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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淩茵感受到陸邵東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欣喜不已,連忙又叫了他兩聲,這次卻沒有半點反應。

“東哥?”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如果聽得到就動一下手指。”

她一連對他說了好幾句話, 床上的人始終沒有反應,這讓她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期盼他能醒過來, 以至于方才産生了錯覺。

她失望地将額頭抵在床沿上,思索着說點什麽才能刺激到他的神經。

追憶逝水年華?

還是暢想未來?

想了許久,她終于找到了一句最能刺激他的話——

“東哥,今天來接我的将士們好像都挺喜歡我呢。你要是再不醒來的話,我就随便找一個嫁了。”

手心又被撓了一下。

咦?

是錯覺嗎?

淩茵半信半疑地擡起頭, 不期然撞上他半開半合的眼。

“幾日不見,你氣我的本事又長進不少。”他調侃道,聲音聽起來十分虛弱。

她呆了幾秒,接着欣喜若狂地朝門外喊:“王連,東哥醒了, 快叫醫生來。”

門外,王連聽到這句話差點沒哭出來,紅着眼邊跑邊叫:“醫生,八號床病人醒了!”

不一會兒,醫生被王連推着進門, 還沒站定,就又被他催着給陸邵東做檢查。

“醫生,快給我們隊長檢查檢查,看他的腦子有沒有壞掉。”他急切地說。

醫生:“……”

幾分鐘後。

醫生:“各項指标都正常。好好休養, 再觀察幾天沒什麽後遺症的話,就能出院了。”

“太好了!”王連激動地給醫生一個熊抱:“醫生你太神了!我要給你送一面錦旗,旗子上寫‘絕世神醫,賽華佗’。”

醫生:“……這位同志請你冷靜,你抱得太緊,我呼吸困難。”

“噢。好。”王連松開手,對着醫生嘿嘿地笑,然後又高興地拍了拍醫生的肩,說:“真是個醫術高明的好醫生。”

“……”

醫生有點被雷到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屬框架眼鏡,對陸邵東說:“有什麽不适随時反饋。”

陸邵東點頭,說:“王連,送醫生出去。”

“好。”王連笑嘻嘻朝醫生做個‘請’的手勢,将人送出門,然後朝外面吆喝一聲:“兄弟們,陸隊醒了。”

守在門外的士兵們當下便一擁而入,對病床上的隊長行個軍禮。

“陸隊好。”

陸邵東一眼掃過去。

——全是情敵。

他因身體不适沒有回禮,只微微颔首:“大家幸苦了。”

衆士兵沖着他和淩茵兩人憨笑:“能代表隊裏來接嫂子,看望陸隊你,是我們的榮幸。陸隊,你好好養傷,我們就不打擾你和嫂子了,先回隊裏。”

“嗯。”

等衆人出了病房,腳步聲越來越遠,陸邵東才黑眸一轉,看向床邊的人:“你剛才說要嫁給誰?”

“……”

這是秋後算賬來了?

淩茵抿着嘴笑,“我什麽都沒有說。你聽錯了。”

“哦?”

陸邵東一挑眉,深邃的眸子裏精光閃了閃,他勾唇笑道:“我怎麽好像聽到你說,想嫁給我?”

“……”

她看出來了,他是在套她的話。

淩茵默了幾秒,然後一本正經地說:“以我多年的臨床檢驗來看,你應該是出現了幻聽。”

“……”

不承認啊?

沒事。

總有一天會承認的。

陸邵東的眼底依然帶着笑,他勾住她的手指,與她十指相扣,靜靜望着她,好像看不夠似地。

淩茵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垂下眼,問:“你看什麽?”

“你。”

“我有什麽好看的?”

“讓我想想。”

他煞有介事地凝神打量她,片刻後視線開始從上往下移,口中念念有詞:“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子……”

“停!”

淩茵紅着臉打斷他,生怕他再往下說。

明知道自己穿得夠多,裹得夠嚴實,他不可能看到脖子以下的部位,但還是羞得耳根通紅,仿佛厚厚的幾層衣服,被他用眼神從外到裏剝了個精光。

“你現在是病人。不要亂想。”她嬌嗔道。

陸邵東好心情地看着她為自己臉紅心跳,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摩挲,動作輕緩。

“正因為是病人,我才只想一想。”他語氣泰然,笑得卻有點壞。

淩茵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羞恥地咬了一下唇,說:“想太多對身體不好。”

“那怎樣才對身體有益?”

“別想。”

“除此之外呢?”

“……”

明知故問。

淩茵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瞪他一眼,威脅道:“你再這樣不正經,我就走了。”

“別走。”陸邵東條件反射的抓緊她的手。

淩茵的手被他捏得生疼,猜想他定是因為之前的分別留下了心理陰影,心揪了一下。

她在心中輕輕嘆一口氣,另一只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望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不走,會一直留下來陪你養病。”

“好。”

得到她的承諾,陸邵東這才松開手上的力道,心有餘悸地笑了起來。

許是那個長長的夢還在腦中未完全消散的原因,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又要失去她了。

·

一周後,陸邵東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腦部的傷也沒有留下後遺症,便申請出院了。

回到部隊後,副隊長組織了歡迎會,慶祝隊長康複歸隊。

淩茵作為随軍家屬也受邀參加了聚會。

邊境條件艱苦,所謂聚會,其實就是大家湊在一起吃飯,還不能喝酒,因為部隊裏有規定,最大的娛樂節目就是桌與桌之間拉軍歌。

“大家以茶代酒,一起敬陸隊一杯。”副隊長舉着茶杯大聲說,衆将士們紛紛舉起手上的杯子,向陸邵東致意。

陸邵東也起身舉了舉手上的杯子,說:“謝謝大家。”然後一飲而盡。

聲音清冷,表情淡然。

沒錯,還是原來的那個陸隊。

一點也沒有因為女朋友的出現而增添人情味。

副隊長笑眯眯地喝完杯中茶,然後對陸邵東說:“陸隊,什麽時候能讓嫂子給我介紹個漂亮媳婦啊?”

