬧春背後一定隐藏着神秘身份,他是動畫裏的xx博士,沒準能制造出什麽會發射□□的手表,會飛天的滑板!同時他還是南街坊最大的玩具供應商,只要找他,總能要到神奇的新品種玩具。
而在南街坊之外的人看來,裴鬧春的名頭,已經徹底傳揚出去了,成為了神秘的傳奇人物——
就像武俠小說裏,真正的高人,總是大隐隐于世的,裴鬧春一定也是這樣,他當年在外闖蕩,學下一身好技術,而後回到家鄉,隐姓埋名,過着自己的小日子,可這一手手藝終究還是洩露出去。
這名頭甚至傳到了市區裏,反正大家都知道,誰家有什麽解決不了的維修難題,只要找到裴家維修鋪準能解決。
只單是這些維修單,裴鬧春便能賺得盆滿缽滿了,他只向街坊打折,對外還是收的原價。
不過真正讓裴鬧春悄悄富裕起來的,是他私下接的大單,什麽定制模具、玩具或是汽車改造,這年頭玩這些的,基本都是有錢人,出價也不客氣,動辄幾千一萬的,一個月接個一兩單就夠父女倆生活還綽綽有餘,更別說他的訂單向來是排隊排到很久之後,絕不斷檔了。
總之,在南街坊的鄰居們看來,這裴鬧春,便靠着自己的一門手藝,一點點地将這小日子過了起來。
不過這些錢,對于裴鬧春來說,還是不太足夠,他的研究,還需要更多的錢和實驗,但他相信,他能攢夠的,再給他一點時間就好。
……
誰的爸爸最好?這個問題丢到孩子堆裏,準保每個共同答案,可在2年6班的教室裏,若有老師這麽提問,所有的孩子們便會異口同聲地大喊:“裴小幸的爸爸最好!”
當然,說這話的他們,是要冒着被自家老爸打的風險的,可這也不怪他們,誰叫他們的爸爸,沒有小幸的爸爸那麽牛,那麽厲害呢?
至今2年6班的小同學們,還能回憶起當初剛開學,裴小幸的爸爸帶他登場的模樣,他們清楚地記得,裴爸爸身上那件好像閃着光的铠甲,還有那只巨大的手,像是個托盤一樣,裴小幸穩當當地坐在手上頭,高高地從上往下看他們。
他們尖叫着看着機器人進了教室的門,把裴小幸放下,不知按了哪裏的開關,面具自動往上一升,露出了張還算英俊的男人臉龐,裴爸爸彎着腰對他們說:“同學們,以後小幸就拜托你們照顧了哦!我在這裏先和大家說聲謝謝了。”然後裴爸爸像變魔術一樣,從那個如同哆啦a夢大口袋一樣大的袋子裏,掏出了一堆包裝仔細的小禮物,一個個分了下去。
這些都是裴鬧春之前親手做的徽章,可以直接粘在衣服上頭的,按下去會發光,電源是圓形電池,上頭的圖案造型各不相同,都是些小動物和酷炫的铠甲,他倒是也有想過送別的,可就怕害孩子們玩物喪志,不認真聽課,選來選去,就做了這個。
這禮物,在同學們間大受歡迎,大家為了能換到自己喜歡的圖案迅速打成一片,也對這個像是從天而降的神奇機器人裴鬧春充滿了好感。
小孩子都懂拿人手短的道理,拿了別人的禮物,他們便也遵守約定,對待裴小幸格外的好。
裴鬧春做的可不只是開學送禮物,他還在開學之前,特地找上了河水小學的校長,在他的幫助下,挨個拜訪了一年級的班主任,和他們坦誠了自家孩子的特別,詢問老師能不能多加照顧,最後找到了最不介懷,也說願意幫忙多關注和學生們溝通一下的李老師那,裴鬧春和對方一拍即合,便決定将女兒送入二年級六班。
事實上這溝通可不太容易,縣城裏民風淳樸的同時,老師們也很少接觸這樣的特殊學生,就算遇到了,也不知要如何對待,通常都是一視同仁,至于孩子們之間發生的什麽沖突争執,先會勸阻,勸阻不成後,便也束手無策了。
裴鬧春最怕遇到的是這種情況,許會有人覺得,何必這麽辛苦?本來女兒的身體殘缺,就是不該受到歧視的錯。
