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師夫
沈浩發現, 師父難對付,師夫也很難對付。
他都想哭了, 明明是他要結婚,怎麽弄的他這新郎官這麽悲慘?
可是……你讓他放棄,他還不想,師父血緣上是他祖宗, 名義上是他師父, 實際上帶他入門,他從一個被人人笑話的天師變成了如今別人口中的沈天師,都是師父帶來的,能幫忙怎麽能推卸呢。
就是……跟地下黨似的。
選裝修的時候,他就拿着各種裝修案例問沈千鶴,“師父,你覺得你喜歡什麽風格呢?幫我選選吧。”
結果沈千鶴瞥他一眼後, 就說, “不給我看房子,就讓我選,你當我是神啊。”
這似乎……挺對的。
可神知道師夫的房間選在了哪裏, 沈浩只能裝智障, “對哦,那師父那你先看着,我去把戶型圖要過來。”
沈千鶴喝着可樂擺擺手,“去吧。”
沈浩就出去給穆尊打電話了。
這次穆尊接的有點慢,撥通了半分鐘才接起來, 聲音也有點低沉,沈浩都吓了一跳,先問了一句,“會長,你沒事吧。”
這是他們家的老祖宗的丈夫,雖然總覺得有點被占便宜的感覺,可也是長輩,自然是要多關心的。
穆尊卻仿佛不方便說什麽似的,只是說,“沒事,最近挺忙,有事嗎?”
沈浩這才把沈千鶴要求看房子定風格的事兒說了,穆尊就說,“哦,我把地址發給你,你帶他去看看吧。”
沈浩都愣了,心想我的婚房在哪裏,大家都知道啊,你這換個地方,那還能是驚喜嗎?
結果等到了一看,就發現師夫果然是師夫,自己是比不上的。倒是一個小區,只是他買的是大平層,師夫買的獨棟別墅,經緯度一樣,戶型完全不同。
這不就是考驗他嗎?
他只能帶着沈千鶴這樣交流,“師父,我發現前面的別墅挺好啊,要不咱們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挺擔心的,沈千鶴完全是将自己放假了的模樣,壓根不想出門,雖然這次他一提就出來了,但總怕沈千鶴不耐煩。
而且,地下黨工作,就是很累心啊。
他都戰戰兢兢的。
哪裏想到,沈千鶴居然沒說什麽,點點頭,“行啊,去看看吧。”
沈浩就松了口氣,抹抹頭上的汗珠子,連忙帶着沈千鶴往小別墅去。穆尊定的小別墅位置算是樓王的地方,地上三層地下一層,前後院落都很大,而且還避開了小區內主幹道,不會受到別人影響。
因為實在是不錯,而且因為這是師夫選的啊,沈浩一進來就開始誇,“師父這房子真不錯。”然後就開始套話了,“哎師父你看前面花園這麽大,你那會兒不是嫌棄老爺爺的花園雜亂沒進深感嗎?這地方就夠啊。”
沈千鶴于是看了一眼點點頭,“挺好的,這塊正好可以做個觀景庭院,”他突然仿佛來了興致一樣,指着前面那塊籬笆牆說,“這裏種薔薇,粉色龍沙就可以,絕對漂亮。這裏,”他指着一塊靠牆的地方,“搭一個架子,移種一顆老金銀花過來爬到樓頂,一年下來都是芬芳的。”
他指了指通往後院的小徑,“這裏就繡球吧,可以做個繡球小徑。那裏,”他指了指左邊角處,古柯不計數人圍,葉茂枝孫綠蔭肥。世外滄桑閱如幻,開山大定記依稀。這房子給新人住,在這兒移一顆銀杏吧。”
沈浩都沒想到,沈千鶴居然這麽捧場,一想到雖然這是給師父以後住的,可師父不知道啊,在師父眼裏,這是因為自己啊,師父這是實打實的在心裏給他出主意啊,沈浩的心就特別特別熱了。
他感動的不得了,于是對師夫的話就更上心了。
院子布置完了,還帶着沈千鶴進了門,問了問他這屋子的風水啊,忌諱啊,需要找補的啊,用什麽風格比較好。