淩茵被囧了一下,默默地在餐桌下勾住陸邵東的小指頭。

陸邵東側眼看向身旁的人,對着她勾了一下嘴角,正要回話,桌上的将士們忽然炸開了鍋。

“我也想要漂亮媳婦啊陸隊。”

“陸隊,還有我,我都已經打了二十二年光棍了。”

“二十二年算什麽?我都二十五了還沒對象。”

“都是苦命人,咱們也別争別搶了,先排個號吧。”

“哈哈哈。這個提議好。”

……

淩茵向來不喜交際,在國內的朋友就只有王嘉琳和周雲漾,兩人都已經名花有主。在美國倒是有幾個單身的女性朋友,但異國軍戀的幸苦,她是切身體會過的,還是不要害人的好。

“我沒有人可以介紹給他們。”她小聲對陸邵東說。

陸邵東點點頭,語氣特平靜:“他們跟你開玩笑。”

一句話讓坐在鄰座的副隊長瞬間心如死灰。

領導太不關心他們這些下級了。看不出來他們求妻若渴嗎?

在部隊裏呆了這麽多年,已經饑渴的連見到母羊都覺得美炸了。

審美完全扭曲,只要是母的就行。

……

部隊裏紀律嚴格,衆人很少有這樣的機會放松身心,故而沒一會兒,就把找對象的事抛到了九霄雲外,開始拉軍歌。

“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只因為我們都穿着,樸實的軍裝……”

“站崗值勤是保衛國家,風吹雨打都不怕……”

“當你的秀發拂過我的鋼槍,別怪我保持着冷峻的臉龐,其實我有鐵骨,也有柔腸,只是那青春之火需要暫時冷藏……”

……

洪亮有力的軍歌聽得人熱血沸騰,淩茵好幾次都忍不住熱淚盈眶。聽到一半時,王嘉琳的電話打進來。

“我出去接電話。”她悄聲對陸邵東說。

陸邵東:“好。別走太遠。”

“嗯。”

一出門,冷飕飕的風迎面打過來,淩茵攏了攏肩上的軍大衣,不經意間擡起眼。

視線瞬間定格。

九天之外,閃閃衆星簇擁之中,一條長長的銀河帶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形,宛如仙境。

淩茵看呆了眼,心中前所未有的震撼,直到手裏的電話再次拼命振個不停,才找回意識。

“我看到銀河了。”電話一接通,她便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與好友分享美景。

電話另一端的王嘉琳比她更激動,大叫道:“啊啊啊啊!我也想看啊!早知道當初和你一起去了!”

“你要不要來?”

“咦?”

“陸邵東已經出院了,不過身上的傷還要養一段時間,我們可能要等元旦過了之後才能回南市。”

“這樣啊!那我問問周雲漾和石宇,他們要是沒問題的話,我們就一起去西藏跨年!”

說完,王嘉琳等不及打完電話再問了,直接對躺在沙發上測試公司新開發的手游的傅骁風說:“快問問石宇和周雲漾,看他們今年有沒有空一起去西藏跨年。”

“我給他們放假就有空。”傅骁風頭也不擡地說,說完沒聽到動靜,擡眼一看發現準媳婦變臉了,立馬舉手投降:“我現在就問。”

王嘉琳回他一個‘本宮很滿意’的笑,然後繼續和淩茵講電話。

“阿茵,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傅骁風向我求婚,我答應了。”

淩茵心下大喜,忙說:“恭喜你們。”

“婚期定了嗎?”她又問。

王嘉琳:“還沒有。不過婚期雖然還沒有定,你這個伴娘我先定下了噢。”

“好。”

淩茵剛答應下來,就聽到傅骁風在旁邊插話:“說不定她比你先結婚。”

“女人講話男人別插嘴!”

“遵命。”

聽此情形,淩茵忍不住笑出了聲。

真是一報還一報啊。

以前高中時,都是王嘉琳聽傅骁風的指揮,現在卻颠倒過來了。

“你和陸邵東怎樣?他求婚了嗎?”王嘉琳八卦道。

淩茵一愣:“還沒有。”

“還沒有什麽?”

“求婚。”

咦?

聲音不對!

淩茵猛地一回頭,看見陸邵東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身後。

“你……你什麽時候來的?”她緊張地問。

陸邵東望着她不說話,臉上挂着淡淡的笑,手在軍裝內袋裏掏東西。

他的這個動作讓淩茵頓時心跳速度呈直線上升,一路飙到峰值,感覺一顆心快要跳出來了。

“阿茵,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電話裏王嘉琳還在說話,她慌忙将電話掐斷。

聽不到。

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世界就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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