可裴鬧春并不認同這樣的觀點,确實,人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所有問題的發生,歸于社會犯錯,可難道真的只有社會存在錯誤嗎?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走在大街上,你看到有人毀容、或者是缺胳膊少腿、甚至是奇形怪狀、奇裝異服,生出的恐懼,那是自然而然,控制不住的,教養的提高、文明的改變,是讓人在下意識的驚慌後,能控制自己平等的對待別人,努力抑制自己的下意識反應,給予他人尊重、舒适的态度。
可問題就在于,即使是不經意流露出的驚恐、嫌惡,都已經能給人的心理造成巨大的打擊。
裴鬧春并不能控制別人的下意識反應,他當然希望別人都把女兒當做“正常人”看待,可他也不能否認,女兒稍微有些特別,他用盡全力想做到的,是給予女兒一個更加平和的環境,也讓她擁有能和別人做朋友的能力。
包括給女兒帶上的那些他親手打造的手套,嚴格來說,這些東西基本沒有什麽實用意義,可這就像是給女兒身體穿上的衣服,帶着手套的時候,裴小幸可以稍微遮擋住自己的不同,讓她坦然的和別人交往。
當然,裴鬧春也期盼未來有一天,即使摘下手套,裴小幸也不會因為別人的眼光覺得痛苦;可如果小幸做不到的話,他也願意做一輩子的手套,牢牢地保護住她的心靈。
目前看來,他的努力是初見成效了。
“小幸小幸,裴叔叔這周會送什麽玩具過來呀!”裴小幸前桌的女孩叫王紅紅,她剪着個鍋蓋頭,顯得眼睛特別大。
“我昨天看到爸爸再做一整套的做飯工具,好像是老師要的,老師說咱們實踐課要讓我們自己做飯呢!”裴小幸随口應。
“什麽,裴叔叔不做機械戰甲機器人了嗎?”旁邊立着耳朵偷聽的小男孩立刻耷拉趴在了桌上。
教室的前方,放着個展示櫃,裏頭都是裴鬧春送來給班級同學玩的玩具,他做這些,也算是回報老師和同學們給裴小幸的善意,其中最受同學歡迎的是兩個系列的産品,一個是粉色公主世界,裴鬧春深谙後世什麽芭比娃娃、bjd娃娃受女生歡迎的經驗,直接整了個全套,什麽粉紅色娃娃屋,迷你家具套裝,各色娃娃、假發衣服鞋子等;另一個則是機械戰甲世界,是他親手做的全手工機器人,都是自帶變形功能的,有坦克原型的、裝甲車原型的、戰艦原型的,千奇百怪,旁邊還有一列等比例縮小的仿真武器,能夠随意替換。
“機械戰甲有什麽好的!裴叔叔都說了要做長發公主的!”
“公主有什麽好玩的,什麽長發短發,不都長得一樣嗎?裴叔叔說這回要做戰鬥機型機器人了,肯定很酷!”
“你們男生就喜歡打打殺殺,給公主布置家居多好啊。”
得,這又開始吵了,班裏男女力量勢均力敵,日常割據,當然其中也有不少女生喜歡機械戰甲,男生喜歡公主世界的,他們也各自為自己喜歡的東西說着話。
然後,便要找人做主了,剛剛吵得最大聲的兩個,同時看向了裴小幸:“小幸,你說,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裴小幸很是習慣這樣的修羅場,她和南街坊那群小夥伴玩耍時可玩出經驗了,那時候老爸開始琢磨玩具,更是天馬行空,自制輪滑鞋、背包推動器、閃光盾牌……那些小男孩老是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非得要她說個一二三排名就行;還有那個在南街坊差點引發孩子們大亂鬥的“裴小幸好朋友”排行。
“我覺得都挺好,我還是最喜歡我爸穿的機器人衣服了。”
說到這個,大家便也一起點頭,不再争執剛剛那些話題了:“我也喜歡,小幸,你爸爸有沒有給你做你能穿的機器人衣服呀?那個可酷可厲害了!”
