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八年後。
時至金秋十月, 西藏邊境地區已飄起了鵝毛大雪，駐藏邊防部還在進行日常體能訓練。
衆士兵的綠軍裝上積了不少雪，臉上已紅彤彤一片, 黑裏透紅，皮糙肉厚, 看起來樸實而可愛。
“哔——”
随着一聲哨響，訓練結束，午餐時間到。
“開飯咯。陸隊，有人在等你噢。”其中一個士兵嬉皮笑臉地說。
其餘人也跟着起哄：“葉醫生可真有毅力，放棄首都那麽好的地方, 千裏追夫來藏區，每日準點給咱隊長送溫暖，我都快感動了。”
“是啊。關鍵人還長得漂亮，性格又好。陸隊，啥時候請兄弟們吃喜糖啊？”
衆人口中的‘陸隊’就是陸邵東, 他三年前從南京軍區特種部隊調來藏區邊防部隊，任轄區邊防部隊大隊長。葉醫生是他在軍校的大學同學，原本在首都的軍醫院任職，兩年前追随他而來。
面對衆人的起哄，陸邵東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不遠處地人, 然後沉着臉朝反方向走了。
“哎。又被無視了。我都替葉醫生傷心。”有人感慨。
“怪只能怪她偏偏看上了咱們不近女色的面癱隊長。她要是看上我，早就成了。”
“繼續做夢吧你！不過也真有點奇怪，在部隊裏找對象多難啊。陸隊怎麽就這麽高冷呢？他到底看不上葉醫生什麽？”
“去去去，都給我閉嘴！跟你們說了八百遍, 東哥是有女朋友的人，別瞎起哄。”
“王連，整個隊裏也就只有你相信咱陸隊有對象。聽說陸隊當年可是主動請調來咱們邊防部隊的。他要是真有女朋友，會跑到這鳥不拉屎雞不下蛋的地方來？”
“那是因為——”
王連張口就想反駁，但又找不到理由，支支吾吾半晌，說：“那是因為我東哥有理想有抱負、愛祖國愛人民！”
“切——”
衆人散開。
“你們別不信啊！要不是小仙女去了美國，我東哥早就……”話說到一半，王連忽然發現前方的綠軍裝停在了雪地裏，他連忙抽自己倆耳光，嘀咕道：“要你嘴賤！不知道在東哥面前提不得小仙女嗎？”
抽完耳光，王連長長地嘆一口氣，心裏百思不得其解。
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使得東哥好端端的特種部隊不幹了，跑來邊境受罪？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東哥當初不來邊境，他說不定早就沒命了。
想到三年前的事，王連仍然心有餘悸。
三年前他跳槽到一家做國際貿易的公司，一入職就被派來在西藏的總部培訓。他當時尋思着，西藏多好啊，山好水好天氣好，結果到了之後才發現，所謂的‘國際貿易’其實是‘走私’，而‘培訓’只是将人騙來這裏的借口。他那會兒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走私團夥沒收了，人生地不熟，也沒個能将他拉出火坑的朋友，只能聽命于走私犯，當人肉背包。
幸運的是，在他幹第一票時，就遇到了剛調來邊境、正在勘察地形的陸大隊長。
“老大？老大！真的是你！救命啊老大！”
他當時帶着貨直接撲過去，激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王連？你在這裏做什麽？”
“走私。”
“……”
“我是被迫的。那些人，全是走私犯，你快把他們統統抓起來！我被他們害得好慘哇！”
後來東哥不僅抓了跟他一起走私的那幫人，還帶兵将整個走私團夥圍剿了，真真是大快人心。最激動的是，東哥把他收編了。
一轉眼入伍都三年了。
王連擡手正了正頭上的軍帽，再看向前方，綠軍裝周身飄起幾縷煙霧。
東哥又在想小仙女了吧？
高中那會兒就這樣，一想就抽煙，一抽就停不下來。
這都八年了，小仙女咋還不回來呢？
……
陸邵東也很想知道，她為什麽還不回來？
美國就那麽好？
當初明明說好一畢業就回來，這都畢業三年了，怎麽還不回來？
雪越下越大，在軍帽上積出一層白。
彈了彈指間的煙灰，陸邵東又想起高三暑假那年，去美國找她的情形。
下飛機後，他來不及倒時差，直接找去她的學校，在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随着一聲下課鈴響，各種金發碧眼湧出來，人山人海，目不暇接，但他還是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了她。
