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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元旦将至, 馬上又是新的一年。

淩茵躲在被窩裏用GPRS信號艱難地刷着網頁,看各種旅游攻略,打算找一個好地方跨年。

她不是一個沒有耐心的人, 但此時此刻她相當之想摔手機。

網速實在是太慢了!

“4G信號什麽時候才能覆蓋到這裏來啊。”她無力地嘀咕一句。

陸邵東正在寫工作報告——為了多一些時間陪她,他特意将一部分文書工作帶回家做。

聽到她的抱怨, 他斜眼瞟向床上那座小山丘,看山丘的高度,她此時應該是跪坐在被子裏。

“等你願意從被子裏出來的時候。”他好笑地說。

“……我現在覺得GPRS也挺好,有助于提高自我修養。”

“……”

太誇張了。

前兩天至少還露了一個頭,今天連頭都不露, 整個人縮在被子裏。

“你呼吸還正常嗎?”他問,嘴角勾起一抹寵溺地笑。

淩茵蒙頭答道:“正常。我每十分鐘會出去換一口氣。”

“……”

難怪能堅持這麽久。

“換氣的時候好冷,真希望能夠直接放一根氧氣管在鼻腔裏。”

“……”

惡劣環境使人暴露本性。

他大概是看到了她的本性。

陸邵東無奈地搖搖頭,放下筆,在屋內掃視一圈, 沒有找到合适的道具,凝神思索幾秒,嘴角一扯,取一張寫報告專用的A4文稿紙,卷成一個圓筒。

他走到床邊, 弓身将紙筒從被褥邊緣插進去,留一小截在外面,說:“給你一根氧氣管。”

淩茵将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看向他送來的簡易‘氧氣管’, 驚呆了。

“陸邵東,我發現你太機智了!”她毫不掩飾對他的‘創新能力’的贊美。

陸邵東勾着唇樂悠悠走回桌案前坐下,一邊繼續寫報告,一邊漫不經心地随口說道:“都是為了幫你續命。”

“……”

說得好像沒有這根‘氧氣管’她就會死一樣。

淩茵拿紙筒吸一口氧,頓時感覺神清氣爽,然後繼續刷網頁。

過了一會兒,屏幕上方忽然彈出好幾條微信消息提醒。

點進去一看——

【周雲漾:怎麽辦?我好像懷孕了。】

【王嘉琳:啊啊啊啊啊!恭喜啊大周周!我要給寶寶當幹媽!還要定娃娃親!】

【周雲漾:當幹媽沒問題。定娃娃親是不是太早了點兒?連性別都還不知道。】

【王嘉琳:不要緊,我争取生個跟你家寶寶性別不一樣的。】

淩茵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王嘉琳的興奮,她彎唇笑了笑,也加入群聊。

【淩茵:@周雲漾,恭喜,幾周了?】

【周雲漾:兩周半,剛查出來。我恐怕不能去西藏了,怕有高原反應。】

【王嘉琳:我今天早上也剛接到經紀人的電話,說給我接了一個真人秀的節目,元旦期間拍攝。我也不能去了~~~~(>_<)~~~~】

【淩茵:那等我們回去了再聚。】

【王嘉琳: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淩茵:春節前,具體時間還沒定。】

【王嘉琳:定下來之後通知我,我去接你們。】

【淩茵:好。】

退出微信,淩茵從被子邊角處探出一顆頭,對陸邵東說:“周雲漾懷孕了。”

陸邵東聞言挑了一下眉,說:“好事。”

“元旦只剩我們倆一起過了。”

“嗯。”

“那我們要怎麽過?”

“正常過。”

“……”

一點儀式感都沒有。

淩茵氣鼓鼓地瞪他一眼,被子一扯,蒙頭睡覺。

反正跨年活動取消,她也沒必要再跟慢到連烏龜都唾棄的GPRS死扛了。

陸邵東寫了一會兒報告,忽然發現小姑娘安靜的有點異常,側眼看去,發現她躺平了。

“睡着了?”他問。

“嗯。”

“……”

睡着了還能答話?

多半是對他有意見了。

陸邵東回想了一遍剛才的對話,猜想她大概是對他關于元旦怎麽過的問題的回答不滿意,于是放下筆,說:“你想怎麽過?元旦。”

“還沒想好。”淩茵掀開被子露出頭來,問他:“你有什麽好想法?”

陸邵東下意識地想回‘沒有’,不過心知這個回答小姑娘肯定不會滿意,便打住了,想了想,他說:“去滑雪?”

“冷。”

“拜佛?”

“冷。”

“野外徒步?”

“冷。”

“……”

怕冷怕成這樣,還想過節?

陸邵東斜眼睇她,有些自暴自棄地說:“烤火怎麽樣?”

“好啊!”興高采烈。

“……”

·

當陸邵東提議烤火時,淩茵的腦中呈現的是一群藏民穿着民族服飾,舉着火把,在火堆前載歌載舞。

那場面,歡騰至極。

而當元旦到來時,擺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個超級迷你的碳爐子,別說火把,連火星都相當之微弱。

“……”

淩茵呆呆地望向他:逗我玩?

陸邵東酷酷地将兩撇斜飛劍眉往上一挑:“上頭有規定,不能随便點火。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弄到這個東西。”所以你能不能稍微掩飾一下臉上的嫌棄?

“……幸苦了。”

雖然很意外很無語,但淩茵還是非常開心的把碳爐子捧在懷裏,如獲至寶。

真暖啊!