裴小幸沒說話,只是偷笑,她當然是有的,在她房間的桌子旁邊,就放着個可以調節大小的機器人套裝呢,只是穿着悶,爸爸很少讓她穿。
等到讨論都結束,王紅紅左顧右盼瞧大家沒注意,湊了過來:“小幸,你的手會不會難受,要不要脫下來放松一會?”她是見過小幸脫下手套樣子的,她得承認,那次她吓了一大跳,不過很快就恢複了鎮定,她可是小幸最最好的朋友,如果她很害怕,小幸一定會傷心的。
老實說,到現在看到小幸光禿禿的手時,她還是會忍不住別開眼神,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沒有習慣,王紅紅吞吞吐吐的和媽媽抱怨過,可媽媽只是告訴自己,既然決定和小幸做朋友,就要繼續努力,她可努力了,早晚有一天,她能做到一點都不害怕。
“不了。”裴小幸只是搖頭,教室裏同學很多,她不想吓到別人。
而且,一點都不難受呢,她低着頭,看着手出神,爸爸早先做的都是帶着各式奇怪功能的機械手套,在她上學後,做的更多的,是只有裝飾功能的手套。
像是她手上帶着的這個,不知手的位置是用什麽材料填充的,挺結實卻又輕,外頭塗了按着她膚色調過的顏料,就連手上的紋路、指甲的部分都畫的清楚,除了比較僵硬不能彎曲以外,若是從遠處看,絕看不出和真手有什麽區別。手腕和假手中間的連接處,爸爸替她纏上了條粉色的固定帶,固定帶是兩段式的,很牢固,就算跑步也不會落下。
類似的固定帶家裏還有很多款式,比如就像是商場裏買來的粉紅色絲帶、桃紅色和淺粉色的運動腕帶、兼具手表功能的皮質、塑料紙固定帶……不過有一點好奇怪,老爸不知道為什麽,選擇的固定帶顏色,都是粉紅色的呢。
還有頭上的頭花,裴小幸的爸爸在女生之間受歡迎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他一手紮頭發的好手藝,只消用上一些小皮筋,什麽麻花辮、丸子頭、魚骨辮,只有大家想想不到的,沒有她做不到的,就連六一兒童節表演的時候,班主任都特地請他來學校幫女生紮頭發呢。
那天好幾個女生偷偷和裴小幸說,裴鬧春紮的頭發,比她們媽媽紮的還要好看,一副羨慕模樣。
每回別人誇自己爸爸的時候,裴小幸總覺得比誇別人誇自己還要開心,因為她就是知道,她的爸爸最好了,誰來也搶不走的好。
“小幸,你真沒事吧?”王紅紅有些擔心,這兩天天氣熱,他們穿着單衣都出汗,她上回看過小幸脫這個袋子的時候,下頭都有點紅了,“要不……你藏在抽屜裏?”她絞盡腦汁幫忙出着注意。
“沒事,等等就可以回家了,我回家再脫!”
裴小幸還是沒同意,就算藏在抽屜裏,別人也會看見的吧?她怕別人讨厭自己,也怕別人露出害怕的表情,只要看到那個表情,她就像回到小時候一樣,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小怪物一樣。
而小怪物,是會讓爸爸很辛苦的,走丢了,也很正常對吧?
裴小幸不想再當小怪物,雖然勉強自己不尋求幫助,什麽都自己來的時候有點辛苦,可起碼現在她能光明正大的把左手放在桌上,而不是像放了個光的棍子上去,要人總是忍不住偷看過來。
……
人好像生來就點亮了追求美麗的天賦,打從小時候開始,就算是再不知事的孩子,都會敏銳地展現出自我判斷能力,欣賞美的,排斥醜的,更別說再長大了。
而成長時期的男孩們,笨拙的追求方式,通常是用各種手段引起女孩的注意,這時候的他們大多不會發覺,他們的調皮,沾沾自喜的得意,其實并沒有為他們争得女孩的好感,而是會引來很多的厭惡。
“她怎麽還不理我?”何祥文和幾個朋友坐在校門口的奶茶店裏,看着那一動一動的馬尾越來越遠,露出了悵然地神色。
“她可能是害羞吧?”
“是啊別擔心,你那麽好,裴小幸也會知道的!”
何祥文有點煩惱:“她看到我都不說話了,是不是讨厭我了?”
“不會吧,你又沒幹嘛!”有男生憤憤不平道。
“是啊,我也沒幹嘛。”何祥文嘆了口氣,掰着指頭數,“我不過是沒事拽拽她的頭發、經常突然跑出來吓唬她玩、在班裏給她起了個外號,叫她一只手……難道是昨天我把她手套拽掉了,她生氣了?”
他有些困惑,他真的沒做什麽呀?
