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男人們塑料花一樣的友情
皇後薨, 李爽的性子也一日比一日古怪,甚至要全天下舉哀七日, 禁止一系列娛樂活動。
大臣在朝堂上勸說,說與禮不合, 卻被李爽從身旁拔出一把劍, 抹了脖子, 血濺朝堂。
大臣們吓得是戰戰兢兢,言行更加如履薄冰。
葉青微已然經過這段恐怖的時日, 再經歷一次時, 她更比他人多了一份坦然。
天欲使誰死亡, 必先使其瘋狂。
在一日中午, 葉青微正在窗前讀書,聽到院裏兩個女官在小聲聊天。
“真吓人,誰知道陛下怎麽突然就瘋了?”
“噓, 小聲一點。”
“我見到孟禦醫端着一盆花從校場邊經過, 陛下原本正在彎弓射箭,不知怎的,突然調轉箭頭,一箭射中孟禦醫的心口,血一下子噴了出來,天!”說話的女官打着哆嗦,一旁的女官連聲安慰。
“孟禦醫多好的人啊, 怎麽就……我真怕有一日陛下也會突然對我射來這一箭。”
“不怕不怕……”
柔軟的安慰聲傳進耳中,葉青微手中的書本驟然滑落。
她望着自己的腿發呆。
王子夏既然已經預料到了這一樁, 想必早有準備。
“崔先生,陛下傳你前去。”一個小太監站在窗口,白着臉笑道。
又是一個眼生的,自從崔觀音去世,李爽身邊伺候的人來來回回換了好幾波了。
葉青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換上一件新熏香的衣服,去面聖了。
一進入宮內,葉青微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裏宛如冰窖。
大同宮的窗戶密封着,遮擋着厚厚的簾子,宮內各處都擺放着堅冰,幽暗的燈火搖搖晃晃。
葉青微摸了摸手臂,緩慢地走上前,喚道:“陛下?”
并沒有得到李爽的回應。
葉青微緩緩朝內室走去,越走越冷。
她轉過一座屏風,才發現李爽。
此時,他正坐在一張凳子上,呆呆地望着身前床上的人。
那是一座用冰塊雕刻成的床,上面的女人正是身穿着大禮服、頭戴鳳冠的崔觀音。
因為李爽遲遲不肯下葬,崔觀音的面容已經有些隐隐腐敗了。
“陛下。”
李爽沒有轉過頭,啞聲道:“阿音對你說了什麽,你說吧。”
崔觀音對她說的話,她跟李爽說純粹是在自己找死。
葉青微眸子一轉,又開始謊話連篇,兩輩子過來,她對崔觀音和李爽都太熟悉了,即便是謊言聽上去也像是真話一般。
謊言的要點是:你要說出讓他們想要相信的謊言,只要他們想要相信,即便謊言不完整,他們也會自顧自地替你補全。
李爽壓着聲音道:“我竟不知原來阿音也是愛朕的。”
他轉過頭,眼中不滿了血絲,黑色的瞳孔像是濃稠的紅。
葉青微放低聲音誘哄:“是啊,娘娘愛着陛下,陛下千萬不要忘了娘娘,要不然娘娘會很傷心的,不是說世間有靈魂的存在嗎?娘娘的靈魂一定在看着陛下的。”
李爽一怔,眼中翻滾着濃烈的情感,那些情感幾乎要讓他的理性壓抑不住了。
“靈魂……她死了,她抛棄了朕!啊!”李爽大吼一聲跳了起來,他拔出随身帶着的寶劍,揮劍亂砍,砍斷了明黃色的羅帳,砍斷了燭臺,掀翻了桌椅,一劍刺入冰塊中。
“啊——啊啊——”他像一只負傷的野獸,偏偏有人還要将他的傷口一而再再而三地撕扯開。
李爽一腳踏在冰塊上,雙臂用力,抽出了劍,他一個轉身,赤紅的雙目盯住了葉青微。
葉青微雙手交疊放在袖子中,平靜的看向他。
李爽握着劍,猛沖過來,高高舉起朝她劈了下來。
就在她漂亮的腦袋要被他劈成兩半的時候,李爽猛地停住了手,他吸了吸鼻子,眼中的赤紅漸漸消散。
葉青微輕聲道:“陛下,您請早些休息。”
“哐啷”一聲,李爽手中的劍掉在了地上。
許久,他才茫然的“哦”了一聲。
葉青微恭敬退下,就在要出門的時候,李爽的聲音傳來:“以後,你在朕身旁伴駕,若是朕失去理智,你攔一攔朕。”
“臣遵旨。”
自此以後,無論是朝上朝下,葉青微都站在李爽身後,當真是一時風頭無兩,卻無人敢诋毀什麽,畢竟當李爽陷入瘋狂,想要随意殺人的時候,只有她能攔的下來。
總之,只有她在陛下身邊,群臣便覺得自己上了一道保命符。
“崔先生果然厲害非凡,莫不是觀音托生的?這才能化解血光之災?”