見此似曾相識的情景,陸邵東的嘴角抽了一下。看來他不僅不如熱水袋,連碳爐子也不如。

“我身上有一樣東西比火爐還熱,會變大能縮小,攜帶方便手感好,你要不要?”他不服輸地說。

“什麽東西?”

“你來找,找到就給你。”

淩茵将信将疑地扔下碳爐子,開始隔着軍裝在他身上亂摸,從上到下一路摸到……

會變大能縮小,攜帶方便手感好……的東西。

淩茵的臉刷地一下紅到耳根,正糾結着要不要裝傻,卻聽他啞聲說:

“找到了?”

“那就給你。”

低低地聲音裏帶着火。

被遺棄在一旁的火爐還在發熱,冒着淡淡的白煙,煙霧缭繞之中,春光無限。

·

元旦之後,淩茵再也不忍直視家裏的那個碳爐子了,每每看到,總能聯想到某些不可描述之事。

好在又過了一個月左右,他們便回到了南市。

從零下十幾度的地方回到零上十幾度的地方,幸福感直線上升,淩茵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不用再穿厚重的軍大衣,只需在貼身單衣外再套一件厚開衫,輕便又保暖。

回到南市時離春節還有一周左右,淩茵在去西藏前答應過淩于海,今年春節會去省城跟他和唐悅,以及他們的兒子淩兆一起過年,所以她只在南市呆了三天,便又坐火車北上去省城。

“我大年初二去拜年。”陸邵東将人送到進站口才停下來。

拜年的事是他們商量好的。

淩茵知道他此時提起,是想告訴她很快就能見面了,讓她不要太不舍,可并沒有什麽用。熱戀中的人,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

她拉着他的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等你。”

·

從南市到省城有直達的動車,全程一個小時左右。

淩茵一出省城火車站,便看到淩于海遠遠朝她招手。唐悅站在他身旁,表情還跟以前一樣淡淡的,右手牽着淩兆。

淩兆只有五歲,是在她去美國後的第三年出生的。

聽淩于海說,唐悅一直想要小孩,但當初她是以領養的名義記入淩家的戶口本的,如果再生一個,就違反了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

為了淩于海的政途,唐悅不得不委曲求全,放棄生育,這也是多年來唐悅的心結一直解不開的原因之一。

好在前兩年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放寬,允許生二胎,這才有了淩兆。

“爸。”

淩茵拉着行李箱走過去,輕喚一聲,然後低下頭,不敢看唐悅,百感交集的那個‘媽’字到了嘴邊,終是沒有喊出口。

火車站人潮喧嚣,她卻什麽也聽不到,感覺四周靜得出奇,心裏千頭萬緒。

忽然,一聲稚嫩的叫喚響起——

“姐姐!”

接着,小不點撲過來,抱住她的腿,晶亮的大眼睛望着她眨巴眨巴。

淩茵從來沒想過這個未曾謀面的異母弟弟會跟自己如此親近,心中湧過一股奇怪的感覺,蹲下去,平視他說:“我給你帶了禮物,放在箱子裏,一會兒到家了再拿給你。”

淩兆卻對禮物沒什麽興趣,說:“姐姐,你長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照片?”

“嗯!媽媽把你的照片擺在床頭,讓我每天看一遍,這樣等你回來時,我才能一眼認出你。”

唐悅……也在等她回來嗎?

這是不是表示,這個家依然歡迎她?

想到此,淩茵眼眶微熱,摸摸淩兆的頭,抿着嘴對他笑。

·

淩家在省城的房子比南市的大,五室兩廳,還帶一個超大的空中花園。花園被打理得很好,萬綠叢中姹紫嫣紅,有三角梅、太陽花、燈籠花等等……旁邊還擺了一個秋千。

“當初買這套房子,就是看中了這個花園。你媽媽喜歡種花嘛。”淩于海說。

淩茵笑道:“很漂亮。”

“你媽媽很想你。以前的事,你就不要再怪她了。”淩于海忽然話題一轉。

淩茵垂下頭,低聲說:“我沒有。”

她從來沒有怪過誰,也沒有資格怪誰。

“姐姐,我帶你去你的卧室。”淩兆拉起她的手。

她點頭:“好。”

走進卧室,淩茵有一種回到八年前的感覺。

房內的布置與她當初在南市時的卧室一模一樣,所有的東西都一塵不染,仿若卧室的主人從來不曾離開過。

怔怔地望着屋內熟悉的一切,淩茵感覺心中的那道鴻溝,被什麽東西填平了。

唐悅到家後就進了廚房。淩茵将給淩兆買的玩具槍給他,便去廚房幫忙。

“我來幫您洗菜。”她主動說。

唐悅似沒料到她會來廚房,怔了一下才緩緩點頭,将水槽讓給她。

兩人在廚房各忙各的,都不說話。

待全部食材準備完畢,淩茵率先開口:“媽,我交男朋友了。他大年初二會來拜年。”語氣略顯生硬。

唐悅洗鍋的手抖了一下,那一聲‘媽’讓她心中熱流湧動,她沉默數秒,然後輕輕點頭:“嗯。”

“是陸邵東嗎?我不同意。”淩于海忽然出現在兩人身後說。

淩茵驚詫回頭,下意識地問:“為什麽?”

以前不是還說陸邵東一看就是擁護黨和人民的好同志?

上次她去西藏找陸邵東時,也沒見他反對。

怎麽今天忽然不同意了?還一臉不容置喙的堅定嚴肅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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