“不是,你把裴小幸手套拽掉幹嘛?你有毒吧?人家情況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覺得這樣好像不大好。”
何祥文連忙辯解:“不是,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就是想看看她的手嗎?”他有一套神奇的邏輯,他總覺得裴小幸不願意搭理他,是因為自卑,那他把裴小幸的手套拽掉,看看她的手,這不就證明他不嫌棄她了嗎?
“而且她老捂着幹嘛?就是有點兒吓人而已,看久了也能習慣的。”何祥文又補充。
跟他一起喝奶茶的人倒是面面相觑,有的男孩情商像是停留在了小學階段,有的男生則在初中階段迅速的長大。
有人忍不住了:“我覺得你還是和人家道歉吧!你這樣真挺不尊重她的,怪不得我聽人家說裴小幸前兩天躲在廁所裏哭了呢。”
何祥文被這麽指責,一瞬間愛面子和自責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不由自主的反應很大:“不是吧?有沒有那麽誇張,我又沒幹嘛,沒打她沒罵她,她也太敏感了吧?”
“這不一樣……”
“這有什麽不一樣?”何祥文自有自己的一套理,“你看大家誰沒有外號的?非凡被人叫做梁非凡、楊聰聰被人喊做洋蔥頭,就說隔壁班還好幾個女生又是被叫胖子又是被叫阿醜呢!她本來就是一只手為什麽不能叫一只手,她要面對她自己。”
何祥文越說越中氣十足,本來就是咯,就像有的女生生來就醜,被說醜很正常;朋友裏有胖的,大家不也會說他是肥仔嗎?這叫實事求是,自己自卑,還要怪別人說實話呀?
這麽一聽,有的人倒覺得隐約被說服了,猶豫着點頭:“你說的倒也是,不過好像有哪裏不對。”
“哪有什麽不對?”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別管了,愛咋咋滴吧?難不成還要我去道歉呀?”何祥文懶得再管,攬着兄弟們,“走,我們去吃飯去,吃完回家。”
到了下課的時候,學校裏的學生們各自出來,有的落單,有的組隊,只是看着孩子們的臉,很難分辨出在學校裏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的家長們大多時候也只能通過成績和老師是否批評判斷孩子們在學校的表現,他們很難想象,在他們心裏乖巧的孩子,有一瞬間,甚至和某種“惡”站在了一起。
裴小幸低着頭,屏息走過了那一小段路,便迅速小跑了起來,事實上她是看到何祥文的,可她為什麽要和這種人打招呼呢?
她到現在還記得,昨天何祥文扯着她的手套,大聲笑着地說:“一只手,你幹嘛不脫手套?我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什麽情況?安啦,你放心,我不會嫌棄你的。”
裴小幸的右手力氣挺大,可還是敵不過同齡男生的力氣,她用力推着對方,可還是沒躲開,何祥文還是把她的松緊帶給扯開了,然後那只固定在手上的假手直接落了地。
“你看,我們又不會說什麽是吧?”何祥文動作很快,把假手撿了起來,扯着松緊帶揮舞着,“你老這麽自卑做什麽,你沒聽咱們老師說嗎?要做個陽光向上的人。”
裴小幸現在甚至回憶不起來,當時周邊發生了什麽,她只知道自己很狼狽,連忙把手塞到口袋裏,所幸她的手長度剛好,能勉強套進口袋裏,她緊緊夾着左手,努力想搶回自己的假手。
那種感覺像什麽?就好像在裸奔,她覺得自己好像被強行地逼着赤果果地在所有人的面前。
後來是班上的同學幫忙罵了何祥文,搶回了假手,然後還給了裴小幸,她一直到把手戴回去為止,那哆嗦的心,才停止下來,她和同學一一說了謝謝,就回了座位發呆,雖然分明知道大部分同學對她持有的都是善意,可在那瞬間,她真的覺得自己好狼狽。
有時候裴小幸也覺得自己活得好矛盾。
裴小幸當然知道,她要學會坦然面對,就像是上了初中,老師時常會用來叫大家別總是使用的老套例子一樣,什麽張海迪身殘志堅,海倫凱勒渴望光明……好像在那麽多的例子裏,她的情況甚至是最不嚴重的那個了,那這麽看來,她有什麽好難過的呢?她甚至還有那麽照顧她的爸爸和好多的朋友和同學。
可是現實不是如此,縱然爸爸用盡心思,可她無論是在小學,還是上了初中的時候,都是班級裏最出名的那一個,因為她是來上正常學校的“殘疾人”,饒是同學們關照她盡量不在她面前說些不好聽的話語,可周邊也總會有人指指點點地說話,雖然他們很努力壓得小聲了,可還是能讓人清楚聽到。
“看到沒有,就是那個。”
“哪個呀?哦!我看到了,你說的是那個吧?看不出來呀,她看着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呀!”