真沒想到的是,師父就是對他特別好,居然一點點全都說了,粗礦的方面屋子裏的哪幾面牆需要打掉,細致的方面牆面用什麽顏色,地板要什麽感覺,一點點的都沒打磕巴。
一共三層樓下一層地下,他們一層一層一間一間屋子的逛,等着都說完的時候,天都黑了。沈千鶴嘴巴幹的不行,喝了足足三瓶可樂呢。
沈浩就覺得特別不好意思,于是非要請沈千鶴吃大餐。
沈千鶴其實挺累的了,可看着沈浩這麽熱情,也就沒拒絕。吃完大餐,沈千鶴就回屋睡覺去了,沈浩于是跟穆尊報備,将沈千鶴的意見全部都羅列在一張表上,給了穆尊了。
結果這會兒穆尊似乎更忙了,電話打過去也沒人接,第二天早上才打回來,聲音很是疲憊的說,“他說了就好,不過還要拜托你一件事,裝修……算了,”穆尊大概覺得也不合适,“我找別人吧。”
沈浩按理說應該把這事兒推出去了,可想想師父那麽疼自己,師夫又那麽信任體貼自己,他就忍不住開口了,“反正是一個小區的,我們也裝修,不如……我一起看着吧。別人也不知道師父的要求和喜好,別辦砸了。”
穆尊還挺猶豫的,“你忙的過來嗎?”
沈浩一咬牙,“能。”
這事兒就這麽定了。
于是,沈千鶴發現,自己身邊的人都忙了起來。穆尊在北京處理後續時間——聽說太田沒等到交涉,就不行了。
大概是一直就想要炸毀龍脈,所以百年來,他一直都是撐着的身體等待着這一天的,可現在失敗了啊,這種支撐他活下去的目标一旦失去,就讓他的身體迅速的垮了下來。
可問題是,他死不了。
他的身體不行了,但靈魂還倔強的活着。
這就導致太田異常的痛苦,因為別人病重的時候,是靈魂和身體合一的,同時損傷,同時難受,感覺并不那麽明顯。而他卻是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肉體在腐敗,但卻是清醒無比。
穆尊這樣形容了太田以後會是什麽樣,“肉會一點點的腐爛掉,他肯定會常年活在皮肉腐敗的臭味中,然後看到他們一塊塊的從自己身上剝離開。當然,等着肉掉完了,他就不會看到和聞到這些了,因為那時候,他就是一具白骨了。但是,他的靈魂也不能離開骨頭,所以,他必須以一具白骨的樣子活着。”
活着為了什麽,無論是為了享受,為了權力,但總體來說,就是為了更自在,更舒服。
可一具白骨能幹什麽,他這次肯定不能脫身,雖然說是交涉,可大部分可能是提出要求而不會把這種有危險的家夥還回去的,所以他永遠都沒有自由了。
帶着一具白骨被關在某個地方永不的自由,活着有意思嗎?
穆尊這樣說,“所以,他要求死亡。請求我們,把他身體裏的那樣東西拿出來。”
沈千鶴這才知道,當年他在穆尊身體裏找到了什麽——一小塊沒被穆尊融合的碎片,用他的話說,只有不到綠豆大的一丁點碎片,他裝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聽說當年進入身體後,他的身體先是受不住的大面積腐爛,随後又大面積愈合,這樣來回二十年後,才平衡下來,他才像是個人了。
他以為他自此就可以長生不老,卻發現壓根不是,他的确如穆尊一樣,即便身體開了任何口子都可以活下來,但他在變老。
實實在在的變老。
那就太恐怖了,沒有人會願意要這樣的長生不老。
可他沒辦法拒絕,因為将那塊碎片拿出來,他自己恐怕也活不了了——有時候,人就是這樣,沒有到完全絕望的時候,寧願自欺欺人的活着。
可如今,他騙不了自己了,他想死了。
可沈千鶴聽了後卻一點都不同情,綠豆大的一塊碎片,從穆尊身體裏找出來的,那說明他們将穆尊的身體翻成了什麽樣。穆尊曾經受過多少苦?
所以他的回答硬邦邦的,“讓他受着吧。千千萬萬年這麽受着,活該!”