她戴着耳機，神情專注，口中念念有詞。
他跟在她身旁走了快五分鐘，她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接着驚叫着撲進他懷裏，臉不住地在他胸口蹭。
抱了許久許久，她才悶聲說：“我好想你。”
低柔的聲音裏載着訴不盡的相思。
他輕輕撫着她的長發，那一刻感覺一切都值了。
“你瘦了。”她忽然擡起頭，清澈的眸子滿是心疼。
“大家都說我瘦了更帥。”
“……”
“你不覺得？”
“……”
她隔了幾秒才嘀咕一句‘都很帥’，然後與他十指緊扣，邊走邊問：“你怎麽沒有提前告訴我你要來？”
“想給你一個驚喜。開心嗎？”
她重重點頭，臉上笑出一朵花，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你晚上住哪兒？預訂好酒店了嗎？”
“還沒有。”
“那要不……住我家吧。”
他一愣，随即反問： “住你家？”
“嗯。你不想嗎？”
“想。我怕你不想。”
“我當然想你住我家……什麽呀！你不要亂想！”
“我要是亂想了呢？”
……
低頭吐一口眼圈，陸邵東硬生生将自己從回憶裏拉回來。
太美好的事情，不能想。
這時放在軍裝內袋裏的手機‘嗚嗚’地震動起來。
他掐滅煙扔進垃圾桶，然後接聽電話。
手機顯示來電人是傅骁風。
“邵東，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你一定要冷靜啊。”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激動。
“你自己先冷靜。”
“不行，我冷靜不了。算了，直接告訴你吧。我聽王嘉琳說，小仙女要回來了！”
手機在耳邊抖了一下。
“你說什麽？”
“小仙女要回來了！據說已經辭了美國那邊的工作，我估計就這幾天了。你快點回來吧。西藏那地方簡直不是人呆的。”
深邃的黑眸漸漸收緊，冷清的聲音一平如水：“我回去幹什麽？”
“跟小仙女重溫舊夢啊！這麽多年你不就是在等這一天……”
電話的彼端，傅骁風激動得手舞足蹈，可話才說到一半，忽然斷線了。
什麽鬼？信號不好嗎？
他一臉懵逼地看看手機，然後看向坐在對面的石宇。
“他該不會真的不回來吧？”
石宇邊敲鍵盤邊回道：“有可能。畢竟當初是小仙女負了他。”
傅骁風擺擺手，一臉不贊同：“這件事都是我們的猜想，說不定其中有什麽誤會。”
·
西藏邊境。
一個士兵晃回宿舍，說：“我剛才聽到咱們陸隊在電話裏咆哮，好像是想請假，上面領導沒同意。”
“請假做什麽？”王連問。
“好像說什麽女朋友回國了……等等，陸隊還真有女朋友啊？”
王連一愣，接着拍床大笑三聲：“哇靠！東哥的小仙女回來了！”
說完一溜煙跑出去，正好碰到陸邵東打完電話回來。
“東哥，我也想休假，跟你一起回南市。”
“理由。”
“探親。我去年沒回去，今年再不回去，我媽估計要不認得我了。”
王連一臉期待地望着自家老大，生怕他拒絕。
好在，鐵面無私的陸隊沉吟幾秒後，點頭了。
“太好了！什麽時候走？小仙女已經在國內了嗎？還是說我們要去機場接她？”王連激動不已，像是自己要回家見媳婦一樣。
陸邵東哼笑一聲，道：“周五走。”
語氣裏明顯帶着愉快的節奏。
王連瞪大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東哥居然笑了！
自從那年小仙女離開後，他再也沒有見東哥笑過。在邊境更是連跟笑相似的表情，他都沒有在東哥臉上見到過。
而現在——居、然、笑、了！
誰說東哥不近女色是面癱？
東哥年少輕狂追姑娘的樣子，他可是還歷歷在目呢。
小仙女，專治東哥一萬年。
“東哥，我聽說打結婚報告之前，要先提前半年打戀愛報告。你要不趕緊先向組織報告一下？”王連快步追上前面的老大，強烈建議道，臉上挂着一副‘我好機靈快來誇我’的表情。
聞言，陸邵東嘴角一扯，揚長而去。
戀愛的事，他三年前就已經向組織報告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