“你看她的手!她的手!她本來就只是少了個手嘛!現在戴的是假手。”
“真可憐。”
更矛盾的來了,她一方面也知道,在外人看來,她是可憐的——在她自己看來,她也有點可憐;可同時,在聽到這些可憐、可惜的話語的時候,她卻也總控制不住心裏的難過。
裴小幸一直告訴自己,她是不該難過的,爸爸照顧她那麽辛苦都不說什麽,她應該要總是開開心心的。
可是每次在不經意的時候,還是會很傷心——
她就連校服都穿不太起來,前頭的拉鏈扣,總要讓爸爸先幫忙扣上才能拉起;背後有拉鏈的裙子,更是一個難題,只能艱難地卡着角度才能拉上,至于綁鞋帶,更是她所完全做不到的操作了,她通常只能穿魔術貼的鞋子或者是一腳蹬;舍不得剪掉頭發的他她,直到現在還得讓爸爸幫忙綁頭發。
學習的時候,這樣的困擾同樣也少不了,她無論是寫課本還是寫字,總要在寫完後放下筆,用右手翻頁,而後才能繼續往下寫;至于什麽畫輔助線,只能靠手腕及以下位置壓住,假手有時候還是會有點滑動;更麻煩的事情,大概是放書,假手目前只能維持比較僵硬的姿勢,若是要将書塞到兩本之間,很難控制,通常只能一本本拿出來,再全部一起放進去。
她到現在,也沒有辦法搬太過重的東西,因為雙手拿東西,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滑落;就連大家都能做到的值日掃地,她也幫不太上,只能幹點抹布擦窗戶或是擦黑板的活,成了她不想做的偷懶專業戶。
如果真的要細數,諸如此類的麻煩還有很多很多,超乎尋常人的想象。
每一天,這一切都在提醒着她,無論她看起來多像是個正常人,她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不過她不能哭,裴小幸眨了眨眼,在拐進南街坊的路前走了兩步,總算收回了眼淚,她才不想讓爸爸擔心,而且爸爸已經夠努力了,幫了她這麽多,是她自己沒用的錯。
好不容易調整好心情,裴小幸擠着笑容走到了店鋪門口,還沒進去,就瞧着爸爸正在那研究什麽,再走近一點就能看到,那臺子上頭擺着的又是一只假手。
不知怎麽地,剛剛好不容易上浮的心,又忽然沉到了水底,又酸又澀的情緒交雜在一起。
一步,兩步……
裴鬧春忙活到了一半,聽到了外頭的動靜,這腳步聲音他很熟悉,是女兒的,剛想擡頭喊女兒的他立刻怔在了當場,剛剛還鎮定自若的神情都變得慌亂:“小幸,你怎麽哭了?”
我哭了嗎?裴小幸拿起右手,往臉上抹了一把,才發覺就在剛剛就這兩步路的功夫,她的眼淚直接決了堤,現在像個止不住的水龍頭般揮灑着往下,怎麽都不肯停歇。
“快進來,告訴爸爸,怎麽了?”裴鬧春心疼壞了,把開啓的工具随手一關,快步地往前。
裴小幸走了過去,頭抵着爸爸的身體,越哭越厲害,甚至都開始喘不過氣了,抓着爸爸的衣服淚眼朦胧地擡頭:“爸爸,少長一個手,不是我的錯對不對?”
“……當然不是。”裴鬧春認真地回答,原本還算平和的心情也被徹底攪和成了爆炸狀态,他當然希望這世界上的事情全都永遠一帆風順,可是可能嗎?