穆尊自然知道,這是沈千鶴疼他呢,笑着說,“我知道了。”就沒再跟他說後續的事情了。只是,這事兒很難處理,所以穆尊很長時間都沒回來。
沈千鶴的目光就朝向了兩個徒弟,結果發現他們也沒空,沈浩要裝修婚房,還要處理婚禮上的事兒,所以忙的四腳朝天,而且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見沈千鶴都有種欲言又止的感覺。
沈千鶴覺得挺冤枉的,這婚又不是跟他結,你忙是為了你老婆,幹什麽看我這麽委屈啊。
他又不是那種端着的師父,自然想到什麽就是什麽了,于是某天招招手,就把沈浩叫過來了,問他,“你是不是挺不想結婚的啊,我跟你說這可不對啊,男人要負責任,懂嗎?”
被兩套房子裝修搞得已經疲憊不堪的沈浩,以一種吐血的姿勢看着沈千鶴,最終無奈的說了句,“是,師父。”
倒是沈柏,早就知道沈浩在幹什麽了,怕沈千鶴再這樣下去,沈浩再憋不住說出來了。連忙給沈千鶴找了個事兒幹。
他說,“師父,最近邯城要創城,咱家祠堂有不少地方需要修一修,還有老宅也要翻新一下。老爺爺歲數大了,而且他那會兒年紀小,記得也不是特別清楚了,要不您去看看,給把把關,別讓他們修的亂七八糟的。”
別的事兒沈千鶴真不管,可祖宅和祠堂他必須得管,一聽就點了頭。
從那以後,沈千鶴就有地方跑了。
祠堂倒是不用太費心,沈木春發跡後就讓人盯着修了,這次不過是将壞了的地方修整一下而已。倒是祖宅,因為沈木春也沒什麽記憶了,所以一直放着也沒修,需要花大力氣整改。
沈千鶴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拆。
這房子這些年不知道住過多少戶人家,但凡入眼就沒好地方了,只能先拆了再回複。
沈千鶴本來只是看着怕他們拆錯了地方,結果到了他原先住的房間時,他就突然想起件事來,吩咐工人,“先別動,我去看看。”
這地方已經全部都是瓦礫碎石破木頭了,大家瞧着沈千鶴打扮的十分尊貴,還挺怕他出事的,就想要跟着,結果讓沈千鶴拒絕了。
工頭也怕出事,連忙打電話給了沈柏,等着沈柏到了的時候,就瞧見沈千鶴得意洋洋的抱着個小盒子從裏面出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大褂,顏色淺料子薄,這會兒已經全都是灰,褶的不成樣子了。若是平日裏,沈千鶴肯定不能不願意自己這副模樣,可這會兒,他懷裏抱着盒子高興的不得了,壓根就沒注意到這些。
沈柏就猜出了這東西八成是舊物,問了句,“從哪兒找到的啊。”
沈千鶴就說,“床底下牆角最後一塊磚,早就松了,我就把盒子藏了進去。還以為早被人發現了,沒想到居然還在。”
他特別高興,可也沒把東西打開讓沈柏看的樣子。沈柏只知道,回去後自家師父就把盒子擦了,然後走的天師協會的快遞,寄給穆會長去了。
這會兒穆尊是穆君的事兒還沒傳出來呢,沈柏自然不知道。他這麽沉穩的人都好奇了,那盒子裏的東西,跟會長有關系?
穆尊忙到了半夜才休息,等着回來就瞧見桌子上放的快遞。他記着是沈千鶴寄來的,最近沈千鶴也沒少給他寄東西,穿的用的吃的,他瞧着這盒子的大小,八成是用的。
穆尊找了個刀子,就小心翼翼的打開了,結果發現裏面是個老舊的木盒子,漆面都剝落了,應該用了很久了。等着他打開了,才發現是個線裝本,應該很久了,已經發黃泛舊看起來一碰就碎。
上面寫着兩個字:日記,是沈千鶴的筆跡。
穆尊立時感興趣起來,連忙小心翼翼把本子翻開來了,沒想到第一頁就寫着這樣一句話:尊哥哥真的太好看了!