“上一回,陛下的刀都抵在老夫的脖頸上了,就差那麽一丁點,老夫就要殉國了,多虧了崔先生啊,崔先生是老夫的救命恩人。”
葉青微垂眸,謙遜道:“諸位大臣是國之棟梁,又是陛下信任的人,若是陛下因一時失手而傷害了諸位,想必也會追悔莫及。”
“不不不,崔某當不得這些誇獎,只是崔某運氣好,運氣好罷了。”
葉青微聽着這些人的恭維,态度謙遜,為人謙卑,惹得這些滿口“之乎者也”的大臣交口稱贊。
她心中卻不住冷笑。
當日罵她是女妖帝的是他們,如今稱贊她是救苦救命的觀世音菩薩的也是他們,當真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随意定人的名聲。
最可怕的還是,不少人不是活在苦苦維持着好名聲中,就是疲于奔命想要得到一個好名聲中。
她這輩子可學精了,一只黑羊混在一群白羊中必然是被迫害的對象,她要披上更加潔白無瑕的羊皮,活成白羊眼中的聖人,成為白羊中的領袖,就能将他們這些人随意帶到她想要帶去的方向。
輪休的日子很快到來,葉青微穿着一身灰色不顯眼的女裝,頭戴幕笠,默默出了宮門,朝着約定的地方前進。
沒等她走幾步,背後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聲音越來越近。
葉青微朝旁邊一躲,只見王子尚一身紅衣,騎着白馬,眉目灼豔明麗,像是一朵怒放的海棠花,他驅馬從她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吹起她的幕笠。
葉青微白皙的指尖探出,壓了壓輕紗。
這時,又有兩匹馬經過,只見坐在馬上的男人發絲烏亮,編成好幾束辮子,這些小辮又盤在頭頂被一頂金冠攏住,他耳朵上是亮閃閃的金耳飾,腰間是亮閃閃的金腰帶,就連大馬的辔頭上都帶着金鈴铛。
當真是鮮衣怒馬的富貴郎君。
身後那騎着黑馬的男人,壯碩的像一座小山,他眉頭緊鎖,滿臉堅毅,肌肉虬結的手臂像是玩着孩童的玩具一般挽着缰繩。
三人三騎從她身旁飛奔而過。
葉青微壓了壓帽檐,轉身離開,沒走兩步,突然又聽到馬蹄聲。
葉青微一擡頭,透過朦胧的輕紗望見王子尚的豔麗的臉龐。
他手裏拎着一個紅色的馬鞭,用鞭子手柄蹭了蹭下颌,若有所思道:“果然有些在意……喂!”
他将馬鞭朝前一遞,要掀開她的帽檐兒。
葉青微迅速後退了一步。
“咦?動作很快嘛,”王子尚燦爛一笑,“好姐姐,幫幫忙,把帽子掀開讓我看一眼呗,就一眼。”
硬的不成就來軟的,果然是張狂的王子尚啊。
王子尚和王子夏不愧是雙生子,一個張狂,一個瘋狂;然而,兩人雖然長着一張一模一樣的臉,氣質迥然不同,一個放縱灑脫,一個邪佞妄為。
“你要做什麽!”李行儀調轉馬頭回來。
王子尚笑眯眯道:“做什麽?我的心告訴我,這個人會是我的娘子呢!”
李行儀看了看頭戴幕笠的葉青微,又望了望王子尚,突然道:“你懷疑……”
王子尚朝他眨了一下眼:“阿行,這回你可不能跟我搶,這次可是我先找到寶物的。”
李行儀歪歪頭“哦”了一聲,突然擡頭望向街口,驚慌道:“快走,你情敵姓崔的那個來了。”
王子尚下意識看過去,街口卻只有一個正停馬遠望着這邊的魏無敵。
就在同一時間,李行儀突然彎腰抱住葉青微的纖腰,把她帶到馬背上,接着一抖缰繩,胯下的大馬立刻沖了出去。
王子尚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李行儀!你個混蛋!”王子尚一抖缰繩立刻追了上去。
李行儀這一身騎術在行伍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不是王子尚這等打馬游街的郎君能比得上的,不過片刻,李行儀的馬屁股就消失在了街角。
等王子尚追到街角,卻已經看不到李行儀的身影了。
王子尚憤怒地打了一個響鞭,怒道:“李行儀,我要跟你絕交!絕交!”
葉青微側坐在馬背上,雙臂抱住李行儀的脖頸,瞥了一眼後面氣急敗壞的王子尚,掐着嗓子道:“這位郎君,你怕是認錯人了吧?”
李行儀的金耳飾叮當作響,他低頭看了葉青微一眼,抿緊唇,低聲道:“我雖然少言,可我不是傻子,你不要騙我。”
葉青微無奈地縮了縮身子。
李行儀手臂一抖,手臂越發縮緊,啞聲道:“不要亂動。”
葉青微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她立刻停止移動,無奈道:“你和王子尚不是好友的嗎?”
李行儀擡了擡下颌,她的發絲搔在他的脖子上,好癢。
葉青微發出一陣輕笑,像是話本中的狐精:“你們這脆弱的友情啊。”
作者有話要說:
王子尚:絕交,我們絕交!
李行儀:撕吊,我們撕吊!
葉青微:你們這塑料花兄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