其實他知道的,遲早有一天。
無論是社會,還是學校裏的同學,總會有人來做這個惡人,打破他努力想為女兒編織的童話世界。
可雖然知道現實,可他也依舊希望,這一天來得更晚一些。
……
裴家維修鋪今天提前關了門,二樓的窗戶那,比平時更早地亮了燈,裴小幸的房間成了淚水的海洋,她抽着鼻子哭了好久好久,只說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其他什麽的便三緘其口,不願多說。
裴鬧春沒說什麽,只是在旁邊沉默地遞着紙,他知道,女兒的心裏有太多的委屈,雖然哭一哭不能解決什麽,可起碼能讓心裏,稍微好受一點。
“其實我不是生氣的。”哭完了,裴小幸又如平常一樣,自己收拾起了心情,好像收拾好就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我只是覺得心裏不舒服,他也不是故意的,沒什麽好生氣的。”
裴小幸說服着自己。
“可是,爸爸覺得很生氣。”裴鬧春忽然開口,裴小幸愣愣地擡頭,看着爸爸一聲不吭。
“他怎麽能欺負你呢?小幸,你同學的這種做法,是不對的,無論是什麽情況,都不該取笑別的同學,這個道理,你應該是明白的呀?我記得你還和我說過,有男生很讨厭,說班上另一個女生痘痘臉,把人家說哭了。”
“可是這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裴小幸低着頭,右手緊緊地抓住左手臂,這也是她慣用的姿勢,能給予她最多的安全感:“他們說的沒錯,我是該坦然面對的,我要接受現實的,我本來就少了一只手,我就是長這樣的。”
雖然她一直覺得,自己包括那些女生,都不該被嘲笑,可是別人也不會像她一樣,還帶着假手遮遮掩掩的。
“那又怎麽樣呢?”裴鬧春正色,格外嚴肅,“所以就因為這點不一樣,就該被別人說嗎?什麽叫接受現實呢?爸爸不明白。”
她深呼吸:“就是不能因為自己有個假手,就覺得自己和別人一樣,遮遮掩掩,都是掩耳盜鈴,騙我自己。”
“你為什麽覺得這是騙自己呢?”裴鬧春坐到了女兒身邊,輕輕的順了順她的頭發,“每個人,都有愛美、想展現好的一面的權利,就像爸爸雖然不算特別有錢,可如果要出席你們家長會的時候,也會想要打扮得好看一些;你看你李大叔,之前脫發得厲害,後頭不也是剃了光頭,買了假發戴上嗎?”
“如果按照你和你那幾位同學的想法,是不是我們也在逃避現實,我接受不了我沒有錢,李大叔不能接受自己禿頭呢?事實上別人不知道,小幸你是知道的,我和李大叔都很接受,他從來也不自卑,戴假發只是因為工作需要一個好的形象,而我是希望認真對待你的家長會。”
裴小幸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可我心裏……确實是接受不了的。”
“可接受不了有錯嗎?”
“當然有錯,大家都會接受的,他們都能接受自己長胖、接受自己長痘痘、接受自己考得不好……這些也都不是錯啊,可大家都接受了,只有我,不肯接受。”她聲音越說越小,甚至有些啞。
“可是不接受也沒有錯。”裴鬧春的聲音變得溫和下來,“世界上沒有人規定,一個人非得接受自己的不好,無論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接受現實這句話并沒有錯,可不是在什麽場合都對的。”
“我舉個例子,假如有一天,爸爸禿了,掉了很多頭發,我心裏肯定是接受不了的,我選擇了用假發遮擋,那麽如果有人過來,搶走爸爸的假發,對爸爸說你禿了你為什麽不接受現實,你應該就這麽出門,你覺得他做得對嗎?”
“……不對。”
“同樣地,如果你有一個同學,也許體型不是很好看,比如有點矮,她喜歡穿高跟鞋,或者是個男生喜歡穿一點增高鞋墊,這也是天生的,那麽有人沖過去把他的鞋墊、高跟鞋搶走了,對他們說你就是這麽矮,你幹嘛要作假,你覺得對嗎?”
“不對。”
“小幸,你看着爸爸。”裴鬧春認真地看着女兒,“這世界上有無數的道理,會希望你要面對現實,要克服現實,但是逃避本身,不一定可恥,每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每個人選擇面對問題的方法也不同,不是每個人都很堅強,都很厲害的,無論是脆弱還是軟弱,都不是罪,只是性格,旁人只能期盼她變得堅強,告訴她堅強可以克服問題,卻不能要求她必須、只能堅強。”
“你是和別人不太一樣,爸爸承認,爸爸也同樣期盼有一天你能面對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